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合集-第130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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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清叹了口气,道:“此事也是前世的冤孽,一时不知如何说起。”
闵柔忽道:“师哥,你……你会不会故意引大伙儿走错路?你若是真的不想去杀她为坚儿报仇……我……我……”说到这里,泪珠儿已点点洒向胸襟。白自在奇道:“为什么又不想去杀她了?啊哟,不好!石老弟,这个女贼相貌很美,从前跟你有些不清不白,是不是?”石清脸上一红,道:“白老伯说笑了。”白自在向他瞪视半晌,道:“一定如此!这女贼吃醋,因此下毒手杀了闵女侠跟你生的儿子1白自在逢到自己的事脑筋极不清楚,推测别人的事倒是一夹便中。
石清无言可答。闵柔道:“白老伯,倒不是我师哥跟她有什么暧昧,那……那姓梅的女子单相思,由妒生恨,迁怒到孩子身上,我……我那苦命的孩儿……”突然之间,石破天大叫一声:“咦1脸上神色十分古怪,又道:“怎么……怎么在这里?”拔足向左首一座山岭飞奔而上。原来他蓦地里发觉这山岭的一草一木都十分熟悉,竟是他自幼长大之地,只是当年他从山岭的另一边下来,因此一直未曾看出。
他此刻的轻功何等了得,转瞬间便上了山岭,绕过一片林子,到了几间草屋之前。只听得狗吠声响,一条黄狗从屋中奔将出来,扑向他的肩头。石破天一把搂住,喜叫:“阿黄,阿黄!你回来了。我妈妈呢?”大叫:“妈妈,妈妈1只见草屋中走出三个人来,中间一个女子面容奇丑,正是石破天的母亲,两旁一个是丁不四,一个是梅文馨。
石破天喜叫:“妈1抱着阿黄,走到她的身前。
那女子冷冷的道:“你到那里去啦?”
石破天道:“我……”忽听得闵柔的声音在背后说道:“梅芳姑,你化装易容,难道便瞒得过我了?你便是逃到天涯……天……涯……我……我……”石破天大惊,跃身闪开,道:“石夫人,你……你弄错了,她是我妈妈,不是杀你儿子的仇人。”
石清奇道:“这女人是你的妈妈?”石破天道:“是埃我自小妈妈在一起,就是……就是那一天,我妈妈不见了,我等了几天不见她回来,到处去找她,越找越远,迷了路不能回来。阿黄也不见了。你瞧,这不是阿黄吗?”他抱着黄狗,十分欢喜。
石清转向那丑脸女子,说道:“芳姑,既然你自己也有了儿子,当年又何必来杀害我的孩儿?”他语声虽然平静,但人人均听得出,话中实是充满了苦涩之意。
那丑脸女子正是梅芳姑。她冷冷一笑,目光中充满了怨恨,说道:“我爱杀谁,便杀了谁,你……你又管得着么?”
石破天道:“妈,石庄主、石夫人的孩子,当真是你杀死的么?那……那为什么?”
梅芳姑冷笑道:“我爱杀谁,便杀了谁,又有什么道理?”
闵柔缓缓抽出长剑,向石清道:“师哥,我也不用你为难,你站在一旁吧。我若是杀不了她,也不用你出手相帮。”
石清皱起了眉头,神情甚是苦恼。
白自在道:“丁老四,咱们话说在先,你夫妻若是乖乖的站在一旁,大家都乖乖的站在一旁。你二人倘若要动手助你们的宝贝女儿,石老弟请我白自在夫妻到熊耳山来,也不是叫我们来瞧热闹的。”
丁不四见对方人多,突然灵机一动,道:“好,一言为定,咱们大家都不出手。你们这边是石庄主夫妇,他们这边是母子二人。双方各是一男一女,大家见个胜败便是。”他和石破天动过几次手,知道这少年武功远在石清夫妇之上,有他相助,梅芳姑决计不会落败。
闵柔向石破天瞧了一眼,道:“小兄弟,你是不许我报仇了,是不是?”石破天道:“我……我……石夫人……我……”突然双膝跪倒,叫道:“我跟你磕头,石夫人,你良心最好的,请你别害我妈妈。”说着连连磕头,咚咚有声。
梅芳姑厉声喝道:“狗杂种,站起来,谁要你为我向这贱人求情?”
