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宗玉文集-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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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在后天性“基因再遗传”吧。(20001。1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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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别打扰哭泣
作者:谢宗玉
外面阳光浓得化不开时,屋子里反倒比平常幽暗些了。卢惠从阳光里闪进来,她火红的运动服像把一团阳光也带进来了,特别是她的兴奋和快乐,使幽暗的屋子突然像开了一朵明亮的花。她容光焕发,一脸晶莹的汗珠子,一进来就叫道:嗨,我们又赢了!外语系被我们给打趴了。她没发觉,寝室里这时正弥漫着某种压抑人心的东西。
卢惠的叫喊没有收到预期的那种欢欣雀跃,几个女生见她一进来,就都转过身,没事找事地忙着整理各自桌上或床上的东西,而其实它们并不见零乱。
过度的兴奋使卢惠没有重视这种反常,只说了句“有病”,就哼声着歌,扯下门后的毛巾,去了洗手间。不一会,她把一盆清水端进寝室。几个女生本来在叽叽喳喳说着话,门一响,又散开在各自的床前。卢惠低着头,不知道她们的举动。她放在脸盆,把潮热发烫的脸贴在水面,嗬嗬嗬地叫着:舒服死了……外语系这一次可是落花流水春去也……她一边洗脸一边忍不住又来描叙刚结束的球赛,仿佛不说出来,藏在心中会爆炸似的。她搞不懂寝室的姐妹今天的反映竟如此冷淡,居然没有一个人接话茬,说到后来,她突然气恼地叫一声:你们一个个都成哑巴啦?!要多扫兴就多扫兴!她扬起头,脸上的水珠就像泪一般的往下掉,这使得其他几个女生越发不知说什么好了。
卢惠是在做面膜时,才发现自己桌上有封电报。那时她满脸满手都是白糊,她的心思还在球赛的盛况上没回来,她没想过在平常的日子里,一封加急电报意味着什么。她用两根葱指漫不经心将电报挑开。翻译电报密码的大概是个女孩,所以电报上的字迹小巧而文静,上面的内容却很骇人:
父死脑溢血速归。
卢惠把这几个字看了足足十几秒钟,才像被电触了一下似的,身子一震。几个女生就紧张地看着她,以为她会放声恸哭。但没有。卢惠不但没哭,又因为她脸上有厚厚的粉膜,使得她这会儿显得毫无表情。能够看到的,是她的左手还在脸上机械地挪动着,只是越来越慢了。卢惠没哭起来,这使得同室的几个女生很诧异,就不知拿什么话安慰她了。又因为不知拿什么话安慰她,几个女生就都觉得有些内疚,为了避免这种尴尬,她们一个接着一个溜出去了。
卢惠慢慢在床沿坐下来。她用左手捏着右手上的粉末,又用右手搓着左手上的粉末。悲伤是一点点而来的,仿佛在与兴奋打一场遭遇战,慢慢从兴奋和快乐手里夺回它们武装了的头脑和心思。后来,卢惠的心就渐渐有些凉的感觉了,还是那盆清水,让卢惠在洗去面膜时开始想流泪了。但毕竟没有流出来。噩耗来得太不是时候了,卢惠的快乐虽然像被一盆兜头拨来的凉水给浇灭了,但就像一粒干燥的汤圆投入滚沸的水中,蕊子里总有一些煮不透。
卢惠不知道父亲怎么会突然死去。一个月前她还回过家,那时红光满面的父亲根本看不出半点死亡的征兆。父亲是一家效益还好的厂里当副书记,是个闲职,整日乐哈哈的,心宽体胖,五十出头的人了看起来还只四十几。卢惠返校那天早上,父女俩还在饭桌旁吵吵笑笑,卢惠撒娇要父亲给她买顶乳白色的绒线帽,说今秋校园里流行这个。父亲则笑她戴什么都是丑小鸭,成不了白天鹅,她就站起来要揪父亲的耳朵,一家人笑得那个热闹。现在看来,那顶并未出现的白绒帽似乎就成了
一种不祥的暗示。只是父亲真的会死吗?卢惠回忆起过去,对电报上那几个怯怯冰冰的字就有了犹疑,或许是别人弄错了?父死脑溢血速归。这个“父”字两捌两捺,平平常常,未必就是自己那个有血有肉的父亲?这么一想,卢惠浑沌的思维慢慢清晰了。只是这样一思疑,原本不多的悲伤又在心头水一般退却了。是下午的上课铃声把卢惠从这种思疑的拉锯中唤醒了。卢惠对自己说,这样思来疑去,打个电话回去不就清楚了?然后卢惠就下楼去了一个公用电话亭。轮到卢惠打电话的时候,后面还有几个男生要打,卢惠就想让他们先打,但校园里的男生在女生面前都特别谦让,卢惠没办法只好拿起了话筒。拔通电话,那边的声音含着哭意,卢惠心里一凉,就知父亲真的去了。卢惠叫一声:妈。那边就放声大哭起来。卢惠就静静地贴着话筒听着妈哭。然后有一股酸酸的东西从卢惠的心头涌上来,卢惠开始想哭,但卢惠一侧头,发现旁边几个男生有些不耐烦的样子。就对着话筒说一声:我马上回去。然后挂了电话。
