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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盛可以文集-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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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是喊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啊,怕是只能在这里过一晚上,等天亮有船行过的时候,再找人帮忙了!林海洋下了一个结论,满脸无奈。

  天啊,我只有跳下河,游过去,再从堤上走回去了!球球边说边开始脱鞋。球球是溪水里泡大的,多年前就学会了游泳。但是,从船上到岸边这段距离,球球并不是很有把握。

  哎,先别跳,别跳,我再检查检查。林海洋在底舱里吸了半支烟,很不情愿地摸了一阵,很快,球球便听见发动机嘭嘭嘭地响了起来。

  船开到码头,天已经黑了,断桥上人影绰绰。

  龙舟好像早完了嘛!两人刚下船,就看见码头的阶梯上坐着罗婷。当球球和林海洋开船出去后,罗婷立即收到了这个消息,然后一直坐在这里,等他们回来。没想到,是这么晚。

  球球做了亏心事似的,脸刷地红了,好在晚上看不见。但是她的心咚咚直跳,她自己听起来擂鼓一样大声,心想那罗婷十有八九也听到了。

  猪日的,船抛锚了,好在我技术好呢!林海洋很自然地骂了一句,并伸手揽罗婷的腰,罗婷飞快地闪开了。球球只觉得罗婷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狠狠地瞪了她,瞪了林海洋。她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咬着嘴唇,埋下头匆匆地走了。

  回到店里,关于乘机帆船看龙舟的自豪与快乐,被罗婷那狠狠地一瞪,全没了,并且让球球觉得整个龙舟赛事,索然无味。她甚至开始后悔,为什么要和林海洋看龙舟,看就看吧,为什么不早些回来,那样,就不会碰到罗婷了。本来也可以早些的,就是那该死的船,偏偏还会死火,差点还要在船上呆一晚。那林海洋也真是奇怪,修半天修不好,她一说要跳河,他半支烟的功夫就把机子发动了。这么多原因凑到一块,有了这样一个结果。罗婷肯定讨厌我了,她不会再理我了,说不定,连罗中国他们,也不会把我当朋友了。球球一边磨米粉,一边思前想后,脑子里乱七八糟。磨着磨着,她有点手软,想半天也没理出个头绪来。

  九九那个艳阳天来哟,十八岁的哥哥哟坐在河边……县长在唱歌,像唱一支摇篮曲。县长的歌声,是端午节的余韵,正在袅袅地飘渺远去。端午节就这么结束了,这一天,就这么完结了。但是明天,明天还会再来,还会再来,还会碰到罗婷,她还会拿眼睛狠狠地瞪我。我真后悔啊,真后悔。球球呆在磨盘边,恨不能重新来过,她一定干干脆脆地拒绝坐林海洋的机帆船。

  这时县长的歌声因为咳嗽中断了。县长咳得悠然,嗓子里卡着一块痰,使她的咳嗽听起来很混浊。县长咳起来,球球就很难受,好像那块痰卡在她自己的嗓子里。球球不由自主地吞咽,清嗓子。要命的是,县长自己并不急于要将痰咳出来,而是让那块痰在嗓子里忽上忽下,咕噜咕噜,她似乎找到了其中的乐趣。球球觉得喉咙痒得难受,便用手指头掐住它,狠狠地捏了几下。县长并不知情,仍是咳,嗓子里的痰被她越玩越活,似乎就要破门而出了。球球有点冒火了。于是她出了门,走到县长身边,她气冲冲地想对她大声叫嚷。但是,县长朝她笑了。县长笑了,牙齿洁白。县长像个孩子那样,朝她友好地笑了。这一次,县长笑得一点都不像个癫子。球球心里一热,立即原谅了县长和县长嗓子里的痰。县长她好孤单啊,她要是不孤单,怎么会一个人玩痰呢?那么脏。我也孤单啊,要是有人陪我,我怎么会和那个林海洋去看龙舟!罗婷又怎么会那样狠狠地瞪我?

  县长,今天你吃粽子了吧?吃粉蒸肉了吗?球球在县长身边坐下。但是,她立刻又站起来,回店里取了两个粽子。

  你肯定没吃,就算吃了,也没有老板娘做的好。借着微光,球球把粽子剥开,递给县长。县长却连没剥开的那个也一并夺了过去,张嘴就咬,把粽叶嚼得沙沙响,球球听得牙齿发酸,不由霍霍地磨起来。县长吃东西,总是风卷残云,好像任何时刻,她都是饿得发慌。