闵柔突然心念一动,问道:“你为什么这样叫他?他……他是你亲生的儿子啊。莫非……莫非……”转头向石清道:“师哥,这位小兄弟的相貌和玉儿十分相像,莫非是你和梅小姐生的?”她虽身当此境,说话仍是斯斯文文。
石清连忙摇头,道:“不是,不是,那有此事?”
白自在哈哈大笑,说道:“石老弟,你也不用赖了,当然是你跟她生的儿子,否则天下那有一个女子,会把自己的儿子叫作‘狗杂种’?这位梅姑娘心中好恨你埃”
闵柔弯下腰去,将手中长剑放在地下,道:“你们三人团圆相聚,我……我要去了。”说着转过身去,缓缓走开。
石清大急,一把拉住她的手臂,厉声道:“师妹,你若有疑我之意,我便先将这贱人杀了,明我心迹。”闵柔苦笑道:“这孩子不但和玉儿一模一样,跟你也像得很埃”
石清长剑挺出,便向梅芳姑刺了过去。那知梅芳姑并不闪避,挺胸就戮。眼见这一剑便要刺入好胸中,石破天伸指弹去,铮的一声,将石清的长剑震成两截。梅芳姑惨然笑道:“好,石清,你要杀我,是不是?”
石清道:“不错!芳姑,我明明白白的再跟你说一遍,在这世上,我石清心中便只闵柔一人。我石清一生一世,从未有过第二个女人。你心中若是对我好,那也只是害了我。这话在二十二年前我曾跟你说过,今日仍是这样几句话。”他说到这里,声转柔和,说道:“芳姑,你儿子已这般大了。这位小兄弟为人正直,武功卓绝,数年之内,便当名动江湖,为武林中数一数二的人物。他爹爹到底是谁?你怎地不跟他明言?”
石破天道:“是啊,妈,我爹爹到底是谁?我……我姓什么?你跟我说,为什么你一直叫我‘狗杂种’?”
梅芳姑惨然笑道:“你爹爹到底是谁,天下便只我一人知道。”转头向石清道:“石清,我早知你心中便只闵柔一人,当年我自毁容貌,便是为此。”石清喃喃的道:“你自毁容貌,却又何苦?”
梅芳姑道:“当年我的容貌,和闵柔到底谁美?”
石清伸手握住了妻子的手掌,踌躇半晌,道:“二十年前,你是武林中出名的美女,内子容貌虽然不恶,却不及你。”
梅芳姑微微一笑,哼了一声。
丁不四却道:“是啊,石清你这小子可太也不识好歹了,明知我的芳姑相貌美丽,无人能比,何以你又不爱她?”
石清不答,只是紧紧握住妻子的手掌,似乎生怕她心中着恼,又再离去。梅芳姑又问:“当年我的武功和闵柔相比,是谁高强?”
石清道:“你梅家拳家传的武学,又兼学了许多希奇古怪的武功……”丁不四插口道:“什么希奇古怪?那是你丁四爷爷得意的功夫,你自己不识,便少见多怪,见到骆驼说是马背肿1石清道:“不错,你武功兼修丁梅二家之所长,当时内子未得上清观剑学的真谛,自是逊你一筹。”梅芳姑又问:“然则文学一途,又是谁高?”
石清道:“你会做诗填词,咱夫妇识字也是有限,如何比得上你1石破天心下暗暗奇怪:“原来妈妈文才武功什么都强,怎么一点也不教我?”
