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7中文网 > 文学名著电子书 > 毕淑敏文集 >

第64章

毕淑敏文集-第64章

小说: 毕淑敏文集 字数: 每页4000字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机在飞行,江唯远深切地感觉到了高超飞行技术后面的性格——沉稳老辣果决。就像从人的
笔迹能判断出人的品性一样,飞行是驾驶员留在蓝色天幕上的书法。
    猩红的猪肉柔软地耷拉着,脂肪洁白而有光泽,散发出轻淡的牲畜气息。
    猪的尸体倒比人的尸体要幸运得多……江唯远联想到北平街头的饿浮,一具压一具垒在
尸车上,车夫拉着飞快地走,好像那是一车苇席……
    运输机经黄河、潼川,直抵延安。咸榆公路上,僵蚕一般蠕动着车队,也是给胡长官抢
送给养弹药的。延安位于深谷之间,清冽的延河甩在一旁,像一段悠远的信天游。延安机场
十分简陋,原是为毛泽东去重庆谈判时抢修的简易跑道,只宜起降小飞机。
    飞机也像风筝,在起飞和降落时最见操纵者的手艺。严森然先是像继子一样盘旋通场,
将地形烂熟于心。然后作了一个狭长的下降线。机场两侧都是山岩,跑道又短,只有飞远些
才能优雅安全地降落下来。江唯远细心地揣摸着。
    一切都很顺利,飞机就要平稳着陆,突然几个昏黄的身影,鬼魅一般跳到跑道中间,手
舞足蹈。
    糟了!江唯远啊呀一声。想必是胡长官的部下想看新鲜,以为飞机轮子只要一点地,就
像吆喝大车一样,可以立马止住,他们就能瞅瞅大飞机了。
    飞机到了此时,已无任何办法,只能像火车头似地撞过去。钢铁机身自然毫发无损,这
几个士兵可就撞成了沙拉酱,成为机翼下的冤魂。江唯远在正规机场,从未目睹过此类惨象
不由别过脸去。飞行员在任何时候,都不许闭上眼睛。
    猛然,他感到机身一颤,随之高飘而起,机肚蹭着那几个不要命的傻瓜头皮掠了过去,
他们杂乱的头发像蒿草似地直立起来。
    大队长真好身手!
    这几个傻瓜蛋是捡了一条命,机头前却险象环生。跑道原本就短得像根鞋带,现在更无
端废用一截,剩下的已不够把飞机停下来。又不可能复飞,宝塔山像一座铜影壁,岿然堵在
前面。
    怎么办?江唯远仿佛看到严森然怎样镇定地关电门,踩刹车,想挽狂澜于既倒,但飞机
仍像一颗硕大无朋的滚珠,轰然滑动。看来只有采取紧急处置了。打开尾轮锁,让飞机“打
地转”,强行停机。可胡宗南那帮没见过世面的兵,已经像蝗虫似地围了上来,不论往哪面
转,都得伤人。再者就是收落架,让飞机肚皮蹭地,滑行几十米硬停下来,只是这架飞机可
就惨了。
    江唯远电光石火地为老师设计着方案,但飞机仍旧不可遏制地向前滑动。严森然既不打
开尾轮锁——他刚才连三几个弟兄都不愿伤害,何况现在已越聚越多!也不收起落架,用肚
皮蹭地,伤了飞机,无异于美女被人破了相,是飞行员的奇耻大辱!
    江唯远已经绝望:大队长啊大队长!您就真要把我们都送进延河里去喂王八吗?
    突然,飞机像被一只巨掌拍进地里,稳稳当当地停在了跑道尽头。
    江唯远梦幻般地从机舱跳出,这才看到跑道尽头有条一米高的土坡,严森然鬼斧神工,
凭借余速让飞机呼地冲上土坎,然后用全力猛地向后抱杆,飞机就像个三条腿的小板凳,温
驯地钉在那了。
    多么精巧的降落!