  县长,你慢点吃,我不会跟你抢,你傻呀,我要是抢你的,就不会拿给你吃了!球球给县长讲大道理。县长不说话,吃完了就啃手指头,啃完手指头开始发愣,好像她什么也没吃,什么也没干。夏天,县长比冬天干净。有人看见县长经常到胭脂河边洗脚,把河面当镜子照,有时还会摸一下那两条猪屎辫,但是县长从不洗脸。球球和县长大约两拳头的距离,她已经感觉县长的气息,县长身上的柔软,一种说不出的微妙,就像有时候,老板娘的大胸无意中碰到她,她都会觉得一阵温馨。于是,球球朝天张大鼻孔,深深地嗅着空气里的味道。白天那些沸腾的气味,有的沉寂了,有的还在,和夜里升腾起另一些气味混合,但是都是那么浅淡,她必须屏住呼吸,才能一一辨别出来。她首先闻到了梧桐树叶的味道,叶子里吸进白粒丸店的蒸汽,粉蒸肉,和粽子的香味,到夜晚,它们生长,慢慢地把这些气味释放出来,每片叶子都是一片肺叶,她听见了滋长的声音,像蚕吞食桑叶。然后她嗅到了污浊头发的气味,她知道那是理发店里飘出来的,但是若有若无,她一松劲,那气味就跑了。她不喜欢闻,它们消失得正是时候,因为她碰到一种似曾相识的气味。这种气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来,可是她好不容易捕捉到了,那气味,却不过是菜市场腐烂菜叶的味道。她不灰心,她的心被那一丝撞入鼻孔的气味,弄得狂蹦。腐烂菜叶的气味太浓,所以抢盖了它。她开始旋转她的脖子,闭上了眼睛。

  啊!球球睁开眼睛喊了出来,是花母猪身上的味道!球球的喊声把县长吓了一跳,她把身体缩成一团,好像准备承受球球的乱拳攻击。

  花母猪的味道……奶水味……猪食槽……小猪崽们……啊,我太熟悉了!但是,哪里来的,哪里来的,哪里来的呢?球球沉醉了,激动了,她依旧闭上眼,张大鼻孔,脑袋缓慢地转动,鼻翼快速地耸动。忽然,她停下来,鼻子朝前慢慢地探过去,探过去,当鼻子触碰到某种物质,她再次睁开眼睛。她鼻尖下是一团乱草一样的头发,头发的主人——县长,正缩成一团。她怔住了。她几乎要哭喊起来。没错,一点也没错,花母猪的味道,正是从县长身上散发出来。她又求证般缓慢地嗅了一遍,再陶醉地细心地嗅了一遍,彻底呆住了。

  见球球没有什么动作,县长不再恐惧,她慢慢地舒展开身体,按她自己喜欢的姿势摆放自己的手脚。随着她身体的舒展,她身上释放的花母猪的气味更加清晰,并且渐渐的淹没了其它的气味。现在,整个街道,整个小镇,整个世界里,都是花母猪的味道,它的乳房,它的奶水,它身上的淤泥,污垢,风干的眼屎,眼泪,鼻涕,粪便,它嚼碎的稻草渣,它鼻孔里特殊气味的呼吸,它耳朵扑扇出来的凉风,它蹄缝里受伤的血污,它眼睛里慈爱的痴呆,天,这一切的一切味道,竟然都从这个癫子身上散发出来了。球球在心里喊。县长她像一堆石灰,被浇了一盆水,一瞬间,腾升的热气里就包含了这些数不清的气味,球球的鼻子将这些气味一一分解出来了。好遥远啊,好遥远,从那么遥远的时候跑回来,要走多久?花母猪,花母猪,我今天很孤单,很孤单啊,你知道,你肯定知道,这里不好玩。球球嘴里念着,语无伦次,念着念着,她真的哭了起来。呜……不好玩啊,我只是坐林海洋的机帆船看龙舟啊,那罗婷就那么厌恶地看我,她是不会再理我了。店子里也有人捣乱,他们欺负我,他们为什么欺负我啊,老板娘还怀疑我给她惹了麻烦。那几个人好凶啊,砸碎了碗,拍了桌子,硬说白粒丸里有沙子。呜……妈妈,妈妈,我要回家……呜呜……妈妈……球球越哭越伤心,眼泪哗哗地涌。她喊妈妈,但是她的脑海里没有肥硕母亲的影子,她喊的“妈妈”,只是像家那么温馨的一个概念。

  这时;球球感觉有一只手轻轻地落在她的背上,慢慢地拍打。那只手开始有些胆怯,有些犹疑,拍了几下后才慢慢地加重了力量,并且保持很匀称的速度,平和地拍了起来。

  球球停止哭泣,她看见了,是县长,县长的手,县长的手轻轻地拍在她的后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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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 风雨断桥



  纯泥巴地面的好处,只有在盛夏的时候,才能发觉出来。白粒丸店的泥土地面,偏黑,被人的鞋子磨得平整、结实,并闪着黑色的光泽。从门外一步跨进店里,立即就能感觉它的阴凉,潮湿,它们从呼吸里,脚板底里,眼睛里,皮肤里,向你的心腔里传送过去,在外的一身汗腻,片刻间得到濯洗般,让人顿感清爽与舒适。那火辣辣的日头投下来,热气在街面散发,却无论如何是进不了店里的,早被泥巴地里那种从地底层浸透出来的沁凉挡在了门外。因而,来店里吃白粒丸的,免不了要多坐一会,享受这种自然空调的惬意。不吃白粒丸的,原本只打算歇个脚,却不好干坐,无端享用了舒服的环境,好像白拿了人家的东西,总得有点回报,于是也欢心地要上一碗白粒丸。所以,这盛夏,白粒丸店的生意更见红火,也不知有多少人暗底里眼红了。又因了一株遮天蔽日的梧桐树,在小店的左侧,蓬蓬勃勃,似张开翅膀的大鹏,把小店揽在腋下,使这一片天地,更加阴凉。老板娘不知从哪里学的,把一台小收录机放在店角。收录机上系的红绸蝴蝶结已经陈旧。磁带没有几盘,都是比较轻缓的音乐。没有人太在意,谁唱的,唱的什么,单就旋律,泉水一样,似乎也有降温驱热的功能。

