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淑敏文集-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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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姐不出声地点点头。
“这么说,你有个叫虎子的弟弟了?”
“没有。爹妈就生我一个。起这个名是想引个弟弟来,可惜到老也没有……”虎姐垂下
眼帘。
想想也可怜。一个独生女,离开家乡告别双亲跑出来这么远!丁宁想起那七天海浪般翻
滚的简易公路。最初一二天,她还多少有些诗意地构思给男朋友的信:“请你在地图上仔细
寻找一个我未来的工作单位,注意不要找到国境外面去……”到了最后两天,她一声不发死
气沉沉,几乎没有力气进行最简单思维了。
“你从家里来一共坐了多少天车?”丁宁心有余悸地问。
虎姐认真地边算边说:“到县上用了两天。我见县城就挺好,问他,你那部队就在这儿
吧?他说,还得走。到省城又用去三天。我一看,更好了,就说,这回该站下了吧?他说:
还得走。又坐火车,等下了火车,我看看也还行,心想这次是说什么也到了。没想到他一句
话,还得往前走……坐汽车到第七天份上。车停了。我说怎么不走了?他说,到了。我说不
行。这哪是人呆的地方啊,还得往前走。他把我拉下车说,你是想走也走不了,这是留守处
专门安顿你们的,我是想不走也得走,到山上一线哨卡去,从这里还得再坐七天汽车……”
虎姐不吭声了,抬头向远处望去。
在那极远的天际,飘浮着若隐若现的笛气。在那幽岚之上,突兀着象刀锋般闪亮的山
影,那是昆仑山千古不融的冷雪反射着冰冷的阳光。丁宁注视了一会,便觉得两眼酸痛,象
被电焊的弧光刺伤。
“这么说,是他把你骗来了?”
“也不是骗。他原说过到他队伍上要走小一个月,我总以为他在耍笑话。谁知中国还真
有这么远的地方。”虎姐说着,把目光从山峦收回,又投向屋里。
屋里挂着“他”的相片。一个有着茂盛连毛胡子的慓悍军人,正眯着双眼,注视着他年
轻的妻子和新来的女医生。
一只羽毛蓬松的大母鸡,蹒跚着走过来,围着虎姐的腿咕咕叫着,然后索性就地趴下,
用脚爪扒出一个浅坑,乍着鸡毛掸子一样的翎羽,焦灼地寻觅着并不存在的谷粒。
“医生,你能给人看病,能给鸡看病吗?”虎姐很郑重地问。
“这个……”丁宁难以回答,又不忍让她失望:“要是感染炎症,可以用抗生索试
试………”
“不是啥炎症,就是这鸡要抱窝。”她忙解释。
“抱窝不是病,是鸡的正常生理现象。就象女人要生孩子一样。”丁宁力图说明白。
“可抱窝的鸡就不下蛋了!”她拉丁宁走进她屋里,抢白了一句。
和丁宁的宿舍一模一样的内部格局。只是她的床铺摆在和丁宁相反的位置。也就是说,
她们俩的床紧贴着同一堵墙壁。当然,那是张双人床。
她小心翼翼地从床底下拖出一只箱子。打开箱子,只见一个个白纸团安放在锯末之中。
丁宁想起北京工艺美术商店卖的玻璃花瓶就是这样包装。她有些炫耀地打开一个纸包,是一
枚硕大端庄的鸡蛋;又打开一个纸包,又是一枚硕大端庄的鸡蛋。
“哟!这么多鸡蛋,是留着坐月子吃的吗?”丁宁问。到处供应紧张,鸡蛋可是稀罕
