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5篇经典小小说打包下载-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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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失掉了五个儿子,”那人又重复说,“也许还有一个女儿,全是平民百姓。”
坐在通道对面的那个少女站起身,带着她的手提包离开了车厢,盥洗室门上表示有人的红灯亮了。
“尽管我从来没有见过他们,”那人说着伸手拿过提包,打开拉链,取出一个扁瓶,“怎么样,喝点白兰地?”我看看窗外,五十年代中期那次严重的火车车祸一定是发生在这一带。
“这就叫生活吗?”他喝了一大口酒,把瓶子放回他的提包,接着说道:“你想想看,对于一个失掉了五个儿子的人来说,生活该是个什么样的?”
“可能还失掉了个女儿,对吗?”
“也许是吧,不过我对她不敢完全肯定。”
现在那种事情不会重演了,至少像上次那样的事故在这条路线上不会重演了,因为现在这里已经铺上了双轨。那次的撞车事故一定非常恐怖。
“当然,你可以变得习以为常了,”那人说,“不过有时也会产生一种可怕的愿望。近几年来,生活从指缝中悄悄溜走,看看手,上边干干净净没有一点脏东西。就是这样,不毛之地。听我说,”那人倾过身来,眼睛里闪耀着越来越强的醉意。
“一天,我把汽车停在超级商场的停车场上,坐在车里,观察着每一位忙着采购的母亲。她们都是成年妇女,同她们的丈夫、孩子住在附近的居民区里。她们身上具有一种肉欲的、轻浮的浪荡。那意味着一个女人的成熟。你甚至不敢看一眼她们过于成熟的耳朵,惟恐眨一眨眼睛都会把它们碰掉。做母亲的任务开始完结,婚姻失去了它的光彩,但这些太太们内心却蕴藏着全部的温存与柔情。她们当中的每一个人都像一堆篝火,她的火焰,闷塞成一种炽热,不需要任何东西助燃就可以烧得更旺。她们感到未来从她们身边吹过,这是一股未来的凄冷的风。她们的身后是和平、安宁、青春,像梦一样的生活。孩子们天天都在长大,他们的相貌越来越像他们的父母。女儿成长为母亲,儿子成长为父亲。我看到少妇们背着尿布口袋正第一次匆匆忙忙地走向拂乱她们头发的寒风之中,现在该她们变得温柔了。有人不断地给她们吹风,于是她们就燃烧起来。但是不长,像那样的火焰是不能永远烧下去的,即使是灿烂夺目。走近看它的确极为壮观,不过许多个像这样点起火的人,必然在烈火中耗尽自身。听我说,你尚年轻,我要告诉你的是:当一个轻佻的女人的心焰行将烧尽的时候,千万不要过于接近她。”
少女回到她的座位上,看起来她现在的精神好多了。那男子久久地盯着她的臀部,又点燃一支烟,缕缕青烟钻进他的双眼,不一会儿,他就像哭过的一样。
“哦,这么说你失去了五个儿子。”
我说。
“五个,很可能还失去了一个女儿。不过这只是一种臆想。”
这时,从车厢后边什么地方走来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他穿着一身滑雪服,在少女对面的空位子上坐下。少女马上扭过身去,脸转向车窗。穿滑雪服的人带着醉意,满不在乎地睹了他的旅伴一眼,突然他站起来,流露出一种仿佛要去做一件再清楚不过,但又很平常的事情的神态。他走到紧急擎动闸旁的车厢壁边,动手拆夹在上面的一把塑料柄榔头的对封铅。我扭头一看,其他几位旅客也被他这一举动惊呆了。坐在我对面的那男子也在注视着他的举动,那位少女恐慌地对我们使着眼色。那家伙极其镇定地扳开封铅,然而却没有一个人试图阻止他这么做。他从夹子上扭下那柄在紧急情况下用来敲碎玻璃救生的小型轻便武器。穿滑雪服的人朝我们走过来,在那位失去了五个儿子的旅客身边停下,用他那硕大的拳头,比试了一下榔头的大小,然后又把它放在托盘一样的手心中掂了掂,似乎在估计它的重量或效力。这时我终于领悟到。在我们身边之所以层出不穷地发生各种事件,也许就是为了社会稳定而没有人管的原因。那人用一种莫名其妙的不满或者说是一种相当厌恶的目光看了我一眼,然后两眼瞪着我身边座位上一张展开的报纸。突然他挥起榔头,狠狠地在报纸上敲了四、五下,这份《星期日报》上被打破了好几个洞。随后他又转回到通道对过那位箱子上贴有航空标签的少女那里。
“难道这不是该死的导火索吗?娘儿们竟然把他们从直升机上扔下来。”
穿滑雪服的人一边说着一边把榔头揣进怀里,离开了车厢。当时,我立刻产生这样一种想法,也许我不会再见到他了,也许有一天我会在报上看到有关他们的消息,但即使如此,我也不会知道那就是他。
“把他们从直升机上扔下来?”对面那男子说,“他讲的是些什么?”
