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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谢宗玉文集-第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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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原罪一词源于西方,我不相信有前世之罪。而真正给我原罪意识的,应该是那些雨夜,那些事。后来我无论走到哪里,做什么,都一副贼头贼脑的鼠样。哪怕是我用艰辛劳动换来的钱财,我都抱一种平空受惠的谦卑心情领受。想想也是,人赤条条来世,哪一样东西不是这个世上本来就有的呢,我们所有的劳动都是无用功,只不过把一种事物与另几种事物混合,或者把一种事物换成另一种形式而已。可世上为什么竟还有那么多施惠者的嘴脸?他们凭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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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中的变迁
  ——雨中村庄之十一
作者:谢宗玉 



  我开始注意被雨水改变的事物是在那个多雷多雨的夏天。
  那年夏天,春生家的土屋被雨水冲垮了,把他一家人全压在下面,好不容易把他们翻出来,但一家六口都不行了,就像一棵棵鲜活的菠菜往沸水里摁了一下,捞上来全蔫蔫的不成样子了。那个夏天的雨特别猛,仿佛不是下雨,而是瓢水。屋后的山岭禁不起这没日没夜的瓢,连续出现了八九道泥石流,最厉害的那一道,斗大的石头从山岭咆哮下来,一副要把整个村庄践踏于铁蹄之下的凶样。村庄顿时像一个受了惊吓的鸡窝,人人暴窜而逃。在关键时候,屋后一窝子古松起了作用,为头的那棵巨松大喝一声:想来就来,哪有这么容易?众兄弟,把它们拿下了!于是一个个手起刀落,将滚石全部斩落脚下。真过瘾。后来我看书,知道秦始皇曾封松树为大夫、将军,这简直太恰当不过了!他若没封,我就给它们封了。
  惊魂甫定的村人回头见村庄好好地立在那里卵事都没有,就都站在雨中旷野,一个个面面相觑地傻笑。二狗那次跑得最快最猛,他跑在前头别人立住了脚,他还一个劲地猛窜。村人这时才发现这个天杀的,居然把自己七十多岁的娘放在家中没背出来。村人把他骂了很是一阵子,说他还不及屋后那些松。
  可谁又及得上屋后那些松呢?
  那个夏天,迷一般的村庄在我心中豁然开朗起来。我知道了村庄之所以躲在那个山坳的原因;知道了每一条深沟,每一道厚梁的来历;知道了某块巨石为什么孤零零立在村西边,而不是东边;知道了后山窝子一大群石头你叠我撞为什么像打架似的。——雨水形成了村庄的大致格局,而其它风、人、牲畜、小虫等,只是在增减这个地方有无都无所谓的事物。当然,它们的增减雨水可以在一夜之间抹平。
  不过雨水也并不总显示它自然界老大的地位,很多时候,它与风、人、牲畜、小虫和平共处,无聊时就搞点恶作剧。譬如它把风掩藏在山坳的一些叶子乘夜挪了一个位置,早晨风寻不着那些叶子,就沿着树蔸乱转圈儿。一只小虫沿着树杆好不容易爬到树顶,一颗雨突然从叶尖一跳,抱住它,把它从树顶扯落下来。村人让雨水在一丘田里好好呆着,它们却把田垅边的一个虫洞噬得很大,一夜逃光了。牲畜以为雨水一定还在屋后那个洼里呆着,跑过去想润润喉嗓,谁知它们早跑到天上变作云,望着地下牲畜笨笨的样子发笑。
  村庄里的其它动物对雨水的恶作剧,都显得无所谓,你藏了我这些叶子,我去玩另外一些杂物;你把我扯落树顶,我不上去就是了。惟有村人不服气。村人常为一点小事与雨水对着干,譬如小溪里那道堤坝,就反反复复被村人筑起好多次,又反反复复被雨水冲垮好多次。村人再要筑,雨水就来了脾气,也不知是谁去通风报信了?把它们的远房亲戚全叫来了,气势汹汹飞临村庄上空,把整个村庄都浇得摇摇晃晃。这时村人才服输,哭着喊天。雨水出了气,也没想要把村人致于死地,就撤兵了。要不然村后的那些古松恐怕也是孤军难挡。我现在想起了大禹那个时代,那时的人们一定把雨气得够呛,不然双方怎么会搞得那么僵?
  但村人似乎都不太长记性,好了伤疤忘了痛。隔不了多久,又要跟雨水争个胜输。村庄经这一折腾,变得像个战场,渐渐地到处都是雨水撕裂的痕迹。我每次从城里回家探亲,每次都觉得雨中的村庄变化很大。有一天,我发现村庄已陌生得让我找不到童年时的一丝记忆了,我也就再不回去了。
  还回什么呢?我真正生活过的村庄已不知让雨水带到哪去了?而现在的村庄,谁知道是雨水从哪带来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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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暴
  ——《丽日下的村庄》之三
作者:谢宗玉 



