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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苏童-第1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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辅导员的种种威胁下嘤嘤地哭起来,而布和的态度却像一块榆木疙瘩,他老是用为什么三个字来反问辅导员,布和一口咬定他和严莉的爱情没有任何错误。布和对于来自周围的舆论毫不在乎,他仍然像驭手离不开马一样离不开严莉,有时候他在严莉的宿舍里不思离去,对着严莉高唱草原上的蒙族民歌,嗓音虽然沙哑但唱得很动情,宿舍里的其他女孩有的出于妒嫉有的因为厌烦,她们对布和运用的语言渐渐地变得非常简单而无礼。
            
  布和,你又来了?布和,你怎么还不走?
            
  临近暑假的时候,布和和严莉的爱情突然出了问题。据好事的业余观察家分析问题是出在严莉一方。严莉和布和有天为谁洗饭盒的小事大吵一场,平素都是由严莉洗碗的,但那天严莉一定要布和洗,布和却坚决不干,他强调说在草原上男人的饭碗都是由女人洗的,严莉当着众人的面尖叫一声,谁是你的女人?说完就把布和的碗往他面前一推。严莉洗了自己的碗筷后就把它们转移到另外的一个箱格中了。这是两个人分家的第一步,到了第二天上课时严莉一个坐到了最后的空位上,她始终没有再朝布和看过一眼。
            
  起初布和对严莉的这种表现不以为然,他对别人说,女人都会耍小性子,这时候男人绝对不能低头,你们知道吗?锡林郭勒草原的男人是绝对不向女人低头的。布和说,她爱我,她会回到我身旁的,她说过以后会为我生满满一个蒙古包的孩子。但是从女生宿舍传来的消息却令人不解,女生们说严莉和布和的洗碗之争只是严莉设计的一个骗局,严莉其实已经不爱布和了,严莉其实已经接受了外语系一个男生的求爱,而且许多女生都证实说严莉已经开始后悔她和布和的关系,严莉向她的女友说了布和的许多坏话,说布和太脏,说布和缺乏教养,说布和又蠢又笨,总之不是她心目中的男子汉形象。女友就说,既然如此,你当初为什么要追布和呢?严莉对此矢口否认,她反问道,谁说是我先追布和的?别人也不好说什么,本来这种事情就是说不清的。
            
  对于布和初恋的悲剧性趋势别人都已经看透了,布和本人却不如旁观者清醒。他固执地认为严莉是在跟他赌气,在阶梯教室听课的时候,布和常常回过头,用一种茫然而悲哀的目光偷窥后面的严莉,严莉视若无睹,严莉有时候会悄悄地掏出小镜子,但不是为了照布和,是照一照她的美丽的脸上唯一构成缺陷的雀斑,看看讨厌的雀斑是否已被粉霜所遮盖。严莉是个美丽了还要美丽的女孩。
            
  布和却是个不懂爱情还要追求爱情的男孩。布和有天在水房里洗着衣服,看见严莉上次用过的碎肥皂还放在水管上,布和忽然就呜呜大哭起来,他把一盆脏衣服撂在游泳池里,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就往女生宿舍跑。布和穿着背心和裤头,看守女生宿舍的门卫不让他进楼,布和把那个老女人一把推开了,他说,我要闷死了,我的心要闷坏了。别拦我,我一定要找她。
            
  在楼梯口布和恰恰看见严莉和外语系的那个男生一齐下楼,布和就站在楼梯上张开双臂挡着他们的路,严莉想绕过去,但布和不停地移动着挡住了严莉,严莉就气愤地叫起来,布和,你要干什么?你疯了?布和指着外语系的男生问,你是谁?那个男生刚想发作,严莉在一旁冷笑着说,他是我表哥,他是谁用得着你管吗?
            