梅芳姑冷笑道:“想来针线之巧,烹饪之精,我是不及这位闵家妹子了。”石清仍是摇头,道:“内子一不会补衣,二不会裁衫,连炒鸡蛋也炒不好,如何及得上你千伶百俐的手段?”
梅芳姑厉声道:“那么为什么你一见我面,始终冷冰冰的没半分好颜色,和你那闵师妹在一起,却是有说有笑?为什么……为什么……”说到这里,声音发颤,甚是激动,脸上却仍是木然,肌肉都不稍动。
石清缓缓道:“梅姑娘,我不知道。你样样比我闵师妹强,不但比她强,比我也强。我和你在一起,自惭形秽,配不上你。”
梅芳姑出神半晌,大叫一声,奔入了草房之中。梅文馨和丁不四跟着奔进。闵柔将头靠在石清胸口,柔声道:“师哥,梅姑娘是个苦命人,她虽杀了我们的孩儿,我……我还是比她快活得多,我知道你心中从来就只我一个,咱们走吧,这仇不用报了。”石清道:“这仇不用报了?”闵柔凄然道:“便杀了她,咱们的坚儿也活不转来啦。”
忽听得丁不四大叫:“芳姑,你怎么寻了短见?我去和这姓石的拚命1石清等都是大吃一惊。
只见梅文馨抱着芳姑的身子,走将出来。芳姑左臂上袖子援得高高地,露出她雪白娇嫩的皮肤,臂上一点猩红,却是处子的守宫砂。梅文馨尖声道:“芳姑守身如玉,至今仍是处子,这狗杂种自然不是她生的。”
众人的眼光一齐都向石破天射去,人人心中充满了疑窦:“梅芳姑是处女之身,自然不会是他母亲。那么他母亲是谁?父亲是谁?梅芳姑为什么要自认是他母亲?”
石清和闵柔均想:“难道梅芳姑当年将坚儿掳去,并未杀他?后来她送来的那具童尸脸上血肉模糊,虽然穿着坚儿的衣服,其实不是坚儿?这小兄弟如果不是坚儿,她何以叫他狗杂种?何以他和玉儿这般相像?”
石破天自是更加一片迷茫:“我爹爹是谁?我妈妈是谁?我自己又是谁?”梅芳姑既然自尽,这许许多多疑问,那是谁也无法回答了。
全书完
后记
由于两个人相貌相似,因而引起种种误用会,这种古老的传奇故事,决不能成为小说的坚实结构。虽然莎士比亚也曾一再使用孪生兄弟、孪生姊妹的题材,但那些作品都不是他最好的戏剧。在‘侠客行’这部小说中,我所想写的,主要是石清夫妇爱怜儿子的感情,所以石破天和石中玉相貌相似,并不是重心之所在。一九七五年冬天,在‘明报月刊’十周年的纪念稿‘明月十年共此时’中,我曾引过石清在庙中向佛像祷祝的一段话。此番重校旧稿,眼泪又滴湿了这段文字。
各种牵强附会的注释,往往会损害原作者的本意,反而造成严重障碍。‘侠客行’写于十二年前,于此意有所发挥。近来多读佛经,于此更深有所感。大乘般若经以及龙树的中观之学,都极力破斥烦琐的名相戏论,认为各种知识见解,徒然令修学者心中产生虚妄念头,有碍见道,因此强调‘无著’、‘无庄、‘无作’、‘无愿’。邪见固然不可有,正见亦不可有。‘金刚经’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法尚应舍,何况非法”,“如来所说法,皆不可取,不可说,非法、非非法”,皆是此义。写‘侠客行’时,于佛经全无认识之可言,‘金刚经’也是在去年十一月间才开始诵读全经,对般若学和中观的修学,更是今年春夏间之事。此中因缘,殊不可解。
一九七七。七。
金庸全集之《笑傲江湖》