物。留守处家属口粮定量每月只有二十斤,一般人也省不出粮食来喂鸡。
“啊哪……还没有呢……这是预备给他带上山的。”虎姐脸红了,显得很媚气。
七天汽车,一千多公里犬牙交错的惊险山路,这些鸡蛋都是铜的吗,还可以试一试。但
丁宁不愿伤这少妇的心。
虎姐疼爱地翻拣着鸡蛋,用光滑的手指肚摩擦着粗糙的石灰质蛋壳。“过两天就有车到
他们站上去,可我这蛋还没凑够一百呢,你说咋整?”她真心实意焦灼地跟丁宁商量。
“有多少就带多少呗,反正路上也得有碰破了的。”丁宁笑她太死板。
“路上归路上。打我手里送出去时,得是个整。”虎姐很执拗。
“那只有跟邻居家先借上几个。第三借人东西用过了,当面归还切莫遗失掉。”丁宁连
说带唱地给她出主意。
“不。”虎姐挺干脆地拒绝了。丁宁不知道是因为虎姐自知舆论批评,估计自己借不出
来,还是非得是自己喂出的鸡下的蛋方显出情深意切。
那还有什么办法呢?女人们可以生孩子,却不会下鸡蛋。
“我知道一个偏方,说是给老母鸡吃点避孕药,鸡就不抱窝了。灵着呢!”虎姐好象突
然想起的样子,看着丁宁。
丁宁悟出这俊俏的小媳妇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原来是想给她的鸡喂点避孕药片。这未
免有点天方夜谭。军医大学神圣的教坛上,只讲过给鸡喂维生素B12可以多下蛋,没教过什
么治抱窝的偏方!恐怕不行。丁宁摇摇头。架不住虎姐再三恳求,并保证鸡被治得从此不下
蛋或者干脆治死了,都与年轻的妇产科军医毫无干系,丁宁才答应姑且一试。
复方十八甲的交接仪式是以十分郑重严谨的方式进行的,麻处长不多言笑地将柜子抽屉
一一打开,要丁宁逐一清点,并在单子上签字画押,其严重程度不亚于转交原子弹。
丁宁好生不解。也许是司空见惯的结果,这些红的蓝的外表精致的内涵也很丰富的小颗
粒不仅堂而皇之在城里各个商场药店的显赫处免费供应,甚至那透明的套子被淘气的孩子吃
得气球一般胀圆,决不象这般森严壁垒。
逐一清点完毕,麻处长如释重负。丁宁随手倒出几粒:一只鸡吃多少适合呢?吃几次才
能知道见效或者终于不见效呢?丁宁思讨。
“你这是于什么?”麻处长象站好最后一班岗的哨兵,警觉地问。
“虎姐她要……”丁宁随口答道,话没说完,麻处长如临大敌打断她的话:“龚站长远
在十万八千里外,这婆娘预备这干啥?”
“她是喂鸡。”丁宁又好笑又好气,把理由约略他讲了一下。
“甭听那个,这药可得保管好了。俗话说捉贼捉赃,捉奸捉……”麻处长顿了一下,搔
搔眉心,“你知道,咱们都是军人,按说你是个大姑娘,有些事不好说,可咱们留守处,干
的就是这个工作,我也就不避讳什么了。”
丁宁很体谅麻处长的窘迫,大方地点点头,表示自己不在乎那个。
“你知道,咱留守处除了保管山上的粮袜弹药,就是保管这些个女人了。人上一百,存
什么心的都有。过过往往的男人们,保不准谁想偷个鸡摸个狗的。这个,咱想防也防不
住。”麻处长推心置腹地解剖着他的同性,坦率得令人感动。
“你知道,关键是在婆娘们的裤带紧不紧。一是咱们得看管严着点,叫她们没机会起瞎
心。二是得叫她们心里头害怕。甭以为谁都不知晓,雁过还留声呢。现在科学发展了,有什
么十八甲十七乙的,就不好抓着把柄了。我这儿的避孕药,不发给女的,专发给男的。谁家
爷们下山了,又不想要孩子,叫他自个上你那儿去领!”