  球球找毛燕借了一盒磁带。因为里面有一首熟悉的歌,就是县长经常唱的那首,名叫《九九艳阳天》。球球第一次完整地听完,隐约听懂歌里面的故事,讲的是一对年轻男女的爱情。十八岁的男孩子当兵去了,一去不知归期,那个叫小英莲的女孩子痴痴地等,坚决地等,好像歌词写的那样:哪管它十年八载,等到你胸佩红花,回家庄。每次听这首歌,球球就会想象那“十八岁的哥哥坐在河边”的情景。那条河,应该是像胭脂河一样,河里乌篷船零散地飘浮,船沿上并排立着一种叫鹭鸶的捕鱼鸟,细脚伶仃,或者用嘴梳理自己的羽毛,或者一个猛子扎进水里,不一会,嘴衔一尾活蹦乱跳的鱼,回到船舱。十八岁的哥哥,嘴里咬着一根青草,眉头紧锁,因为不得不离开心爱的姑娘英莲,满腹忧伤。十八岁的哥哥是否胸佩红花回了家庄,小英莲是否嫁给了他?歌里没写,球球不知道。这个不知道结局的故事,像老奶奶给她算的婚姻之命,成了悬念。每次听这首歌,球球都会去揣测某种结局。比如,十八岁的哥哥,他革命牺牲了;十八岁的哥哥,他一去无音讯;十八岁的哥哥,他胸佩大红花回来娶了美丽的英莲。但是今天,听着听着,球球忽然有个很坏的想法:十八岁的哥哥,他变心了,把等他的小英莲忘得一干二净!这个想法瞬间就把球球的情绪破坏了,她自然而然地想到县长。县长总唱这首歌,把这首活泼的歌唱得无比悲怆。

  难道,县长也有小英莲那种被抛弃的命运?

  球球烦了,伸出手指头,把录音机按了。

  哎,怎么看见我们来,就不放啦?曹卫兵边嚷边跨进门槛。这回曹卫兵的脸不歪,笑得似乎还有些讨好,随行的还有罗中国及另有一张绝对陌生的面孔。球球只觉眼花缭乱,而那张陌生的面孔,霎时就让她想到“十八岁的哥哥”,好像这一段时间内,她幻想的歌曲里的男主公忽然出现在她的眼前。

  她碰到了陌生人的眼睛,只有半秒的时间。

  她别过脸,但是,它们的黑,净,亮,在她的心底重现,它们,还闪过一丝诧异。

  哦,我……我没看到你们来了。莫名其妙地,她慌乱了,脚指头踢到了凳脚,忍着疼,也不好意思去抚摸。她觉得陌生人在看她,并且发笑。还有罗中国的眼睛,肯定也在她身上来回地跑。陌生人像个熟客,径直往厨房去了,经过那道门时,他微微弯了一下腰。

  他太高了,曹卫兵他们几个在他身边,就像一棵树旁边的护篱。

  出去,到外面去,这里脏,油烟味多。老板娘把陌生人推出来,笑得满脸开花。

  妈,你天天在厨房忙,我呆一阵子算什么。陌生人退出来,站在桌子边,也比老板娘高出一截。

  原来是老板娘的儿子傅寒。球球暗底里吃了一惊,她委实没想到,傅寒是这么一副模样,这么一副好看的模样。既是好看,她不由趁他们闹哄哄的时候,在背后又悄悄且迅速地看了他一眼,独自有点尴尬地立在原地,忽又觉得自己这样呆着,很笨拙,于是进了厨房。进了厨房却不知干什么,耳朵侧听外面的声音,将汤勺在锅里弄来弄去。

  球球,球球!老板娘在外面喊。

  哎!球球在里面应。

  球球,你出来嘛。老板娘笑,大家都在笑。

  球球觉得他们一定说了她什么,更是一个人在厨房莫明其妙地害羞。

  有一个人进了厨房,球球以为是老板娘,也不敢拿眼睛看她,就低着头说,阿姨,你叫我做什么嘛?可是气味不对劲,她嗅出来了,老板娘的身上,是有花粉的香味的,既便是在厨房,那种花粉的味道,也不会被其它的气味所遮盖。而进来的这个人,身上有股汗味,但是很干净,很特别,像……像一只切开了的青苹果。她心跳了起来,便慌乱地抬起头,然后迅速地扔下了手中的勺子。

  我妈说你很能干,帮了她很大的忙。傅寒的身体挡住了门,横在狭窄的厨房过道上。

  她像一只被逼到墙角,进退无路的猫,索性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但看他的时候,她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你怎么不到外面去呢?现在厨房里没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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