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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谢宗玉文集-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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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母接柴时,有时也特别照顾我们的面子。他们把柴一直挑到村口,然后再让我们挑。我们挑着柴进村,那样婶嫂叔伯等大人见了,就会老远夸道:呀呀,这么小的家伙砍了这么大担柴呀,真不错啊。那时我们浅白的虚荣心就会得到极大的满足。有一回小妹上山砍柴,突然下起了雨,母亲就让我去接,我走到村后不远的地方,就碰到妹了。我要把妹肩上的柴接过来,但妹死活不让。后来居然把妹给弄哭了。我只好恨恨地让她挑着柴,一路哭着进村。嘿嘿,小时候那虚荣心呀。

  最先砍硬柴是什么时候,我已记不清切了。我只记得最初去山那边,都是跟着父亲去的。一般是秋天,山楂成熟了,红艳艳的一树树站在路边不远的灌木里,特别醒目。父亲砍柴的时候,我就提个小竹篓摘山楂。等父亲的柴砍好了,我早就摘满了一篓子山楂。提回去,与小妹至少可以吃一个星期。
  等稍微长大些,父亲就安排一根干树杆给我背回家。那个竹篓就挂在肩头的树枝上左摇右晃。再长大些,我就与父亲同时砍伐了。那个竹篓也不知是在哪年的秋天被我们淡忘在记忆之外。在山这边砍柴,走的一般都是下坡路。在山那边就不同了,首先得翻过陡削的山脊,才能回家。整个砍硬柴的过程,翻山脊最苦。我记得在《蜃焰》一文中描写过这段历程。跟着父亲翻山脊一般是下午两三点左右,阳光在那时最毒。我记得有一次我肩上的担子实在太重,我挥汗如雨,气喘如牛,一步一蹬地跟在父亲身后。突然我双腿一软,就顺势坐下去了。但坐也坐不住,四周无一丝风,天热得像个蒸笼。何况一坐下去,身上所有的痛和不适就都缓缓复苏,越坐越没有信心把柴禾挑回家。便只能站起来又走,那时山路上只剩我一个人了,前面已不见父亲的影子,只有蝶一样的蜃焰在安安静静地闪闪烁烁,后来蜃焰变得像篝火一样,再后来就连成一片将我包围……我的脚步有些飘浮,头脑有些混沌,我觉得浑身像棉花一样要飘起来了,连肩上的重担也无法压住。我知道自己快要晕倒了。但在这种情况之下,我有什么办法?总不能扔了柴禾翻过山去吧?如果这样,我一天的辛劳不就白废了?我只能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向前挺……后来是翻过山去的父亲,从那边山沟装了一竹筒水来接我,我才没晕过去。
  我记得有时我实在挑不动了,就是当着父亲我也会哭。往往这时,父亲就会责怪,说刚才捆柴的时都经求过我的意见了,这会儿又说挑不起了。可刚才挑得起,并不意味这会儿也挑得起呀。但我不敢把这话说出来。父亲责怪归责怪,很多时候他干脆把我的两捆小小的柴往他的柴上一挂,挑着就走。等翻过山后,再取下来给我挑。以前我只佩服父亲力气大,并不知父亲那样做有多苦。
  若干年后,我坐在家里看电视,看那些大力士举重,三四百斤都举得起,可再加三四斤却举不起了。然后我就想起了若干年前我与父亲的事情来,想起那时的事,我就感到特内疚。有一天父亲把我的柴挂上去后,终于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只能把我的柴重新取下来,告诉我说,等他先翻了山,再来接我。
  ……这些事情,大概都发生在我童年的时候吧。想想也怪父亲自己失察,我那么一个破小孩,怎么知道自己究竟能把多重的担子挑回家呢?就算是现在,我也不知道自己能把多少生活的累赘挂在身上,然后不抛不弃地抵达自己的终点啊?父亲总归是过高地估计了自己的儿子吧?

