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宗玉文集-第92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停叵堤鹄矗苑搅嚼卟宓兑苍谒幌АN颐堑碧炀脱肭笏酵溃梦伊┳隽送馈R惭肭笏酵玻梦伊┳隽送病R煌砩嫌兴挡煌甑幕啊=残∈焙蜃咔灼荩趺淳兔挥龅蕉苑剑坑炙狄残碛龅搅耍皇堑笔被剐。衷诒浠螅蝗鲜读恕=驳桨胍梗沼谌貌橐沟睦鲜Υ×耍颖晃牙锱〕隼矗谠鹿庀碌奶炀锓U尽@鲜ψ碜吆螅颐怯诌催丛底拧�
湘元比我大半岁,却比我高出了半个头。读书他不及我,就老抄我的作业;玩耍我不及他,就一切他说了算。他玩的花样可真多啊,常常让我眼花缭乱,惊心动魄。当然,从此后我也没少跟着他受老师罚。对了,那时好像正流行电视剧《霍元甲》:“……万里长城永不倒,千里黄河水滔滔……”而那个年纪又都是精力过剩的毛小子,所以学校打架特风行。我长得瘦小,就老遭别人欺负。但自从我认了表兄湘元后,再没人欺负我了。湘元一是力大,班上扳手腕,他第二;二是为人豪爽,学校那些混混都给他面子。三是……也许在别的同学眼里,他也算个混混。不过他对我实在没有半点不好。我记得有一次,离学校三四里外的一个村庄放电影《神鞭》,下了自习,他硬拉着本来就有些心动的我去看了。回来时,遭到老师的“守株待兔”。老师的手电筒突然像鬼子的探照灯,雪刀似的朝着黑夜一割,我们惊急之下把头一敛,就伏在了田埂上的豆苗下。但老师已看到了前面的黑影,他冷笑着朝我们走来。我正慌得要命,湘元却站了起来。我估计藏不住了,就想跟着他站起,湘元却用手将我的头猛一按,我就没起来。我看着湘元朝着老师的吆喝声走过去。第二天,湘元被老师罚在食堂里的井边打一天的水。我非常愧疚,就趁课间时去看他。他没事一般,在井轱辘边干得正欢,还跟食堂里的工友有说有笑的。我站在井沿看着他,不说话。他几次催我去上课,我一直不动。后来他有点火了,他说:你呀这个卵人,我说过了没事,你去上你的课!然后我才走开。晚上他回来悄悄告诉我说,他跟食堂的工友都熟了,以后可以到食堂搞点教工的菜吃。我听了,先就吞咽了一下,觉得他是因祸得福。
从那后,我对他就更是心服口服了,我几乎有些崇拜他。但尽管这样,我们还是闹翻过两回。他这人鲁莽,有一回在教室里吹牛,说他跟师父学了巫术,不管吃什么,都没事。旁边的人就要他把一支筷子吃了。他还真吃。把筷子剁成三截,放在一碗清水里,然后围着碗烧一张符纸,嘴里念念有词,念完后,端起碗就往下喝。我这时刚从外面走进教室,一见之下,就抢了他的碗。围观的人起哄说他是只说不练的银样蜡头枪。他就跟我急了,硬要把碗夺回。我怕他有事,死死抓住碗沿,一碗水就全倒在地下了。围观人的哄声更大了。他双眼血红,突然朝我吼一声:你是我老子吗?管得这么宽?!我见他来真的了,眼睛一湿,叫一声:噎死你这个鬼!转身跑了。
后来我听别人说,他真的把那三截筷子喝下去了,居然没事。可我心口却一直莫明其妙地堵得慌。他来跟我和好,用手一把勾住我的肩膀,笑道:我说过没事嘛,我都是拜过师父的。但我老不放心,觉得他总会出事的。几年后,我的感觉真的验证了……
还有一回,星期一从家里来上学,他对我说,他妈妈要他星期三带我去他家玩。我问他家里有什么人在家,他说只他爸爸妈妈。我就答应了。那时我们嫌学校菜不好吃,每周从家里带两次菜。好不容易等到星期三,下午下了课,他拿着我的手就匆匆上路了。大概走了一半的路程,到了一个山坡,我突然不放心似的问:真的只有你爸妈在家吗?他说:除了爸妈,就我姐姐和弟弟了,都是我家里人啊。我一听,马上站住了。我说:……我不去你家了。他一愣,说:你这人怎么这样啊?去罗,去罗,我都答应我妈了,我妈在家里等我们。说罢从后面顶着我的肩膀往前推。我一扭身子,摆开他,说:我真的不去了。说完我就往回走。他一看急了,说:为什么啊?你为什么这样啊?冲过来就拉住了我。我不说为什么,我只倾着身子犁着头往回走,但他不让。他硬拖着我往他家里走。
就这样,我们在那个山坡上拉锯战似的进进退退。但他力大,我被他搞得精疲力尽,汗如雨淋,然后就溃不成军了,我突然感到很绝望,不知怎么就放声大哭起来。他显然被我的哭声吓了一跳,手一松,我就捂着脸跑走了。走了好远,我回过头,见他还怔怔地站在山坡上。我觉得非常羞愧,都这么大的人了,我怎么说哭就哭了?他一定不会再理我了。可我怎么能说出不去他家的原因呢。我怕他姐姐啊。我听我外婆说,他姐姐比他大差不多两岁,长得非常的美。而那时我已经特怕与女孩狭路相逢了,更莫说是美丽的女孩。我这点出息,现在想起来都觉好笑。只是在当时,我真的好怕的。那时我大概已经知道羡慕女孩了,而我又是个特自卑的人。我不知道别人理不理解这心理,有没有同我一样的想法?