    江唯远跑到严森然面前,激动地说:“大队长,您技艺绝伦,又有一颗博大的慈爱之
心!”
    严森然平淡地随手褪下飞行手套:“哪里是什么博爱!飞机是党国的财产,本当珍惜。
将士应该死在杀敌的疆场上。如此而已!”
    一辆美式吉普卷着黄尘而来。车门一开,跳下一个窝窝囊囊穿士兵棉军服的矮个,军帽
皱缩得如同风干了的油饼。
    江唯远想:胡长官馋得够呛,直接派伙头军到机场取货,想必中午就想吃上了。不料严
森然很恭敬地给伙头军行了一个军礼:“报告胡长官,奉委员长之令,将您所需部分给养,
空运而来。”
    伙头军矜持地颔首:“你们辛苦了。机场跑道短,害得你们冲到了椅角旮旯。”
    严森然小幅度地摆摆手,未做任何解释。除了江唯远,没人体察到他曾经临危不惧挽救
了胡长官士兵的生命。
    江唯远打量着这位威震西北声名显赫的黄埔一期毕业生,蒋委员长的嫡系。胡宗南全无
他想象中的骄奢,而显得疲惫不堪。由于连日风沙漫漫,面色萎黄,特别是那套伙头军的行
头,更给他雪上加霜。全身上下唯有那双经历过无数沙场官场血战的眼睛,虽然裹在浓重的
血丝里,仍然不失一种大将的威严。
    也许,真正的前线真正的将帅,就是这个样子。江唯远为自己的楚楚衣冠赧然。
    “胡长官一身布衣打扮,令人钦佩。诗曰:‘岂曰无衣,与子同袍。’胡长官身体力
行,难怪功勋卓著!”严森然以前就认识胡宗南,虽说官阶要低,因是奉御旨送慰问品的特
使,讲话也就很随便。
    “哪里是什么与子同袍!”胡宗南苦笑一声,“我这是化装出行。”
    “此话怎么讲?”严森然不解。江唯远也尽量挪得近些。
    胡宗南的双手从兜里掏出来,又塞进去,显得心神不定:“外面怎么说都可以,为了党
国的利益嘛!但实际战况是,延安是一座空城。共军偌大的武装力量,不知潜藏何处。我到
机场来接你们,路上怕遭遇共军伏击的冷枪,所以特地换了这套衣服。”
    他又把手从衣兜里掏了出来。他的呢制大氅口袋不在这个角度上,伙头军的衣兜使他很
不舒服。
    江唯远愕然。各报的大字通栏标题,在他眼前此起彼伏:陕西大捷彻底摧毁中共首脑机
构;共军已成流寇。是役俘敌5万余,缴获武器弹药无数……
    这些都是假的吗?!
    如果说其它所有的传闻都可以说是谣言或是共党的赤色宣传,那么这些活,是西北军政
长官公署副长官兼西安绥靖公署主任——委员长的嫡传弟子——胡宗南,在距江唯远不足一
米之遥的延安土地上讲的话。
    江唯远该信谁的呢?