丁宁嗫嚅。这一番训诫,是任何一位妇产科教授不曾授给她的。
“你知道,责任重大。你是女同志,跟家属好搭话,以后发现谁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象吐啊,月份不对什么的,常向我汇报反映。山上的兄弟们好不容易,总不能爬冰卧雪九死
一生地回来,老婆肚里揣着别人的孩子吧?!”麻处长的眼皮上有一颗麻子,随着话语飞快
抖动,很真挚的样子。
丁宁把手心里的药退回瓶里。有一粒粘得很紧,不肯落下。手心出汗了,染上一片极小
的蓝色。这样斑驳的药都不好再给人吃,丁宁随手把它甩到地上。麻处长临走的时候,用脚
从上面踩过,留下一团喷溅状的粉未。
虎姐的鸡蛋终于没有凑够一百。不知数目到底是九十几的鸡蛋带到山上,有人说几乎全
颠碎了。蛋壳、蛋黄、蛋清,白纸、锯末全粘在一起,成了一块掰不烂揉不碎的新型建筑材
料,但虎姐不信这话,她说老龚的信里写了,鸡蛋一个也没破,还给病号做了病号饭呢!
龚站长不常有信来,倒常托人带下一大包一大包的羊毛。好象他不是在边防站而是在种
羊站当站长。羊毛有灰的红的白的黑的……丁宁以前从没见过红色的羊,但有一种棕色你实
在只能叫它是红。于是丁宁觉得那可能是野羊毛。
虎姐象救火一样在红色羊毛堆里翻腾,要不是一脸怨艾,丁宁一定以为她是寂寞得在玩
耍。
“你在干什么?”
“找信,虎姐抬起汗漉漉的脸。
“有信也会交给司机。不能跟鸡毛信似的,塞在羊尾巴底下。”丁宁笑她。
“没有信,有点东西也好。”虎姐又解开一团深灰色羊毛,细细翻检。除了羊毛上粘连
的圆形羊粪蛋外,其他的什么也没有。
虎姐开始洗羊毛,要用许多许多的水。她便穿着碎花褂,一扭一扭地去挑水。丁宁便听
到许多女人背后议论虎姐风流:男人不在家,打扮得那么花呀草的,给谁看!丁宁这才注意
到,留守处的女人都穿看极肥大的军装,裤档里宽敞得能塞进去两袋大米。丁宁劝她们稍微
改瘦削一点,也显得利索。女人们一撇嘴:隔两天怀了娃,出怀后还得放裤腰,不是又得忙
吗!
洗好的羊毛挂在虎姐窗外挂不下,又蔓延到丁宁窗外。一束束毛条柳絮似的,在无遮挡
的阳光烘烤下舒展膨松,直到吸足阳光,充盈成温暖的云朵,虎姐便把它们取下来,象抖空
竹似地提着线陀螺,从羊毛团中捻出又细又匀的毛线。她身段优美,手抖的灵韵,看着看
着,你会觉得这事根本没有什么了不起,那毛线原本就存在羊毛里,就象蚕丝是缠在蚕茧上
一样,她不过是费了点时间把它们抽出牵就是了。
丁宁于是手痒,试了一次,那线象没煮透的白薯粉条,疙疙瘩瘩满目疮痍。丁宁便怀疑
虎姐特地给自己挑了一团不好侍弄的羊毛。虎姐是多么聪明的女人,拿起崎岖不平的毛团只
一抖,线又象流水般地涌出来了。丁宁只好作罢。
然后是染线。染料袋上是一个三十年代装束的肥白但笑眯咪的女孩,怀里搂着一只绵
羊。相当于胸前的部位,注着大红、靛蓝、孔雀绿……
然后是把线和染料一起煮,空气中弥漫着种种特异的气味,连丁宁房间里也闻得一清二
楚。颜色是有味道的:红色发甜,米黄发酸,最难闻的是黑色,象雷雨前腐败树叶的铁
腥……
虎姐染得最多的是黑色。丁宁曾想堵堵两家墙壁上那些看得见看不见的缝隙,以隔绝空