  少年时去砍柴,就不太要人接了。少年时人精马猛的,不再是童年时那点气力。少年时积累了一些生活经验,在短时间、短距离内,也能够量力而行。记忆最深的是那年夏天,在暑假里,瑶村十几名年龄相仿的少年,几乎把猪婆垅手腕以上粗的棍子砍了个精光。等暑假完后,那个山坳的青藤翠叶就矮了一截,因为支撑它们的棍子已被我们从中抽尽。就像抽尽了筋骨,血肉只能在地上葡伏啦。那些日子,我们都是吃早饭,天一亮就上山。我们爬山的速度,当然不是日渐衰老的父辈们能够比拟的。我们像一群小猴,往往不要父辈一半的时间就翻到了山那边。等到了目的地,大家彼此打声招呼,就隐于青藤绿木中不见了,不一会儿,就听到砍伐声声,这这那那响遍了整个山坳。偶有人声高声叫着,或说询问他人砍柴的进展,或是报告自己进展。
  也就有那么怪,临近晌午,上下不差十几分钟,大家就纷纷从青藤中钻出来了,休息片刻,再各自一声吼,担子上肩,依次摆开一条长龙,翻山而去。由于我们身手敏捷,总能避开阳光最烈的时候翻过山脊。翻过山后,大家在山岭分岔处的一个坳里停下来缓一口气。那是个很不错的地方,有一口山井,不深。泉水从井底沽沽而出,溢出井外,成了山溪的源头,一路而下。到山腰,多股泉水汇合,就呈奔涌之势了。
  喝一口甜山泉,洗一把凉水脸,红润的脸上就青春洋溢,根本看不出一丝疲倦的痕迹了。大家对刚才在青藤翠木间各自的见闻感想有了一番笑评,一时间话题突然就停了下来,领头的人这时拔起身子,喝一声:走罗!大家就纷纷起身,也不蹲下,示劲似的把柴禾掷上肩头,然后一路奔下。柴枪颤得柴禾吱嘎作响;草鞋踏得石板噼叭作响,那种声音虽然低沉,却是非常的雄性,颇有些惊心动魄。如果你走在前头,这时回头一望,那种气势就更足了,只见整体宛如长龙,鳞片飞扬,盘舞在青山白路之间;而个体则像一匹匹奔涌的骏马,一个个腾空而下。那架势真是有说不出的美。这种情景用那身边或左或右、一路奔涌而下的山泉比喻,也是再形象不过的了。
  就这么一路下山,中途也不停留,很快就到家了。把柴禾从肩上掷下,大伙儿取出柴刀,各自回家,然后就站在锅边,如长鲸饮川,连喝三碗稀饭。再屋前屋后,纷纷叫喊起来,一人拿块毛巾,提条短裤,走到村东头那口大大的山塘边,跃身入水,一泡就是整个中午。酷阳如水,把整个村庄的声音都浇灭了,惟独山塘里的欢歌笑语如莲花般开放,再怎么浇也浇不灭。
  若干年后,我带着从小在城市长大的妻子回到村庄。我们去爬山,想重温过去的岁月。妻子上倒是上去了,但下山时,却双腿颤颤,惧不能动。她担心一脚踩空,就会一路滚下山去。我听了她的担心,回头望着她哈哈大笑。妻子梨花带雨,马上露出一副欲哭的样子。末了我只能蹲下来,让她匍伏在我背上,背她下山。山路由于少有人行,石板上已布满了厚厚的青苔,两边世代分离的灌木也伸出长长的柔柯,似有合拢的念头。我走着走着就有一些伤感,我给背上的妻子讲起了山路过去红红火火的日子,我讲的都是少年时的龙马精神。我露出非常神往的样子。在背上的妻子大概是感动了,在后面细细腻腻吻我的耳垂。很快我就情难自禁,反手将她抱到胸前,然后密不透风地吻起来。……后来就在那条山路上,我们站着做了一场要死要活的爱……不久,我知道妻子有了身孕,如果我们的儿子就是在那一回怀上的,那多少就有一些寓意罢?我是从那条山路上走出去的,我希望故乡那条山路也是儿子生命的起点,以后不管他走向何方,故乡依然是他的根之所在。知道了这一点,当他回首的时候,故乡的那些祖祖辈辈,包括我,多少会在他的脑海里留下些依稀的意象吧?