该做那些事呢?卢惠沉思了一会。先得向系里请假,请假得写请假条。卢惠写请假条的时候,想起走廊上悬挂的衣服要收。卢惠收衣服的时候,想起得把这事告诉男友,但这会儿卢惠没办法去找他,因为她得坐下午三点的那趟车,这样才能赶在天黑前回家。卢惠想,等他来寝室找她时,同室的姐妹就会告诉他的。
卢惠请了假从中文系办公室出来,听到身后一个老师对另一个老师说:这女生倒是镇静,居然没哭。她们以为卢惠没听到,但卢惠听到了。听了这话卢惠的心猛地颤了一下,她这时才真正把死亡与哭联系起来,是呀,自己怎么会没哭呢?父亲真的死了,自己怎么没哭?眼睛里连一滴泪都没有。当突然发现父亲的死与自己的哭没有接上头时,卢惠就有些震惊了,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镇静,镇静得让她自己都莫名其妙而且可怕,难道是自己的悲伤不够深刻或者虚假?因为通常人们悲伤到了一定程度就会演绎一场号啕大哭。当然也有例外,就是极度悲伤。极度悲伤的人头脑一片空白,思维浑浑耗耗,也哭不出来。卢惠显然不属于极度悲伤,刚才一系列的事情她都做得很理智。而卢惠对父亲的感情也不可能是虚假的,父女之情天生俱有,而且是天经地义不容质疑的。可以说,父亲是自己世界里最亲近的人,甚至超过母亲。现在,这个最亲的人,在自己毫无思想准备的前提下突然撒手而去,对她的打击可想而知。她——居然没哭!
要说还得责怪那场胜利的球赛了,卢惠也看清了这个问题,她之所以没有一开始就哭,完全是那场球赛带来的过度兴奋没法一下子给浇灭。卢惠明白了这个道理后,就在校园安静的一隅坐了下来,她想把心底里残余的明快因子彻底清除,她想哭,她也需要哭,用泪水来念奠父亲的逝世。
高秋的阳光温润地照着卢惠,四季常绿的树木欣欣向荣,金色的草地没有一丝衰败的迹象,却呈现出一种无比详和的氛围。卢惠闭着眼睛伏在石桌上,然后把死亡的确切含义象盖邮戳那样在心中反复地加印。同时,把记忆的栅栏打开,让往日与父亲在一起时的欢乐在脑海中浮现。但种种努力并没让卢惠多添一份哭的心境,反而使原先碎玻璃一样又脆又硬的悲伤转变成了一种韧性的柔和,那种发懵的、随时可能引出某种情感巨变的镇静也澄清成了一泓透明的安静。卢惠甚至不愿意再把思维的触须从幸福的入事中拉回,而这种往事所演绎出的遐想是无穷无尽的。后来是阳光里一只飞鸟的鸣声才把她唤回现实。卢惠抬头看了一眼蓝天,心中有一丝慌乱鸟般掠过,如果再不动身,就赶不上三点钟的车了。
在去汽车站的路上,卢惠发现刚才犯了一个错误,追忆只能使她在往事美丽的陷阱中无法自拔,想加深心中的悲哀,得设想痛失父亲的后果。是的,父亲死了,自己再也得不到父亲的爱抚了,再也看不到父亲的音容笑貌了。父亲曾答应过自己,过年时给她买件羽绒绒衣;元旦他们厂里有次旅游的机会,父亲准备到时捎上她;父亲还在为她明年毕业分配的事奔波,现在父亲死了,这一切都随之而去了……卢惠想到这里,猛然心中大愧,难道与父亲的关系仅仅是想从父亲那里得到好处?那么现在自己要哭,是因为这些好处不再?或者是因为曾经从父亲那里得到过好处而对他心存感激?真这样哭了,那么这种眼泪岂不是太廉价了?!卢惠赶紧掐掉这些念头,她把自己搞得头晕脑胀。
车站人声嘈杂,排队买票时,卢惠不经意的一瞥,就看见一只黄褐色的钱包从前面那件枣红色的西服里掉出来了,西服的主人是一个尖嘴窄额的青年,西服就挽在他手臂上。卢惠的眉头微微颤了一下,父亲的死弄得她很颓丧,她本来没心情理这事,但她很快就发现旁边两个泥猴样的小孩也瞄上了这个钱包,他们那副紧张的眼神极富煽动性,把卢惠散漫的注意力很快就集中到一点上了,卢惠知道只要前面那人一挪步,两个“泥猴”一定会猛扑上来,那么,他俩谁会得到它呢?会不会因此而打起来?卢惠很希望那男人在离开前发现自己的疏忽,但那家伙显然就要走了。两个小孩虎视眈眈,以两种不同的姿态准备抢包,卢惠觉得自己的神经也绷得紧紧的。那男人才走几步,两个小孩就蛙般跳扑过来,就在那一刹那,卢惠向前一步,把钱包踏在了自己脚下。这使得卢惠自己也始料未及。
拾了钱包,卢惠紧走几步,追上那男人,然后用钱包拍了一下那人的肩膀,那家伙转过头,见是一个气质颇佳的少女,马上露出受宠若惊的笑,笑里面还有一丝不怀好意的样子:小姐你……?是你拍了我一下?