湘元第二天返校,没事一样把一瓶菜塞给我,说:你这个卵人,害得我妈炒了好多菜。唔,这是她要我带给你的。我脸呈酡红,忸怩不安地收下了他的菜……多年以后,我回忆这个细节,仍觉得脸有些发热。我不知我俩怎么会好成这样。看李银河的《同性恋亚文化》,我就怀疑,也许我们有轻微同性恋倾向。我记得那时他如果对哪个男生好,我会挺在乎的。而事实上那时我也喜欢女生,要不然我也不会怕女孩怕成这样啊。我又怀疑我有双性恋倾向。后来看了一本基因遗传的书,我才知道我们身上有六十四分之一的基因相同。我们的亲近完全出于潜意识的本能啊,特别是在我们还没有自己的后代时。
后来就毕业了。我上了高中。他没上。我们就这样分开了……然后每年过年时都会见一面。在我外婆家,或在他外婆家。由于见面时,同龄的亲戚特别多,所以也就没在学校时感觉好了……
再后来,我们都长大成人了,他到宝山铜矿打工,而我准备拼死一搏,跃出农门。这其间,岁月的流水初次呈现漩涡,他姐姐到了论嫁的年纪,好像爱的是一个人,而由父母作主,嫁的却是另一个人。其中的原由,我母亲断断续续给我讲过,但我现在已经记不清了。我只记得为这事,他那个美丽的姐姐哭过,闹过,还离家出走过。当时得知这些事我心里特别难受。他姐姐我远远见过一次,在我外婆家。真的很美。
我高考那年夏天,噩耗传来了,湘元死了。湘元在一家私人承包的铜矿打工。为了探测一个废井的深度,包工头说:这么深,谁敢下去看看?湘元就说自己敢。说罢真的下去了,但一下去就再没上来了。里面废气太多,缺氧,等发现情况不妙时,他已无力往上爬了。他在井底干嚎着,像只困兽。井外的人面面相觑,不知下面发生什么事了,都不敢下去救他,湘元就这样窒息身亡……
湘元的死对千里之外的我震动很大,我不知道生命竟会如此的脆弱?!这是我第一次领略死亡的残酷。接连几天,我都恶梦连连,梦中,我把初中与他经历的事情半真半幻地演绎,我梦见他血淋淋对我笑着,而我却哭得一塌糊涂……每每这时,我就吓醒了。后来我写了平生第一篇非命题作文,是对死亡最初的思考。我一边写,一边泪流满面。我说,生命既然这样不可把握,我们为什么还要来世一遭啊?
湘元死后,他母亲就像霜降后的秋叶,迅速枯老。而他父亲则变成了个酒鬼。一个家族的旺衰,或许真的有命运安排,没隔几年,湘元的姐夫也自杀了。湘元的姐姐生了一个女儿,湘元的姐夫想要个男孩,就让他姐姐很快又怀了孕。这大概违反了计划生育政策,管计生的干部带着人马去他家捉人,他姐夫就让他姐姐连夜逃走了。来人便抄了他的家,把家里的一切砸得稀烂。他姐夫想不通,就寻条绳上吊死了。他姐姐后来好像是生了个男孩。但一个家没了男人,孤儿寡母的,日子还怎么过得旺呢?