“他在说智利军政府。”
我答道,“最近他们经常把社会主义分子的腿捆起来,像吊尸体一样倒吊在直升机上,在村庄上空示众,然后把他们从空中扔下去。”
“就像挂晾咸肉,”那男子若有所思地说,但声音却低得几乎听不见。
“但我对此并不感到吃惊,因为整个大陆的形状就像一个手枪套。”
“不过,你那五个儿子是怎么回事?他们究竟是因为什么死的呢?”
“因为什么?当然是芬兰军队干的!”那男子猛地转过头来对我说道。
“五三年一月份,就在方才我指给你看的那一长溜低矮的木房子里,当时我和我们连队其他的十一个人一样,正患腮腺炎。那叫什么连队啊!”
港口和大海〔芬兰〕托伊沃。佩卡宁
港口总是港口,它吞噬了许多人的性命,每年,每周,几乎每天那里都发生悲剧。我们有时从报上看到港口的新闻,惨绝人寰的受伤事故、自杀和死亡,但这一切并非最糟糕的。那最可怕的是看不见的,尤其那些被港口活活吞没,终身被禁锢在樊笼里的则更可怕。这一切也许并不能归咎于港口,而是因为陆地和海洋上的一切污泥浊水都流到港口,把那里的空气污染了。我指的是人,充斥各个港口的社会渣滓。但这也许不能归咎于人,因为他们之中好人毕竟多于坏人。港口只是港口,肮脏,阴暗,不可思议……然而港口也有吸引人的有趣东西。那儿有从南美来的游艇,有在希腊船上跳舞的孟加拉黑小子,有满嘴镶金牙的中国厨师,他们给人带来了冒险精神和异国风情,给陆地带来了浩瀚的海洋气息和友好的问候。缆索在风中呼叫,蒸气噗噗喷出白气,卷扬机和吊车发出轰隆隆的吼鸣,火车和卡车穿梭来往不息。在阳光下,码头工人哼着小曲,骂骂咧咧,大声喊叫或埋头干活,而流浪汉吊儿郎当地在码头上逛来逛去,流露出一副懒散的样子。他们吃喝,手中托着几个铜板,在空中上下抛动,兜找买主。这就是港口,它给人带来面包,也夺走许多人的人性。五月初的一天,海伦。卢斯号驶进了港口。这是一艘汉堡巨轮,从船舷走下一个名叫里斯托。朗达拉的人,他准备同轮船和海洋永远告别了。他出生在这个城市,但已没有活着的亲人。他离开这儿已八年了。正如人们常说的,海洋曾经“燃烧”过他,然而尚未把他“烧透”。他的心地也许比一般人好。他见过海上能见到的一切,经历了海上能经历的一切,但在他的心灵深处还有一点纯洁的地方——还留有一个美好的记忆。许多人一出海便什么都忘了,但里斯托。朗达拉没忘,尽管他并未许下任何诺言,也没承当任何义务。只是有一天,他忽然觉得大海松开了大手,他自由了,可以回家了。他隐隐觉得还有个人在等待他,虽然他已见过海上能见到的一切,经历过海上能经历的一切。当大海猛地松开大手,一个徙居异域的人心里自然会勾起许多奇异的联想,陷入回忆的漩涡。他感到一切恍如发生在昨天,今天还要继续下去一般。漫长的八年和大海恍如黎明前的一场噩梦,一去不复返了。只有家乡留下的那个记忆是真实的。不过生活是不允许人们忘却的,何况八年的海洋生活将惩罚,报复……现在里斯托。朗达拉踏上了故乡城市的码头,心想今天自己终于回来了,可以见到埃伦啦!他很高兴,往事又从记忆中涌现出来。埃伦只是个一般姑娘,他们之间没有山盟海誓,彼此都没承担什么义务。但里斯托感到,仿佛有个人在等待他。然而他脚下的码头完全是陌生的,他看到前面的城市是陌生的,他迎面碰到的人是陌生的。一切对他都是陌生的,没有一个熟人,城市变了,他所见到四周的一切都变了。但他丝毫也不怀疑,这是他的故乡,因为他太高兴了,尽管一切是陌生的,他仍了解这个城市,因为在这里有萦绕不断的过去记忆。八年前的一天早晨,一艘挪威轮船把他带走了……三小时以前,他拉着一位姑娘的手,这个姑娘就是埃伦。
