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晓明小说集-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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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没有人听见他的喊声。船呢,在飓风里飘荡不定,人们正忙于操作,海员
和旅客们,对于那个落水的人,甚至连一眼也不再望了;他那个可怜的头只
是苍海中的一粟而已。
记得我们曾一起在灯下唱歌,我们的另一个朋友唱道:我心中怀着最
美好的愿望,像苹果花在树枝上摇荡。再早些时我们是一大群,而那个温和
地待你的如兄长者,他早已离开。
友谊啊、爱情啊,都没有来陪你。。你最应被关爱的最年幼的女孩啊,
你的沉默和十九岁的丰腴、像所有的冤魂一样无辜的丰腴,被弃置于孤独。
他在深处发出了悲惨的呼号。那条驶去的帆船,简直是一个鬼影!他
望着它,发狂似的望着它。它俞去俞远,船影渐淡,船身也渐小了。刚才他
还在那船上,是船员中的一员,和其余的人一道在甲板上忽来忽往,他有他
的一份空气和阳光,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现在出了什么事情呢?他滑了一
跤,掉了下去,这就完了。
我们后来有数的几次相遇,我已经不能再面对你。其中的一次是在车
站,你和你的姐姐,你们为什么人送行。然后我突然见到你,顺便问你假期
会不会回去?
你说:回哪里?
我说了小县城的名字和你的丈夫的姓,在他的姓之前加了小字。算来
是十年前的事了,那时我们都还可以称小的。
你说:你还不知道吗?他,他死了!
我的天,我竟会在路上哭起来,我也会哭了,年轻时我从来没有眼泪,
后来就恢复了流泪的本能。我居然就在路上为你哭起来,我哭你是如此不幸,
因为你毕竟是他的妻子。
我就是如此不会克制和不合时宜,这还有不少例子可举。总之那天我
本来应该像一个西方人一样藏起悲哀,但实际上我像一个小孩一样没有控
制。我们例外地走了无数的路,直到把这个故事的所有细节、所有恩怨、所
有无从谅解的恨与爱说完。
你照料他至死,他至死不原谅。我们的爱就是如此藐小,而受到的惩
罚就是如此巨大。
岁月流转,我从此不再碰见你。你走进了另一个家庭,成了一个平凡
的母亲和妻子。有人告诉我说在哪里遇见过你,她们执意说不是我想象的模
样。
而我,一直要想把你描写出来,又是为了什么呢?
如果在我的一九七四,没有你,如果我不是那样地亲近过你,我的年
轻时代,又有什么堪称珍贵的事件值得追忆呢?你又为什么令我格外怜惜、
格外眷恋呢?穿白衬衫的你嫣然一笑的你在灶火边轻轻歌唱的你。。我的幻
想你的十九岁湖泊和琥珀里辗转的光荫如何能在文字中凝定呢?
雌雄同体:性与类之想象
──关于董启章的《双身》及其它小说
《双身》(1)是香港作家董启章的新小说,也是获第十七届联合报文
学奖长篇小说特别奖作品。这部作品引起我的兴趣是在于,时下我们谈论的
女性主义总是强调性别差异,而这部作品以男性作家书写女性,且以双身同
体的人物和叙事想象作出对女性主义的回应。由这部作品,我还想到另一位
香港女作家涉及性别错置的小说《狂城乱马》(2) ,两部作品都让男人变作
女身,形成意识与身份的倒错。这种变异里包含的性别意识、性别角色与叙
事的可能性是本文试图理清的问题。
~一、《安卓珍尼》与双性想象~
在《双身》之前,董启章第一部探讨性别处境的小说是《安卓珍尼》
(3) ,该作品曾获一九九四年《联合文学》小说新人奖中篇首奖。《安卓珍
尼》描写一位女学者,到偏僻的山上独居,寻找叫作安卓珍尼的动物,这动
物实际上是一种蜥蜴,单性,全雌性品种,雌性间进行假性交配而繁殖。安
卓珍尼(androgyny,即英文:雌雄同体)。这个女人和丈夫的关
系有问题,她不能安于做一个给男人传宗接代的容器。在山上,她于孤独中
隐然感到,仍需求助于男人。这时正好有一个看房子的园丁,他帮助了她。
女人处于防范心理,刻意用话语挫伤男人来保持距离。就在她落入男人欲望
的压服下时,他们遇到了安卓珍尼。
后来,男人为她捕来了安卓珍尼,这东西目睹了两个异性人物之间一
场场挑战与征服。“他一边蹂躏我的身体,我一边絮絮不休地折磨他的精神。
只要我说话,他便害怕,他害怕超越他能力范围的东西。很奇妙地,我变成
了话语和声音,近乎忘却了肉体的感觉;当他把精液灌进我的体内,我便把
说话灌进他的耳朵。”怀孕了的女人完成了《安卓珍尼》论文的写作,且和
丈夫面临分手。她需得独立地生养女儿。
贯穿在这部小说中有大段关于“安卓珍尼”的仿生物学叙述片段,这
类叙述显然是要说出有关性别定义的一些问题。如各家评委们也感觉到了的
──“作者用温婉细腻的文笔,讨论内容却咄咄逼人。甚至于触及了性别问
题的核心,直指繁衍这件事的本质,譬如说问道雌性动物可以依靠她自己寻
得兼具性行为和性实质的满足吗?单性物种在生存方面会不会逊于异性生殖
的物种?究竟是什么理由,进化的结果,多数生物都以雌性与雄性交配的方
式繁衍后代?”(4)
单性的安卓珍尼仿佛是存在于女主角心目中的一种理想:不假异性,
无涉它求,独立地繁衍生命。这样岂不是一劳永逸地摆脱了“在阴道内进行
的”“真正的战争”?包括在整个社会上,由于女人承担的生育的角色、由
于她们体质上的弱势而被另一性置于的被压制的地位?