    严森然和胡长官对视了一眼。他们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清楚。洞若观火,心照不宣,但
他们绝不会动摇自己的信念,漠风苍凉,便有了悲壮的意味。
    “不管怎么讲,昔日共党首府延安,现在是踩在你我脚下了。这就是彪炳史册的功
绩!”严森然朗声说道。
    “对!”胡宗南也一扫委顿之气,“到我的司令部去,我设便宴为你们接风!不过,用
的还是你们拉来的这些东西,没有土特产,无法尽地主之谊。共产党的坚壁清野搞得真彻
底,实话说,要是没有这条延河,真是连口水也喝不上。”胡宗南终于还是把手从衣袋里抽
出来,那个位置令他的胳膊很不舒服。
    江唯远没兴趣吃与自己一路为伍的猪肉扇,说想自己单独转转。严森然批准了他,胡宗
南再三叮咛:不要到远处去。城内相对安全。
    江唯远在空无一人的延安街道上走,心中升腾起奇异的感觉。到处都很洁净,是那种根
深蒂固深入到骨髓里的清洁,街上自然没有水泥路和柏油路,无所不在的黄土构成了这座小
城最显著的特色。靠近墙角军人靴鞋未及践踏之处,有笤帚清扫过的宛若梳齿般的印痕。它
是那样从容不迫,有条不紊,一帚覆压着一帚,绵无尽头。江唯远甚至可以区分出那把笤帚
在某一特定部位,有一缕特别长的扫帚苗,每隔不远就留下一道特殊的印痕……这绝不会是
胡长官的士兵们扫的。江唯远大知道陆军弟兄们攻占一处城池之后的劣迹了。
    江唯远想不通,大兵压境的危急时刻,延安人怎么能有这份安适的心情和闲暇的时间。
想随便找个人问问,街上除了站岗的守军,别无他人。
    墙上刷着标准隶书挥写的口号:敌军到前,埋藏粮食,掩盖水井,赶走牲畜。
    不知为什么,他走到这排字面前,比量了一下。没有事先打好格线的痕迹,字是一挥而
就,却极有法度。写字的人个子比他高,看这些字他需微微仰视。最后叹号的那个圆点,有
淋漓的墨迹下滑,透出轻微的急迫。
    作为军人,江唯远知道答案只有一个:这里的主人是怀着必胜的信念离开的,而且坚信
自己必将回来!
    延安是一座空城,但它分明又被一种强硬的饱满充填着,令江唯远感到无法排解的惊
惧。
    江唯远问一个持枪的士兵:“哪里有一座豪华绚丽的大厅?地板是桃花心木或是菲律宾
红木?”各报众说纷坛,他也记不清地板的具体质地了,只记得很名贵。
    士兵呆滞的眼珠子很缓慢地移动着:“桃花还没开哩!菲律宾在哪搭?哪有啥地板,不
过是些白茬木柴禾条条。”
    江唯远迷惘了。当他远离战区的时候,从报纸上,他什么都知道,真正到了战争腹地,
从将军到士兵,一律使他糊涂。
    他终于还是找到了。这是一座同窑洞相比较为正规的房间。地上确实铺着地板。那个面
容呆滞的陕甘籍士兵,这一点描绘得很准确,地板是陕北安塞山里烧木炭的那种树材所制,
多疤疖,像柴禾。另一点说得不确实。地板并不是白茬木,而是曾经刷过某种劣质的红色颜
料。年代久远,红色剥脱,只留下猪血般的点点痕迹,粗心的人便误为原木色。
    江唯远在地板上转了两圈。很涩。所有的飞行员都是舞会上的王子,江唯远在拼嵌为
“人”字形的真正红木地板上跳过雄健的美国土风舞,旋转如飞……那是空军俱乐部,还是
长官行辕?
    江唯远在一块有着鱼眼一样疖疤的地板条上站定了,心里觉得很悲哀。共产党也是人,
他们也跳舞,这没什么奇怪的。为什么要在这么一件平常的小事上造这种谣言呢?为了煽起
仇恨,但结果却使人失去了最起码的信任。
    江唯远抬起头,心灵受到强烈的震撼。墙上挂着一块巨大的匾额,海蓝色为地,金丝线
绣字,上书“共产党是人民的大救星”十个大字。字体并不是很有功底,仿佛出自偏远的私
塾先生之手,绣工却是一丝不苟,满屋为之生辉。
    江唯远感到被重物压抑的窘逼。海蓝色漫浸开来,无所不在地笼罩着整个房间,连看守
房屋的大胡子士兵,面孔也蓝莹莹的。
    “这是共产党的宣传品,胡长官为什么不下令除掉?”江唯远并非与共产党不共戴天,
只是觉得如此完整地保存着对方的遗物,不可理解。
    看守舞厅的大胡子士兵,嘟嘟囔囔地说:“胡长官哪里顾得上啊!空军长官,您给评评
理!我们90师一直冲在头里,叫共军打死了多少弟兄!眼看快到宝塔山了,胡长官却叫我
们去打杨家岭。叫一直躲在我们后头的第一师第一旅从正面攻延安。这不,头功成了他们
的。胡长官早就悬了赏啦,谁先攻入延安,赏银1000万!1000万哪!第一旅是胡长官亲
生,我们就是带的犊子了!”