气污染,又怕虎姐觉得生分,就一直没办。
最后是织。毛衣毛裤毛背心毛帽子;公公婆婆小叔子小妹子:一针上一针下两针并一针
三针减四针;水草花羽毛花热带鱼花小刺猬花外带宁死不屈的阿尔巴尼亚花……
“一件毛衣要织多少针?”丁宁愤愤不平。粪站长有一个庞大的衣不敝体的家族,若不
是虎姐,他们大概永不知道世上有这种柔软轻暖的御寒物。昆仑山上的羊毛很便宜但这种简
单重复单调繁琐的手工劳动,实在是令人寒心。
“没数过。总得有十万针吧。”虎姐的手指已经缠上了胶布,指肚被毛衣针抵得出血了。
“知道吗,十万字就是一部小说,十万人马就是一个方面军!”丁宁诲人不倦。
“我就是走十万步,也到不了山上。我心里念过十万次他的名字,他也不回来。”虎姐
神色黯然,便拼命快织,不想又织错了,只得拆。拆下来的线弯弯曲曲,没有最初的平滑,
虎姐便一个劲地怨丁宁。丁宁便不再说这种话了。
丁宁发现虎姐很自私,把最好的羊绒一缕一缕择出来,单洗单晾,笼在一处,象收集起
一团团柔曼的白霞,捻出线来,蚕丝一样细软柔韧。不染色,一水的本白,象初生的兔子一
样可爱。
“这是留着给孩子织的。”虎姐说。
丁宁便用行家的目光看了看虎姐。她的胸很高,因为用自制的没有弧度的布带束着,便
没有美丽的曲线,只是一道膨隆的肉岗。她的臀虽说包裹在宽大的军裤里(这一点虎姐还是
以节俭为上,以爱美为次,没把军裤改瘦),丁宁仍很有把握地判断出这是一个上好的骨
盆。内外经线绝对在正常高值范围,只要有足够的营养,她会孕育出一个八斤以上的胎儿而
绝不会难产。
虎姐开始象个抱巢的鸟一样给即将下山的丈夫和未来的孩子预备吃的东西了。说来也可
怜,这荒野戈壁,除了氧气满足供应以外,其它供给很差。探亲的将士在山上高原反应吃不
下,到了山下能吃下了又没的可吃了。
敲墙声又一次停歇了。寂静来得比上次更突兀,仿佛蕴藏着极大的危险。毫无疑问,虎
姐那面遇到了某种不可解脱的灾难。否则,她是不会这样猛烈地呼救的。
丁宁顾不得害怕。不管怎样,应该过去看看。她随手拉过药箱背上。想想,又把药箱打
开,把一柄锋利的手术刀握在手里。情况不明,她总该有件防身的武器。万一遇到什么强
暴,纵不能致敌于死命,也能把他的脸划一个乱七八糟。
她战战兢兢地开了门,一股逼人的寒气立即吞噬了她。昆仑山脚下是极森凉的,就是最
炎热的夏季,午夜外出也需穿上皮袄。
丁宁只觉得脚肚子发抖,半是怕半是冷。这在医学书上是被严肃地诊断为“腓肠肌痉
挛”需要立即针灸止痛。但她顾不了这些,她的墙又被敲响,只是这一次,声音压抑得多,
象一个哭得过久的丧妇,喉咙已然嘶哑。
来了……我就来了……丁宁恨不能高声应答,好早一点使虎姐安心。
虎姐半夜打扰她,这不是第一次。
那是一个狂风呼啸的夜晚。漫天风沙恣肆汪洋,一朵朵蘑菇状烟云般的黄尘从无数孔隙
蜂拥而入,覆盖在人的口鼻咽喉,使人生动而准确地提前尝到被掩埋于墓穴中的滋味。丁宁
一边流着泪,疯狂诅咒这该死的黄风,一边把湿毛巾象防毒面具一样蒙在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