不少评委把这部作品称之为一部女性主义小说,的确,作品在叙述男
女关系中女性的感受、女性被界定和控制的情形是很能体现反省意识的。但
我想到的是,这仍不同于我们一般看到的女作家的女性书写,以我们内地女
性作品的倾向而言,如表现性的意识与身体经验,探索自我的分裂和镜象,
思索女性特殊的问题和社会困境。。。是女性批评家所说的一种:通过写作,
妇女返回自己的身体,通过写作,表达那些被压抑的经验,妇女们体会到自
我的解放,并且返回历史──这是一种女性主义的写作。但提出这一界说的
西苏同时说到另一种写作的境界,如果我可以把前面那种说成是纯粹女性的
写作的话(更简单的说法是单性写作),这后一种则可称之为双性写作,不
是说由写作超越了两性的对立和差别(在某些内地女作家那里,有一个回避
女性书写的提法是:超性别写作),而是保留这种差别,并在二者之间建立
相关性:
要承认写作恰恰是从中间起作用,是视察二者的作用过程,没有它一
切都无法生存,写作正是解除死亡的作用──要承认这些,首先就需要不但
两者之合,而且两者双方都不陷于一连串的斗争、驱逐或者其它的死亡形式,
而是通过双方不断的交流过程而产生无限的活力。(5)
与抹杀差别的“双性”概念相对立,西苏说:“我提出的是另一种双性,
在这种双性同体上,一切未被禁锢在菲勒斯中心主义表现论的虚假戏剧中的
主体都建立了他和她的性爱世界。双性即每个人在自身中找到(re'pe'
rageensoi)两性的存在,这种存在依据男女个人,其明显与坚决
程度是多种多样的,既不排除差别也不排除其中一性。”“这种双性并不消灭
差别,而是鼓动差别,追求差别,并增大其数量。”(6)
西苏说的是写作上雌雄同体的可能性。我想说的是,董启章的小说,
恰恰提供了考虑这种双性叙事所敞开的想象特质。我们可以问的是,由于这
种兼及男性视角和女性视角的双重的考虑,作品带来了什么新的层面呢?它
与纯粹的女性写作又有什么异样呢?
我认为,穿插在寻找安卓珍尼的荒山之旅中关于安卓珍尼进化过程的
讨论,正是这个作品不同于一般的女性境遇故事之处,它是作品里具有隐喻
性和争辩性的层面,它其实充满了质疑的声音──和寻找它的女学者的独立
自我构成分离、演变出情节张力的一种声音。这个小说的副标题是“一个不
存在的物种的进化史”,也就是说,在寻找安卓珍尼的现实行程和象征行程
中,都是充满矛盾的。这个女人和两种类型的男人打交道,都不是理想的交
流,因为这里缺乏了解。丈夫发言,而不倾听。但在山野之中,这个关系颠
倒过来,变成男人沉默,女人行使语言的暴力──同样没有精神的沟通。安
卓珍尼象征了另一极──纯粹排斥异性,至于这种排斥的根源已经无从稽
考,作品中游戏化地处理为“天生次等”一派和“雌性自足”一派的生物学
争论,近乎于影射有关女性本质的男性论述和女性论述之争。
雌性生物是不是可能有自足的存在,这就是我所说的作品中十分有魅
力的思路,但作品并非给出了答案,不如说作者是沿着这个思路开放了一个
更增歧异的问题罢了。在小说的论述中,这也许是女学者的论文,也许是作
者自己的声音,总之表面上混为一体,在其中,安卓珍尼就是水中倒影,是
自恋自足的水仙子,她无所谓分别,也就无所谓进化,她的语言和故事你无
法理解,也无法叙述,因为“她永远逸遁于声音和言辞之外。”小说结束于
这样的沉思:“她知道,要理解她,到了最终,便是没有什么可以理解;要
跟她说话,便是没有什么话可以说。到了最终,这是唯一的理解,唯一的说
话。她,和她。”
这个歧异是在于它能导出阅读的问题。一种读法以为:这是对某种知
识霸权提出另类思考模式,这个斑尾毛蜥是存在的。什么是不存在的呢?“作
者指涉的恐怕是可能摆脱男人而继续进化的女人。”(7)我们可以解释说:
在女主角遭遇的两种男人的处境中,她以对斑尾毛蜥的追逐表达了自我的另