    争功一事,江唯远也早有耳闻,现在姑且放在一边:“胡长官顾不上,你们也可以把它
毁了呀!这并不难。”他穷迫不舍地问,感到其中藏有蹊跷。
    “是不难。”大胡子的两片薄嘴唇在胡子丛中翻动,“烧了也成。砍了也成。喏,这是
枪,你对着它瞄准,想打哪个字就打哪个字。”他很信任地把枪递了过来。
    江唯远没接枪。枪的准星也蓝莹莹的。
    “看!草鸡了不是!”大胡子是个很老的兵油子了,把头凑过来神秘地说,“实话对你
说吧,没人敢毁这匾。共产党没枪没炮没美援,愣是在这儿守了这么多年,这回又使了一个
空城计,这事透着邪乎!当初李闯王也是先在陕北安营扎寨,后来还坐了金銮殿呢!共产党
跟咱没冤没仇,听说只是对有钱人不饶。这匾也许还是个神物呢,得罪不得。”
    原来是这样!但这道理说服不了江唯远。
    “毛泽东的窖洞在哪?”江唯远向大胡子打听。
    “往前,再拐弯就到了。”大胡子贪婪地抽着江唯远甩给他的香烟,含糊答道。
    江唯远还是走错了。因为这一座窖洞与其它的窖洞太相似,而他则顽固地认为应有所不
同。
    有一个实枪荷弹的兵在附近转悠,江唯远恐不确凿,又打听了一遍。
    “对!这就是他们最大的官官住的地方。”
    这句话像强有力的雕塑刀,将江唯远固定在原处。
    无论你怀有多少偏见,只要你是一个承认事实的人,你都要在这种惊人的俭朴面前,感
到震颤。毛泽东的窑洞,没有一丝奢华,没有一丝伪饰,温暖洁净地泊在陕北高原薄寒浅冷
的黄土之上,给人以悠远的深沉之感。
    江唯远轻轻走进去,仿佛怕惊动了什么人。
    首先是光,暖洋洋的干燥的阳光,毛茸茸地趴在他的身上。发酵于心底的记忆,冒着泡
地翻滚而上。典型的北方农舍的气息拂面而来,一霎时竟恍惚使江唯远想起了童年时的
家……
    这是怎么回事?江唯远用手指抵住微微发晕的太阳穴,仔细打量着周围的陈设。木桌木
椅,几根蚊帐杆,地面很光滑,想必是被无数思索的脚步磨砺而成。墙上有几粒图钉楔过的
圆斑,从相距的幅度推测,那里曾悬挂过硕大的图表……
    这同江唯远那个墙上挂着马灯和桐油伞的家,的确是完全不同的。但家的感觉,始终像
盘旋轰炸的机群,在他头顶萦绕。
    也许是这里的气味吧!江唯远狠狠耸动了一下鼻翅,新鲜的黄土阴凉的气息,像小蛇似
地钻进肺腑。有些像,所有的农舍都有这种属于土地的味道。但不完全是。江唯远家有更为
浓烈的中药苦寒之气。
    到底是什么,使他在如此陌生的地方,在共产党最高首脑毛泽东的房间里,刻骨铭心想
起了童年,想起了家!
    江唯远焦躁起来。
    原来是它!
    窗棂上糊着洁白的窗纸,很平整,像一面素洁的帆。阳光透照进来,纸便显出如致密的
土布一般的纹路。
    透过纸的阳光,依旧温暖柔和,带着乳汁样的�

返回目录 上一页 下一页 回到顶部 赞(1) 踩(1)

你可能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