“有一天你会回来吗?”姑娘问道。
“我就跑这一次,”小伙子回答说……就这样,他们谁也没有作出许诺,谁也没有承担什么义务。他现在不知埃伦在哪里,也不知她现在怎样了。他印象中的姑娘还是八年前的,但一切恍惚就在昨天,今天还能继续下去。在仓库墙根前清扫垃圾的一个老头见他走过来,心里琢磨这个人好像朗达拉家的里斯托,难道天下有相貌如此相同的人吗?老头将笤帚往墙根一放,走上去仔细地瞧了一眼,老天爷,真是里斯托!“喂,你好呀!”里斯托止住脚步,望着面前老态龙钟的老人。他根本没想到,上了年纪的人老得这样快。尽管脸很熟悉,但并不认识。老头亲切的问候弄得里斯托有点局促不安。老头也犹豫起来,他们相互打量了很长时间。
“你不是朗达拉家的里斯托吗?”老头终于开口问道。
“是的。”
“,我一眼就看出是你。你不认识罗登贝格老人啦。”
“你就是罗登贝格,你可变老!”里斯托不好意思地、惊讶地道。
“老啦!”老头嘴里嚼着烟,会心地承认说。
“你一去有多年了吧?”
“八年啦,不过我现在不再走了。”
“你真不走了吗?有些人嘴上说不走,最后还是走了。这都是那海洋!……”他们又陷入沉默,面面相觑。里斯托感到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羞愧和痛苦冲击着他的心灵,仿佛现在他才豁然明白,原来他离开这儿已很久,整整八个年头了!当他在遥远的地方突然勾起乡思的时候,并未意识到这一点,岁月像噩梦被遗忘了。轮船从一个港口开到另一个港口,他目睹了海上的一切,经历了海上能经历的一切。有两个女人,两个被港口吞噬了的女人,两个涂脂抹粉、红颜已衰的女人打他们前面走了过去。这种女人是社会为码头工人和水手寻欢作乐而制造的。里斯托没有注意,但老头注意到了:“方才走过去的就是埃伊诺拉家的那个埃伦。”
里斯托转过身去,一眼就看见了她,并认出了她。上帝!他看到的埃伦竟和他在各个港口遇见的女人一模一样。他蓦地感到自己还在大海上,他是属于大海的,埃伦只是个幻象。他模模糊糊听着老头慢条斯理地说:“人真没出息!”
“是的,是没出息。”
里斯托心中惟一的希望破灭了,他感到自己是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这里的亲人都死了,一个美好的记忆,他心灵中惟一纯洁的、曾经促使他来到这里的东西已经不复存在。他的行囊还在轮船上,现在已没有取下来的必要了。
“港口是个不可思议的地方,”老头继续说,“简直没有办法!姑娘的父亲过世后,她开始到这儿来找点活干。她说她在等你。活儿挺累,而你的船始终不见影子,而许多别的船来了,许多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