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合集-第8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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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听得杨过朗声说道:“今番良晤,豪兴不浅,他日江湖
相逢,再当杯酒言欢。咱们就此别过。”说着袍袖一拂,携着
小龙女之手,与神雕并肩下山。
其时明月在天,清风吹叶,树巅乌鸦啊啊而鸣,郭襄再
也忍耐不住,泪珠夺眶而出。
正是:
“秋风消,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相思相见
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全书完。郭襄、张君宝、觉远、九阳真经等事迹,在
《倚天屠龙记》中续有叙述。)
后记
《神雕侠侣》的第一段于一九五九年五月二十日在《明
报》创刊号上发表。这部小说约刊载了三年,也就是写了三
年。这三年是《明报》最初创办的最艰苦阶段。重行修改的
时候,几乎在每一段的故事之中,都想到了当年和几位同事
共同辛劳的情景。
“神雕”企图通过杨过这个角色,抒写世间礼法习俗对人
心灵和行为的拘束。礼法习俗都是暂时性的,但当其存在之
时,却有巨大的社会力量。师生不能结婚的观念,在现代人
心目中当然根本不存在,然而在郭靖、杨过时代却是天经地
义。然则我们今日认为天经地义的许许多多规矩习俗,数百
年后是不是也大有可能被人认为毫无意义呢?
道德规范、行为准则、风俗习惯等等社会的行为模式,经
常随着时代而改变,然而人的性格和感情,变动却十分缓慢。
三千年前《诗经》中的欢悦、哀伤、怀念、悲苦,与今日人
们的感情仍是并无重大分别。我个人始终觉得,在小说中,人
的性格和感情,比社会意义具有更大的重要性。郭靖说:“为
国为民,侠之大者”,这句话在今日仍有重大的积极意义。但
我深信将来国家的界限一定会消灭,那时候“爱国”、“抗
敌”等等观念就没有多大意义了。然而父母子女兄弟间的亲
情、纯真的友谊、爱情、正义感、仁善、勇于助人、为社会
献身等等感情与品德,相信今后还是长期的为人们所赞美,这
似乎不是任何政治理论、经济制度、社会改革、宗教信仰等
所能代替的。
武侠小说的故事不免有过分的离奇和巧合。我一直希望
做到,武功可以事实上不可能,人的性格总应当是可能的。杨
过和小龙女一离一合,其事甚奇,似乎归于天意和巧合,其
实却须归因于两人本身的性格。两人若非钟情如此之深,决
不会一一跃入谷中;小龙女若非天性淡泊,决难在谷底长时
独居;杨过如不是生具至性,也定然不会十六年如一日,至
死不悔。当然,倘若谷底并非水潭而系山石,则两人跃下后
粉身碎骨,终于还是同穴而葬。世事遇合变幻,穷通成败,虽
有关机缘气运,自有幸与不幸之别,但归根结底,总是由各
人本来性格而定。
神雕这种怪鸟,现实世界中是没有的。非洲马达加斯加
岛有一种“象鸟”(Aepyornistitan),身高十英尺余,体重一
千余磅,是世上最大的鸟类,在公元一六六○年前后绝种。象
鸟腿极粗,身体太重,不能飞翔。象鸟蛋比鸵鸟蛋大六倍。我
在纽约博物馆中见过象鸟蛋的化石,比一张小茶几的几面还
大些。但这种鸟类相信智力一定甚低。
《神雕侠侣》修订本的改动并不很大,主要是修补了原作
中的一些漏洞。
一九七六年五月
金庸全集之《书剑恩仇录》
作者:金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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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古道腾驹惊白发
危峦快剑识青翎
清乾隆十八年六月,陕西扶风延绥镇总兵衙门内院,一个
十四岁的女孩儿跳跳蹦蹦的走向教书先生书房。上午老师讲
完了《资治通鉴》上“赤壁之战”的一段书,随口讲了些诸葛亮、
周瑜的故事。午后本来没功课,那女孩儿却兴犹未尽,要老师
再讲三国故事。这日炎阳盛暑,四下里静悄悄地,更没一丝凉
风。那女孩儿来到书房之外,怕老师午睡未醒,进去不便,于是
轻手轻脚绕到窗外,拔下头上金钗,在窗纸上刺了个小孔,凑
眼过去张望。
只见老师盘膝坐在椅上,脸露微笑,右手向空中微微一
扬,轻轻吧的一声,好似甚么东西在板壁上一碰。她向声音来
处望去,只见对面板壁上伏着几十只苍蝇,一动不动,她十分
奇怪,凝神注视,却见每只苍蝇背上都插着一根细如头发的金
针。这针极细,隔了这样远原是难以辨认,只因时交未刻,日光
微斜,射进窗户,金针在阳光下生出了反光。
书房中苍蝇仍是嗡嗡的飞来飞去,老师手一扬,吧的一
声,又是一只苍蝇给钉上了板壁。那女孩儿觉得这玩意儿比甚
么游戏都好玩,转到门口,推门进去,大叫:“老师,你教我这玩
意儿!”