卢惠冷冰冰的面无表情,把钱包递过去,说:你的,掉了。那家伙一楞,接过钱包,第一反应就是慌里慌张地看里面的钱物是否都在。卢惠转身而去。那家伙看了一下,很快追过来,拦住卢惠连声说谢谢,谢谢之后就提出要请卢惠在侯车厅的休闲室里喝一杯。卢惠皱了皱眉毛头,说:没必要。又走。那家伙就在她前头向后退着。眼镜后面是一双细小的眼睛,苍蝇样盯着卢惠脸:小姐一定碰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是不是?说出来看大哥能否帮忙?
卢惠鼻息翕动,有些气恼地望着他。
他的嘴巴还在动着:人们常说,把快乐说出来会获得双倍的快乐,把悲伤说出来会使悲伤减少一半……
卢惠看见他发黄的牙齿上有一星菜叶,觉得特恶心,就非常厌恶地说一句:你烦不烦哪?!那家伙见她满目冷霜,才停下脚步,一边讪讪说:我是好意,我以为……我以为……
但卢惠根本没心情听他解释什么,就急步走开了。卢惠感到全身疲软,就在候车室里选了一个位置坐下来。她低着头,双肘靠在膝上。正在恍惚中,冷不丁就吓了一跳,面前不知怎么就多了一只老树根似的手。卢惠哧然抬头,才知是一个乞讨的老头。他就站在自己的面前,一只脏手只差那么几厘米就伸到自己脸上了。怎么可以这样?卢惠想。然后侧了一下身子,把脸转过去,不想理他。但老头并没走开,他说:菩萨保佑大妹子大富大贵,快快乐乐,平平安安。可怜可怜我这个无儿无女的老头吧!……
他站在卢惠身边一直这么说。同时将手又凑到卢惠的脸前。卢惠烦躁得要死,后来她猛地将手插进口袋,摸出一张票子看也不看就甩在地上。她以为老头这下总该走开了。但老头并没走开,他把钱从地上拾起来,又凑到卢惠眼前,他说:这是一百元。大妹子要给我一百元?
卢惠一看,果真是。一肚子气更是没法说了,她劈手夺过钱,再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十元的砸在老头手中。身边的人就都笑起来,说这老头活该就是叫化子的命。百元不要,要十元。卢惠站起来走开,觉得自己心里像塞了一团麻。
终于上车了,卢惠在靠车窗的位置坐下来。看着窗外茫然的市景,卢惠还在想,怎么就哭不出来呢?而且越来越没有哭的感觉了。难道自己天生就少根哭弦?但这不可能,就在两周前,与男友吵一架,她还哭得像个泪人,害得男朋友好话讲了一箩筐。现在怎么就哭不出了?卢惠记得外婆死时她也没哭。前年外婆死,妈妈隔了一个月才写信告诉她。她独自伤心了几天,但没流一滴泪。记忆里,外婆是非常疼爱自己的,她快乐而灿烂的童年是外婆馈赐的。但自己居然就没哭。听长辈讲,当年毛主席死时,十亿人哭倒了九亿,其实绝大多数人从没见过毛主席,与他更没那种血脉相连的感情,卢惠不明白,怎么就会举国恸哭?
周围的几个男人在抽烟,卢惠被呛回了现实之中。卢惠只好把车窗拉开了。风,猛地灌进来,泼在她的脸上,她一激棱,突然就想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等回了家,全家恸哭,唯独自己不哭,别人会怎么看她呀?亲人邻居一定会在她背后指指戳戳,他们会说:瞧这个冷血动物,生前她父亲那么疼她,现在父亲死了,她居然这个样子。
这么一想,卢惠一下子像掉进了冰窖,她身子陡然哆嗦了一下,然后就陷入了一种绝望的冰境。怎么办呢?怎么办?卢惠在不断地追问自己。父亲的死反倒离她的悲伤越来越远了。后来卢惠决定,如果实在不能哭,就装哭好了。天生没有哪一个女人不会装哭。
有了这个念头后,卢惠总算把自己从那种绝望的境地里初步解救出来了,只是她觉得自己特可耻,身子更加脱虚般软软的撑不起。她把头靠在车壁上,整个身子就随着车晃动得更厉害了。车子里本来比较安静,但前排一个青年突然对另一个青年说:我讲个笑话。是关于厕所的。大概是路旁那个一晃而过的公共厕所挑动了他头脑中的某根弦。他接着说:我的一个哥们告诉我,有一次他上厕所,发现墙上有个洞,他忍了好久,终于忍不住想透过这个洞去瞧瞧隔壁的女厕所,他就真把头凑过去了,但一看之下,却吓了一大跳,你猜他看到什么了?
这家伙说是给身边的人讲个笑话,但声音大得让整个车子的人都听得到。他这个味口可调足了,一车人都在想厕所那边是怎么的春光乍泄。停了几秒钟,他说:他只看见一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