  北方有沙尘暴,南方有阳光暴。每年瑶村的春天都来得怪,天,先是一直这么阴着,这么冷着,偶尔轻纱似的雨,偶尔花霰似的晴,都当不得真,小孩子过家家一样。然后突然有雷,在天空炸来炸去,仿佛要叫醒天上和地下一些什么东西。可能真的叫醒了,天开始发情,雨来也急,阳来也烈。地开始发骚,花红柳绿,插满一身。
  四月的一个晴日,小妹妹兰花随着她的大姐来到我们村庄,她大姐是村里三青的嫂子,也就是三青大哥的婆娘。小妹妹兰花是来帮三青家春插的。
  小妹妹兰花长得有模有样,俏脸削身。小妹妹兰花一笑,那一垅半大不大的伢子浑身就燥热燥热。
  田是梯田,瑶村的秧田都在那个垅里。春插的时候,瑶村半大不大的伢子一般负责扯秧,小妹妹兰花往三青家的秧田里一站,就站成了那天阳光中最灿烂的一束。
  怎么来形容那天的阳光呢?用“暴”比较好,阳光的粒子就像沙尘一样,肆无顾忌地击打在我们身上,打得我们的皮肤微微的、轻轻的疼。阳光的粒子还像爆米花似的接连不断地在我们头皮里微微地炸,炸得汗珠子都要溅出来,炸得浑身像开满了细碎幽蓝的花,看是看不见的,那种感觉却非常真切。
  裹着还不曾脱下的冬装,身子骨像揣在发酵的基肥里,突然又热又憋。脱,脱,再脱。脱得只剩贴身小褂了,还热。
  兰花同我们一样热,也就一样脱。兰花的内衣比外衣更鲜艳,更美丽。兰花儿一件件脱衣,就是枝头一番番的花开。看得一垅子半大不大的少年嗓眼眼直痒痒。
  三青离兰花儿最近,三青在那天可能感觉最热。三青后来喊一声,好热呀!我们洗澡去吧!千不该万不该的兰花儿这时不该搭一句:别呀,现在的水还凉得很呢。
  三青对一垅子伢子说:不要紧,我们不怕,是不是?而在当时,哪个少年会承认自己怕呢?三青成了那天一班少年的头领。大家一呼而应,跑到垅坳的池塘边,要兰花转过身去,然后齐齐地剥得精光,扑通扑通跳下去,水在春天也就开了花。
  兰花儿是对的,那水真是沁骨的凉呀!不凉才怪呢,满满一池水,寒了一冬的心,凭一时半会的暴阳怎么暖得热呢?水不像我们,兰花儿一个笑容就让我们躁热难耐。水是春天最后一个对太阳有反应的。那天我一跳下去,就觉得周围的寒冷薄刀似的拥过来,将我全身的热量千刀万刀地瓜分了。一会儿,全身的皮肤就只剩刀割后的麻木。寒了心的水像个心理阴暗的寡妇,恨不得每个人都寒心呢。
  一池子大呼小叫,鬼哭狼嚎。兰花儿还以为我们是兴奋着呢,她看着我们笑吟吟地问:冷不冷呀?大家都说不冷不冷。但在那天夜里,嚷着不冷的那群伢子全感冒发烧了,有一个差点没烧死。
  病好后,一村子伢子就全跟兰花熟了。兰花后来常到我们村子走动,甜脸甜笑,对我们都好。大人们一会儿拿这个伢子跟兰花打趣,一会儿又拿那个伢子跟兰花打趣,兰花不恼,我们也不恼,心里头都甜蜜蜜的。
  八年后,二十岁的兰花真的嫁进了我们村子,却不是那一群洗澡少年中的任何一个,而是三青的大哥。三青的嫂子死了后,兰花可怜她一个五岁、一个六岁的孩子没人照顾,就嫁给了姐夫。
  兰花嫁进村的那天,也是在春末,也是个“阳光暴”天。阳光的粒子射进当年那群少年的眼里,涩涩的有种想流泪的感觉。大家聚在一起喝醉了酒,去找三青麻烦:你大哥可是比兰花大十岁啊?!
  洒醒后,大伙儿恢复平常的样子,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多少年后,那班少年已趋向老的样子了,回头想想,才发现每个人都过得甜美而充实。其实,只要兰花儿在我们身边,她嫁给谁不都是一样呢?
  可惜三青不懂。三青至今流浪他乡,不肯回家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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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雨水也是眼泪
  —— 雨中村庄之十
作者:谢宗玉 