这女孩儿李沅芷是总兵李可秀的独生女儿,是他在湘西
做参将任内所生,给女儿取这名字,是纪念生地之意。
教书先生陆高止是位饱学宿儒,五十四五岁年纪,平日与
李沅芷谈古论今,师生间倒也甚是相得。这一天陆高止因受不
了青蝇苦扰,发射芙蓉金针,钉死了数十只,哪知却给女弟子
在窗外偷看到了。他见李沅芷一张清秀明艳的脸蛋红扑扑地
显得甚是兴奋,当下淡淡的道:“唔,怎么不跟女伴去玩儿,想
听诸葛亮三气周瑜的故事,是不是?”李沅芷道:“老师,你教我
这好玩的法儿?”陆高止道:“甚么法儿呀?”
李沅芷道:“用金针钉苍蝇的法儿。”说着搬了张椅子,纵
身跳上,细细瞧了一会,把钉在苍蝇身上的金针一枚枚拔下
来,用纸抹拭干净,交还老师,说道:“老师,我知道,你这不是
玩意儿,是非常高明的武功,你非教我不可。”她有时跟随父亲
在练武场上盘马弯弓,也学过一些武艺。陆高止微笑道:“你要
学武功,扶风城周围几百里地,谁也及不上你爹爹武艺高强。”
李沅芷道:“我爹爹只会用弓箭射鹰,可不会用金针射苍蝇,你
若不信,我便问爹爹去,看他会不会。”
陆高止沉吟半晌,知道这女弟子聪明伶俐,给父母宠得惯
了,行事很有点儿任性,年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娇滴滴的可
不易对付,于是点头道:“好吧,明儿早你来,我教你。现在你自
己去玩罢。我打苍蝇的事不许跟别人说,不论是谁知道了,我
就决不教你。”
李沅芷真的不对人提起,整晚就想着这件事。第二天一早
就到老师书房里来,一推门,不见老师的人影,只见书桌上镇
纸下压着一张纸条,忙拿起来看时,见纸上写道:
“沅芷女弟青览:汝心灵性敏,好学善问,得徒如此,夫复
何憾。然汝有立雪之心,而愚无时雨之化,三载滥竽,愧无教
益,缘尽于此,后会有期。汝智变有余,而端凝不足,古云福慧
双修,日后安身立命之道,其在修心积德也。 愚陆高止白。”
李沅芷拿了这封信,怔怔说不出话来,泪珠已在眼眶中滴
溜溜的打转,心中只道:“老师骗人,我不来,我不来!”便在此
时,忽然房门推开,跌跌撞撞的走进一个人来,正是那位已经
留书作别的陆老师。但见他脸色惨白,上半身满是血污,进得
门来,摇摇欲坠,扶住椅子,晃了两晃,便倒在椅上。李沅芷惊
叫:“老师!”陆高止说得一声:“关上门,别做声!”就闭上眼不
言不语了。李沅芷究是将门之女,平时抡刀使枪惯了的,虽然
惊慌,还是依言关上了门。
陆高止缓了一口气,说道:“沅芷,你我师生三年,总算相
处不错。我本以为缘份已尽,哪知还要碰头。我这件事性命攸
关,你能守口如瓶,一句不漏吗?”说罢双目炯炯,直望着她。李
沅芷道:“老师,我听你吩咐。”陆高止道:“你对令尊说,我病
了,要休息半个月。”李沅芷答应了。陆高止又道:“你要令尊不
用请医生,我自己会调理。”隔了半晌,道:“你去吧!”
陆高止待李沅芷走后,挣扎着取出刀伤药敷上左肩,用布
缠好,不想这一费劲,眼前一黑,竟“哇”地吐了一大口血。
原来这位教书先生陆高止真名陆菲青,乃武当派大侠,壮
年时在大江南北行侠仗义,端的名震江湖,原是屠龙帮中一位
响当当的人物。屠龙帮是反清的秘帮,雍正年间声势十分浩
大,后来雍正、乾隆两朝厉行镇压,到乾隆七八年时,屠龙帮终
于落得瓦解冰消。陆菲青远走边疆。当时清廷曾四下派人追
拿,但他为人机警,兼之武功高强,得脱大难,但清廷继续严加
查缉。陆菲青想到“大隐隐于朝、中隐隐于市、小隐隐于野”之
理,混到李可秀府中设帐教读。清廷派出来搜捕他的,只想到
在各处绿林、寺院、镖行、武场等地寻找,哪想得到官衙里一位
文质彬彬的教书先生,竟是武功卓绝的钦犯。
那晚陆菲青心想行藏已露,此地不可再居,决定留书告
别。他行囊萧然,只随身几件衣服,把一口白龙剑裹在里面,打
了个包裹,等到二更时分,便拟离去,别寻善地。
他盘膝坐在床上,闭目养神,远远听到巡更之声,忽然窗
外一响,有人从墙外跃入。陆菲青跃下床来,随手将长袍一角
拽起,塞在腰带里,另一手将白龙剑轻轻拔出。
只听得窗外一人朗声发话道:“陆老头儿,一辈子躲在这
里做教书匠,人家就找你不到吗?乖乖跟爷们上京里打官司去