湘元的弟弟小元本来也长得英俊秀朗,可惜后来被打稻机辗断了三根手指头,算是半个残废了。这些年来,一直没有他的消息。也不知他现在好不好?如果按人事的规律,他早该结婚生子了。少年时我见过他一次。相貌堂堂,却整日把那只残手笼在袖筒里,挺自卑的一个人……其实不就是没了三根手指吗,这算什么呢。可年少时我们对自己身体的某些缺陷就是特别在乎。好希望现在他不再像少年时那么萎琐,那他父母多少有些依靠罢。
英语老师
早晨,阳光照进教室,照着一颗颗晃动的脑袋和一张张开合的嘴。我们在晨读,我们在大声晨读。别人读的是英语,我对英语不感兴趣,我在读语文。英语老师从后面走进教室,我没觉察。他冷不防从我手中把书抢了,反手就甩了我一个耳光。同时骂道:你妈拉个巴子!一教室沸扬的声音就这样被他突如其来的耳光给掀哑了,大家楞楞地看着我俩,早晨照进来的阳光这时也有些茫然无措的样子。
英语老师扭过头叫道:你们停下来干嘛!然后一教室芽一般的声音又怯怯冒出来,顷刻间又是一片灿烂。英语老师拍了一下手,没事般地走了。
他没事一般,我可不行,我在众目睽睽之下,俯下身把语文课本拾起。然后伏在课桌上,一动也不动,我能遏止自己的哭声,但止不住的泪水却从我的指缝里快速渗出来。虽然我知道错了,一三五的早晨该读英语。但我的过错难道就该由这记毫无商量余地的耳光来惩罚吗?想到这里,我的眼泪又流快了。我从没有被人打过耳光,更没有在这样的广庭众厅下受辱,我满脸火辣辣的,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羞耻!我感觉我那个叫自尊心的东西,在这个早晨,就像被一把无形的快刀,给拦腰斩断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直不声不响低着头进出教室。而在心中,仇恨的水草却疯了般昂扬生长。是的,我要报复,我要杀了他!我一定要杀了这个让我当众丢丑的家伙!我要用最直截的方法报复,我要痛快淋漓地拿刀捅了他!……我低着头,一声不响,就这样在自己的幻想中把 内心捣鼓得壮怀激烈。那被拦腰斩断的自尊心在伤口处是乎又长出了细嫩的芽儿来。我最终还是失去了寻刀杀人的耐心,英语老师就这样在懵懵懂懂中逃过一劫。我后来的想法是,我一定要发奋读书,将来超过他,再来羞侮他!
但很快就有一事,让我很快进入了两难境地。那天英语老师闯进教室,对教室里的三个同学说:下午帮我去挖薯吧。你,你,还有你,来,把书收起,我们这就走。
三个同学其中一个就是我,英语老师仿佛早就忘了两个月以前发生的事。但现在他既然点到我了,我不能让他知道我心中的仇恨。我只能敛着头,和另两个同学一起去了他家。我记得一进家门,他就像个妇人样叨叨唠唠地骂着他的妻子:日日死人,怎么不见你死?!这样骂人的话是我第一次听到,所以一下子就记住了,而且根深蒂固。挖薯时,我时不时就把红薯给挖断了。我应该不是故意这样的。挖薯是一项技术活,也是一项体力活,在家里,这常常是我爸的事。我还太小,力气也小,一锄下去,挖得不深,红薯往往就被拦腰截断了。我看见英语老师不时地皱着眉头,后来他说:宗玉啊,你书也读得不好,事也做得不好,以后就等着进棺材吧。我一脸怍羞,我年纪轻轻,没想到他竟把我与棺材联系上了。心中的恨意一下子又增加了,可手中的活儿并不能停下……
我现在算有些明白他那时为什么脱口就是棺材就是死了。那时他除了当老师,晚上常常替人唱号歌,哪里死了人,来请他。他一般不拒绝,十里八里也要赶去。他的号歌唱得不错。小时他在茶陵住过,一口的茶陵腔,用茶陵腔唱号歌,他的号歌就别具一格。有时在教室上课,他的声音也拉得好长,像唱号歌。有时夜里唱号歌唱得太晚,白天上课,他把作业布置下去,就趴在讲桌上睡着了。
挖薯回来后不久,碰上学校组织学生入团。那时入团是件非常时髦的事,我们班当时只有三个名额,英语老师就把帮他挖过薯的三个同学都推荐上去了。全班同学知道这事后,都议论纷纷。因为如果凭成绩,我们三个没有一个能上。后来,另两个同学就在那次入了团。而我没有。因为我拒绝写入团申请书。我这样做,一是对英语老师的软性对抗。用老甘的话说,就是非暴力不合作吧。呵。二是在同学们的冷嘲热讽中,实在没什么脸面写入团申请书。
……好在与英语老师总算有分开的一天。初中毕业,我怀揣着仇恨悄悄离开学校。我没有忘记自己的“使命”,我对自己说:有朝一日,我终是要回来的。
可到高中毕业的时候,我就为自己幼稚的想法感到好笑了。我看金庸那些侠骨豪情的武打书,江湖上的似海深仇,都可以一笑泯之。而我与英语老师之间的破事,算得了什么呢?他自己也许根本就没把这事记在心上,几年过后,我这个人就可能从他头脑中淡出了。
大学里有天晚上,我与一个同学在法律楼的天台上闲扯,说到中学的事,他居然也有类似的经历。不同的是,他依然把仇恨带在心上。他说:总有一天,我要跑回去指着他的鼻子骂一顿。我听后,不禁讶然失笑。唉,也许他还没参悟透吧……
不过,回头想想,也许并不完全是少年人的心胸太过狭窄……我们怀揣多深的仇恨上路,说明我们当时的伤害就有多深。随着时间的淘洗,仇恨也许可以忘记。但伤害之痛在事隔多年想起来,仍可以使心灵颤抖……那时的心灵是多么柔弱呵,可仿佛没有几个大人(包括老师家长和其他成年人)注意,所以成长的心灵,注定会遍布刀斫之痕……
英语老师后来教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