  夏砍硬柴,秋砍茅柴。这似乎是瑶村的一个规律。秋天叶子红了,成熟了,火力也就足了。砍回家烧起来就不再是烟少火少。秋天收了稻谷,瑶村人砍茅柴可谓砍疯了。往往不等天亮就上山,爬到山脊,天才蒙蒙亮。然后像割稻一样,你在这个山坳撕一个裂口,我在那个山脊撕一个裂口,把柴砍得一片一片地倒下去。往往并不立刻捆上挑回家,而是让它晒上两三天,等稍稍干了一些,再挑回去。这样一来,同样的重量,就几乎可以多挑一倍的柴。这种现象,瑶村人称之为“砍放柴”,大概就是先放一放的意思吧。今天挑前天砍的柴,明天就挑昨天砍的柴,而后天就挑今天砍的柴。这样就轮了起来。
  也不要担心别人会把你的柴挑回来,瑶村民风纯朴,这样的事情少有人做。即使有人做了,他也会先在你的裂口边砍足湿柴,然后再把你的干柴挑回家,颇有些交换的意思。这样你就吃不了多少亏。这样的人不是长期“砍放柴”的,偶尔上山去砍一回,见有现成的便宜可捡,也就捡了一回,但又不想让你吃多大的亏,所以就会在旁边砍些湿柴还你。
  砍柴回来,一般还是上午八九点钟的样子,这时掷下柴禾,吃了早饭,还可出工做别的农活呢。
  十天半月下来,再站在山脚下一望,就发现砍过的地方补丁似的,这这那那缝在大山腰脊之上,大山就恍若有了父辈的模样。仿佛正低着头,专心某件农活呢。而他清贫的背脊就这么露出来了。

  呀,我差一点忘了春末砍柴时的情景。春末的时候,满山遍野开满了红杜鹃。而在那样青黄不接的日子,红杜鹃又是一种不可多得的美食。所以那时砍柴,等把柴砍好后,每个人都会采许多许多的红杜鹃,满头满脑插在柴上。这样挑柴下山,远远看去,就像挑着一担担的花回家。如果砍柴人有很多,就会像挑着一座花山回家了。黯春的村庄一下子就有说不出的明亮了。
  ……嘿,那段日子,瑶村每个人皓白的牙齿都被满口杜鹃染成了胭脂的颜色……(200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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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蜂
作者:谢宗玉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的情景多么奇特啊。
  是在春天,阴阴的天气突然放晴,村庄里所有的事物跟着明亮起来,连灰灰的瓦楞湿湿的墙角也如墨玉般泛着淡淡幽光。当然村庄最耀目的事物,则数田野的油菜花。那种炫目的金黄,铺天盖地,云蒸霞蔚,将村庄团团围住,黎青的村庄就成“黄金盘里一青螺”了。
  油菜花最灿烂的时候,又有阳光,村庄里最热闹的就数那些密蜂了。谁也不知那些可爱的小生灵来自何方,没几日,村庄的空间就到处充满了它们的身影。早晨,父亲要出门,那些小小身影,像流星雨般,在父亲眼前横飞、竖飞、斜飞。尔后突如一粒石子,迎面朝父亲射来,让父亲避之不及。也有的时候,它只从父亲耳际斜擦过去,父亲一扭头,它早逃也似的飞远了,空气中只留下它触弦般的嗡声,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仿佛一个错觉,很快父亲就什么也感觉不到了。只有阳光丝丝分明,瀑布般倾泻在父亲前方,迷乱着父亲的目光。