吧!”陆菲青心知来人当非庸手,也决不止一人,敌人在外以逸
待劳,不出去不行,从窗中出去则立遭攻击,当下施展壁虎游
墙功,悄声沿壁直上,抓住天窗格子,喀喀两声,拉断窗格,运
气挥掌一击,于瓦片纷飞之中跳上屋顶。下面的人“咦”了一
声,一枝甩手箭打了上来,大叫:“相好的,别跑。”陆菲青侧身
一让,低声喝道:“朋友,跟我来。”展开轻功提纵术向郊外奔
去,回头只见三条人影先先后后的追来。
他一口气奔出六七里地,身后三人边追边骂:“喂,陆老头
儿,亏你也算是个成名人物,这么不要脸,想一走了之吗?”陆
菲青浑不理睬,将三人引到扶风城西一个山岗上来。
他把敌人引到荒僻之地,以免惊动了东家府里,同时把来
人全数引出,免得己在明而敌在暗,中了对方暗算,奔跑之际,
也可察知敌方人数和武功强弱。他脚下加紧,顷刻之间又赶出
十余丈,听着追敌的脚步之声,已知其中一人颇为了得,余下
二人却是平庸之辈。
陆菲青上得岗来,将白龙剑插入了剑鞘。三各追敌先后赶
到,见他止步转身,也不敢过份逼近,三人丁字形站着,一人在
前,两人稍后。陆菲青于月光下凝目瞧在前那人,见他五十上
下年纪,又矮又瘦,黑黝黝一张脸,两撇燕尾须,长不盈寸,精
干矫健,相貌依稀熟悉。他身后两人一个身材甚高,另一人是
个胖子。
那瘦子当先发话道:“陆老英雄,一晃十八年,可还认得焦
文么?”’陆菲青心中一凛:“果然是他?”
原来焦文期是关东六魔中的第三魔,十八年前在直隶滥
杀无辜,给陆菲青撞上了,出手制止,当时手下留情,未曾赶尽
杀绝,只打了他一掌。焦文期引为奇耻大辱,誓报此仇,这次受
了江南一家官宦巨室之聘,赴天山北路寻访一个要紧人物,西
来途中,无意间得知了陆菲青的行踪,于是率领了陕西巡抚府
中两名高手,也不通知当地官府和李可秀。径自前来寻仇拿
人。
陆菲青拱手道:“原来是焦文期焦三爷,十多年不见,竟认
不出来了。这两位是谁,焦三爷给我引见引见。”焦文期皮笑肉
不笑的哼了一声,指着那胖子道:“这是我盟弟罗信,人称铁臂
罗汉。”指着那高身材的人道:“这是两湖豪杰玉判官贝人龙。
你们多亲近亲近。”罗信说了声:“久仰。”贝人龙却抬头向天,
微微冷笑。
陆菲青道:“三更半夜之际,竟劳动三位过访,真是想不
到。却不知有何见教?”焦文期冷然道:“陆老英雄,十八年前,
在下拜领过你老一掌之赐,这只怨在下学艺不精,总算骨头
硬,命不该绝,这几年来多学到了三招两式的毛拳,又想请你
老别见笑,指点指点,这是为私。你老名满天下,朝廷里要你去
了结几件公案。我兄弟三人专诚拜访,便是来促请大驾,这是
为公。”
陆菲青明知今晚非以武力决胜败不可,但他为人本就深
沉,这些年来饱经忧患,处事更加稳重,拱了说道:“焦三爷,你
我都是五六十岁的人了。当年在下得罪你之处,这里给你赔礼
了!”说罢深深一揖。贝人龙“呸”了一声,大声骂道:“不要脸!”
陆菲青眸子一翻,冷冷的盯住了他,森然道:“陆某行走江
湖,数十年来薄有微名,平生可没做过一件给武林朋友们瞧不
起的事。”转头向焦文期道:“焦三爷说找在下既是为私,亦复
为公。当年咱们年轻好胜,此时说来不值一笑。你焦三爷要算
当年的过节,我这里给你赔过了礼。至于说到公事,姓陆的还
不致于这么不要脸,去给满清鞑子做鹰犬。你们要拿我这几根
老骨头去升官发财,嘿嘿,请来拿吧!”他目光依次从三人脸上
扫过,说道:“三位是一齐上呢?还是哪一位先上?”
大胖子罗信喝道:“有你这么多说的!”冲过来对准陆菲青
面门就是一拳。陆菲青不闪不让,待拳到面门数寸,突然发招,
左掌直切敌人右拳脉门。罗信料不到对方来势如此之快,连退
三步,陆菲青也不追赶,罗信定了定神,施展五行拳又猛攻过
来。
焦文期和贝人龙在一旁监视,两人各有打算。焦文期是一
心报仇,这些年来在铁琵琶手上痛下功夫,本领已大非昔比,
但当年领教过陆菲青的无极玄功拳,真是非同小可,他想先让
罗信和贝人龙耗去对手大半气力,自己再行上场,便操必胜。
贝人龙却只想拿到钦犯,让总督给他保荐一个功名。
罗信五行拳的拳招全取攻势,一招甫发,次招又到,一刻
也不容缓,金、木、水、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