作者:金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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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灭门
和风熏柳,花香醉人,正是南国春光漫烂季节。
福建省福州府西门大街,青石板路笔直的伸展出去,直
通西门。一座建构宏伟的宅第之前,左右两座石坛中各竖一
根两丈来高的旗杆,杆顶飘扬青旗。右首旗上黄色丝线绣着
一头张牙舞爪、神态威猛的雄狮,旗子随风招展,显得雄狮
更奕奕若生。雄狮头顶有一对黑丝线绣的蝙蝠展翅飞翔。左
首旗上绣着“福威镖局”四个黑字,银钩铁划,刚劲非凡。
大宅朱漆大门,门上茶杯大小的铜钉闪闪发光,门顶匾
额写着“福威镖局”四个金漆大字,下面横书“总号”两个
小字。进门处两排长凳,分坐着八名劲装结束的汉子,个个
腰板笔挺,显出一股英悍之气。
突然间后院马蹄声响,那八名汉子一齐站起,抢出大门。
只见镖局西侧门中冲出五骑马来,沿着马道冲到大门之前。当
先一匹马全身雪白,马勒脚镫都是烂银打就,鞍上一个锦衣
少年,约莫十八九岁年纪,左肩上停着一头猎鹰,腰悬宝剑,
背负长弓,泼喇喇纵马疾驰。身后跟随四骑,骑者一色青布
短衣。
一行五人驰到镖局门口,八名汉子中有三个齐声叫了起
来:“少镖头又打猎去啦!”那少年哈哈一笑,马鞭在空中拍
的一响,虚击声下,胯下白马昂首长嘶,在青石板大路上冲
了出去。一名汉子叫道:“史镖头,今儿再抬头野猪回来,大
伙儿好饱餐一顿。”那少年身后一名四十来岁的汉子笑道:
“一条野猪尾巴少不了你的,可先别灌饱了黄汤。”众人大笑
声中,五骑马早去得远了。
五骑马一出城门,少镖头林平之双腿轻轻一挟,白马四
蹄翻腾,直抢出去,片刻之间,便将后面四骑远远抛离。他
纵马上了山坡,放起猎鹰,从林中赶了一对黄兔出来。他取
下背上长弓,从鞍旁箭袋中取出一支雕翎,弯弓搭箭,刷的
一声响,一头黄兔应声而倒,待要再射时,另一头兔却钻入
草丛中不见了。郑镖头纵马赶到,笑道:“少镖头,好箭!”只
听得趟子手白二在左首林中叫道:“少镖头,快来,这里有野
鸡!”
林平之纵马过去,只见林中飞出一只雉鸡,林平之刷的
一箭,那野鸡对正了从他头顶飞来,这一箭竟没射中。林平
之急提马鞭向半空中抽去,劲力到处,波的一声响,将那野
鸡打了下来,五色羽毛四散飞舞。五人齐声大笑。史镖头道:
“少镖头这一鞭,别说野鸡,便大兀鹰也打下来了!”
五人在林中追逐鸟兽,史、郑两名镖头和趟子手白二、陈
七凑少镖头的兴,总是将猎物赶到他身前,自己纵有良机,也
不下手。打了两个多时辰,林平之又射了两只兔子,两只雉
鸡,只是没打到野猪和獐子之类的大兽,兴犹未足,说道:
“咱们到前边山里再找找去。”
史镖头心想:“这一进山,凭着少镖头的性儿,非到天色
全黑决不肯罢手,咱们回去可又得听夫人的埋怨。”便道:
“天快晚了,山里尖石多,莫要伤了白马的蹄子,赶明儿咱们
起个早,再去打大野猪。”他知道不论说甚么话,都难劝得动
这位任性的少镖头,但这匹白马他却宝爱异常,决不能让它
稍有损伤。这匹大宛名驹,是林平之的外婆在洛阳重价觅来,
两年前他十七岁生日时送给他的。
果然一听说怕伤马蹄,林平之便拍了拍马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