  南墙照着阳光,照着阳光的南墙居然成了蜜蜂的憩栖之地。蜜蜂在南墙边飞来舞去,突然朝墙壁上一撞,父亲正担心它会受伤,它却像学了隐身法似的不见了。父亲走近一看,才发现南墙上有星星点点的小洞,蜜蜂都钻到小洞窟里去了呢。父亲这时就会讶然地站在一旁,感叹才来几日的小东西竟比自己更了解村庄。然后父亲就会觉得村庄的神秘又加了一层,自己在这个村子居了半辈子,竟不知墙壁上那些星星点点的洞窟,而现在知道了,父亲又不知它们是怎么来的。父亲怀疑是雨水的原因,但雨粒大概只能将土墙打成坑坑洼洼。父亲又怀疑风也参与了这项工程,但风也不可能将洞儿雕琢得这么圆滑。然后父亲就知道,夜里鸣叫的虫子一定曾借居过这些洞窟,为了舒服,它们摩摩擦擦,钳钳咬咬,洞穴就成现在的样子了。也许还差一点,但新近迁进的蜜蜂随手加以改造,温暖而舒适的洞穴就真的成了……父亲站在那里胡思良久,然后被一声鸡鸣、一粒犬吠或者被母亲的手捏了耳朵,才会惊醒过来,父亲笑笑,摇摇头,去东坡翻土种豆了。这时节种的豆叫六月黄豆,豆期短,一到六月就能收了。
  父亲没弄明白的事物,闲散在家的你会接着弄明白的。先是黄狗儿逐着一只低飞的蜜蜂到了南墙,见南墙边群蜂乱舞,就呜咽着轻吠起来,你一好奇,自然会跑过去看。然后你就会发现父亲已发现的秘密。接着你还发现,蜜蜂儿不但飞进,而且飞出,在南墙边绕一圈,然后飞远。你带着黄狗追出去,就看见村外田野里的油菜花在阳光下亮得刺眼,浓郁的花香异常的熏人,闯进花丛中的你突然有了头重脚轻的感觉,思维恍惚着,花外的村庄突然变得陌生起来。
  慢慢地,就习惯了那种明艳和郁香,清醒过来的头脑突然一激棱,四处便听得嗡声大作,像似在淋一场音乐雨。而花的海洋也是舞的海洋,你再度被眼前奇异的景致弄呆了,洇浸在音乐中的小小身子变轻,变轻,渐渐飘浮起来,感觉自己也成了花丛中万千蜜蜂的一只。翕动着薄透的翅膀,从一朵花蕊飞到另一朵花蕊,然后沾着一身金黄飞回村庄。
  晚上问油灯下穿针引线的母亲,母亲说那是蜜蜂在酿蜜。你就想,这样下去,南墙的土砖要不了几年不都成糖砖了吗?夜里有梦,是父亲下令拆了南墙,然后把糖砖一块一块往粮仓里搬。你兴奋不已,一边搬着,一边大口大口往嘴里塞。满嘴余香,梦醒犹存。
  起来后你想找个法子不让蜜蜂浪费才好。你找来一个小小透明的玻璃瓶,来到南墙边,用一支木签伸入洞穴,轻轻捣拨,小蜜蜂受了骚扰,就会吱吱吱地叫,这时你忙在瓶盖拧开,将瓶口对着洞口,小蜜蜂一爬出来,就飞入瓶里了。没半天,你就用这样的方法捉了好多的蜜蜂。然后你又采些油菜花往瓶子里塞,你希望蜜蜂在瓶里帮你酿出蜜来。但两天过去了,它们都没动静。你就怀疑它们要新鲜的菜花才能酿蜜,然后你私自与蜜蜂许诺:你这时放了它们,等它们采蜜之后,再飞回你的瓶里。蜜蜂无言,你就当它们同意了。于是把瓶盖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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