  送葬得需雨天,晴天没气氛,晴天送葬看起来像做戏,一切都假假的。连哭声都是假的,听不出足够的悲情,哭着哭着突然抬头对着晴晃晃的太阳猛打几个喷嚏,就不想哭了。晴天把亲人送到山上,转身回来,仿佛亲人又跟在身后回来了,家里很长一段时间不会觉得少了个人。婆婆出殡的那天就是晴天,那时我还小,婆婆走后两年了,我才感觉婆婆的不在。
  雨天不同,雨天送葬有氛围。外公出殡是在雨天,雨下得很大,刚出门就打湿了送葬人的头发。雨水顺着头发,流向额头,流得满脸都是,悲情就浓浓地在胸腔蕴酿够了,只等炮铳三声,唢呐一吹,所有亲人一齐嚎哭,四野悲情回荡。村里人一听这么悲伤的哭声,忍不住的泪水就跟着流下来,于是一村人就知道我外公走了,永远地走了,再不回来。
  很多年过去了,外公的葬礼还鲜活地盛开在我脑海,我记得崭新的草鞋踏过山路后留下的一行泥泞;我记得哭声中混杂着抬棺人粗烈的喘气声;我记得漫天漫地的纸钱落地后迅速被杂乱的脚步辗成泥浆;我还记得,湿湿凄凄的唢呐声;经雨后沉重低垂的旌幡;也是雨水也是眼泪的容颜;和同送葬人一起含悲的天空。所有这些记忆深处的场景都在提醒我,那个喝着烈酒打着响鼾的外公真的走了。我一回忆他的葬礼,心灵的上空总有一小股悲戚在低徊。而对自家婆婆,一旦意识她不在了,就什么记忆都没了。事实上,比起外公,自家婆婆可疼我多了。
  雨水装扮了一场葬礼,雨水也就雕刻了一个亲人。经雨水送走的亲人,几十年后依然活跃在后辈心灵的各个角落,并时不时窜出来,让你感叹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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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蹲在阳光种植的舞台上
  ——《丽日下的村庄》之一
作者:谢宗玉 




  外婆家门前的池塘边有一些杨柳,杨柳是最早感知春天的事物之一。往往我家屋前屋后的植物还在枕着冬天的背影酣睡,外婆家门前的杨柳就起来化妆了,描的是那种让人看一眼,心尖儿就会颤一下的绿。这使得每年外婆家的春天都仿佛比我们这里要早到些。
  父母浑然不觉,我却有些受不了。有年春天,我终是从外婆门前的杨柳上折了一把柔柯回来,插在离西墙不远处的小小池塘边。杨柳是些见水长的植物,没几年时间就成荫了。由于最初我插柳太密,又是斜插,小小池塘一下子就被树荫笼罩了,只留下中心一个团箕大小的空间。
  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蝉。那都是一些细微而悄然的变化,粗心的小孩是难以发觉的。那个夏初的阳光上午,我经过池塘时,突然听到扑通小小一声响,我沿声去看,就见一只青蛙从池塘边泅到了水中央,小巧的四肢稍一用力,就上了一簇叶叠叶的浮莲。那时,阳光正从那个团箕大小的空间射下来,柔和地笼着那一丛浮莲。我这才猛然发现,池塘变了:早些年,池塘里的蕨草萍莲都是由四周向中央蔓延,而现在四周的水面干干净净,池中央却平添了一丛浮莲。……是在那一刻,我开始感知阳光的魅力,也开始感知村庄里一桩事物对另一桩事物的影响,及一桩事物和另一桩事物的关联。
  阳光射下来罩着那一丛浮莲,浮莲就成了被灯光笼罩的舞台。阳光还透过柳荫漏下来,在四周的水面上闪烁着细细碎碎的金光。那时我站在岸边的树荫里,竟羡慕极了池中央的那只青蛙。四月是瑶村最美好的季节,空气中飘飞着一些不知名的细花,同时飘飞的还有丝丝缕缕难以形容的花香。那只蹲坐在浮莲上的青蛙,这会儿正形态专注地盯着光束下飘忽的飞絮,突然凌空跃起,将优美的身子展在空中的一刹那,舌头一吐,将飞花舔进。起落之间,浮莲轻微地颤动,有一圈如丝般的细漪向四周扩散开来,尔后又是一圈。
  那一刻,我退居到村庄的次位……
  后来,我就常常对着村庄里那些不为人屑的细微事物发呆,在忘我的物境里,幻度光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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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埃飘浮
  ——《丽日下的村庄》之二
作者:谢宗玉 




  有一日,我看《摄影世界》,有一幅关于老人与老屋的摄影作品让我想起了故乡的厅屋婆婆。厅屋婆婆我不知道她的名字,也不知道她是否有名字。我记得我曾提过这事:一个村庄的人开始都住在一个大厅屋里,大厅屋每一扇门里就是一个家。后来大家都另建新屋就一个个搬出来了,厅屋只剩这个婆婆,一村人就都叫她厅屋婆婆。厅屋婆婆的房子在别人房子的包围之中,没法开窗采光,只能在屋顶上装透明瓦。天晴的时候,阳光就像是仙人的天目,好奇探视下来,从西墙滑下去,移过地面,又到东墙,然后到了墙梁某个界线再逐渐消失。就是一天。
  自家婆婆死得早,父母每天又田里地里非常辛劳,小时候父母常把我塞给厅屋婆婆照看。厅屋婆婆是小脚,加上老了,不爱出门,常常用脚拢着我,在屋角一坐就是一整天。阳光的眼睛就这么从西墙一点点移到东墙,日子凝滞而漫长,让懵懂无知的我都有些喘不过气来。但终是一天天过来了。然后我能走能跑了,就再不受厅屋婆婆双腿的钳制了。在满山满野的疯玩中,我渐渐忘了不太出门的厅屋婆婆。
  是十岁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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