类性质。假如繁衍不能摆脱异性模式,女性的身体一定要为另一性所用。如
何才能不被定死在这场阴道中进行的战争?换言之,如何才能被看作另类的
精神的存在?就此而言,斑尾毛蜥是她的一个倒影。犹如女主角的想法:“若
不是我,那么我的女儿,或是我的女儿的女儿,也许有一天能够摆脱加在她
们身上的枷锁。”但我还要说,作为男性的作者对安卓珍尼还保留了疑问,
它在他的笔下其实也是一个空洞的符号。他描述它停顿在时间里而失去时
间,永无别样的经验,这样它既是母亲也是女儿。它于女主角,既是独立的
示范也是暴力的示范,因为它的起源来自一种这样的想象,即是雌性富有自
生和自保的欲望,而雄性在没法自行转生的情况下灭绝。无怪乎有一个问题
是这样:“等到读完之后才吓一跳,想到万一有一天女性真的进化到不需要
我们的的时候怎么办?”
《安卓珍尼》所具有的双性想象我想是董启章作品的特色之一,他让
女主角作为叙事者,但他本人的视点和女主人公的视点是可以分开的,其中
的故事层面与论述层面有矛盾,论述本身与作者的描述也有矛盾。呈现这里
的矛盾性才是《安卓珍尼》耐人寻味之处。也正是如此,他得以出入于性别
的疆界,超越了一性而把男女两性带到了一个值得思考的困境面前──面对
在想象的乌托邦里存在又不存在的安卓珍尼。他的近作《双身》是此雌雄同
体主题的另一变奏,有新的故事和人物,可以帮助我们进一步探讨双性想象
在叙事上的作用。
~二、雌雄同体之由来~
如果把《双身》看作与女性主义、同性爱等流行论述有所交涉的一种
声音,不妨对雌雄同体的由来作一回溯。
董启章在小说的序中谈到读袁珂的《山海经校译》,
在《南山经》中有这样一条:“又东西四百里,曰爰之山,多水,无草
木,不可以上。
有兽焉,其状如狸而有髦,其名曰类,自为牝牡,食者不妒。”
董启章的分析从这个“自为牝牡”开始,他谈到“类”的一体两面,
以及在“妒”里包含的转折。:“‘自为牝牡’、‘食者不妒’的‘类’自然只
属于‘人类’的文化想象,但这种想象却向我道出了一个真相,这就是:‘妒’
的本质并不关乎所谓‘第三者’的介入,而在于‘自为’、‘自足’的不可得,
以至于对非我的不能自拔和永无餍足的欲求。”
这里涉及到两个问题,一个是在我们历来的文化想象中,关于雌雄同
体有些什么表述;另一个是在董启章的小说中,他吸取了发展了那一种方式。
就第一个问题来说,袁珂后来在《中国神话传说词典》里还征引了一条,来
说明类:郝懿行云:“陈藏器《本草拾遗》云:‘灵猫生南海山谷,状如狸,
自为牝牡’。又引《异物志》云:‘灵狸一体,自为阴阳。’据此,则为灵狸
无疑也。类、狸亦声相传。”(8)
这里说的是披头散发像猫或狐狸而又有灵性的动物。后来中国传奇小
说中的狐狸精不知与此有无关涉,而狐狸精嬗变,其本体多为阴性,并非阴
阳同体。在对性的考察中,可以看到一个有趣的现象,性的定义最初是无性
别之分的,在大多数神话中,神是一个雌雄同体的永恒结合。例如:
“性(来自拉丁词secus,无格变化;来自seco,cui,ctum,care.1,动词:割,外科手术上的割,割断或割掉,切断;
分开,劈开,隔开)。”(9)在古代印度工艺品的塑像中,人们把湿婆和他
的妻子雪山神女表现成一个具有雌雄同体性质的存在物。这样的塑像同时拥
有男女的性器官。
“最早的神和人是雌雄同体的,后来被分割成单性存在物,这证明了‘性’
一词来自secus,secus一词又来自seco一词,意即劈开、砍
开。”(10)
然而,当男性和女性被劈成两半时,两性之分别的历史也开始了。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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