  布和站在楼梯上,一动不动,但他张开的双臂像一只被击伤的鸟翅似地慢慢耷拉下来。布和呆呆地看着严莉的白裙子,他发现裙裾处起了些许褶皱,布和伸出手想去抚平它,但他的手被严莉敏捷地打回来了,啪地一声,很清脆也很响亮,随后严莉用一种极其厌恶的语气说,别碰我,我早就跟你分手了。布和的情绪坏透了,布和又恢复了不刷牙、不洗脸、在瓶子里解手的坏习惯。宿舍里的人因为同情布和的际遇,就咬着牙忍受那种难听的滴笃笃的声音和那种难闻的气味,但布和的坏习惯变本加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发出持续的悠长的吼叫,把别人从睡梦中无端吓醒。
            
  你混帐。浙江人小蒋用书敲着上铺的床板,他说,你太不像话,别以为你是少数民族就可以胡作非为。我闷死了,我叫我的,你们别来管我。
            
  你这么鬼喊鬼叫别人怎么睡?浙江人小蒋说。别来管我。布和在上铺烦躁不安地翻着身子,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我决不向她低头。
            
  布和失恋后的种种行为又被班干部反映上去了。辅导员有天带着严莉来找布和。严莉好像刚被训斥过,眼睛明显是哭红了的。她坐在布和面前说那番话时显得很委屈。我不该不理你,你是少数民族,我们应该搞好民族团结。严莉说。这句话明显是辅导员让严莉说的。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们以后还是好同学。严莉又说。有人从宿舍气窗里看到了布和当时的表现,布和从上铺咚地跳下来,对着严莉和辅导员高声叫道,狗屁,你们说的全是狗屁。严莉对布和粗暴的回答措手不及,她的脸因受辱而变得苍白。严莉扭过身子夺门而去,但布和很快就追了上去,布和仍然采取了以前的办法,张开双臂站在楼梯上挡住严莉的去路。布和直视着严莉的眼睛,嘴唇不停地翕动,却始终说不出什么。我要去游泳。严莉绷着脸扭过头说,你想说什么就快点说吧。你说过要跟我回锡林郭勒草原,你说等放了假就跟我回锡林郭勒草原的。布和终于说。
            
  只是随便说说的,你不必当真。
            
  不是随便说说的,你说了就必须去。布和的表情变得很严厉,他说,我已经写信告诉了额吉,你可以骗我,但你不可以骗我额吉,草原上是不可以随便骗人的。真滑稽,严莉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嗤地笑了一声,她看看布和,换了一种温柔的语调说,好吧,让我考虑一下,也许我会跟你去大草原的。
            
  事情发生在我们大学生涯的第三个暑期的第一天,人们都在宿舍楼里忙乱地收拾归家的行李,我看见布和突然从哪里窜出来,飞快地奔过楼道,布和的脚一路踩踏着许多人横陈于楼道的行李包裹。布和,你干什么去?有人在后面喊,但布和细细瘦瘦的身影一眨眼就消失了。
            
  布和在女生楼前拦住了同班的一个女生问严莉的去向,那个女生说严莉刚刚和她表哥动身去火车站了。布和说,她要去哪里?女生说,大概是去北戴河海滨。布和就朝着那个女生吼叫了一声,他不相信,又跑上女生楼去看,严莉的那间宿舍已经上了锁,门框里塞了一张纸条,纸条是严莉留给布和的。我不想去草原了,草原与大海相比,我更喜欢大海。布和后来就捏着那张纸条奔跑,一直跑到学校外的公共汽车站。布和和一群去火车站的同学挤在一起,有人说,布和你回家吗?布和不说话。又有人问,布和你回家怎么没有行李?布和仍然不说话,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条,眼睛里闪出一点晶莹的泪光。于是同车的人好奇地瞪着布和的眼睛说,布和你怎么哭了?布和摇摇头望着窗外的城市和街道,他唯一的回答是卡在喉咙里的,听来含糊不清而且语义不详。我决不低头,布和说。
            
  后来就在火车站的候车室发生了轰动校园的事件,布和从一个正在削苹果的妇女手上抢下一把水果刀,他用这把水果刀朝严莉的表哥捅了一刀、两刀、三刀,一共捅了三刀。布和被警察从嘈杂的候车室带走时,一直回头向惊呆了的严莉张望,他的喊声几乎使人们的耳膜震破,去锡林郭勒草原,布和边走边喊,没有一个地方比草原更好,你去了就知道了,没有一个地方比草原更好!秋季返校以后我再也没见过布和。虽然被布和连刺三刀的外语系男生没有丧命,布和仍然被学校开除了。甚至是美丽的女孩严莉,她以后也再没见过布和。
            
  布和没有回过学校,他的被褥和那些黄绿色的衣物后来由一个年长的蒙族男人取走了,别人问起布和的近况,那个蒙族男人就微笑着用生硬的汉语说,布和是个好青年,他是马背小学的老师,他教孩子们读书写字。
            
  大学的男生宿舍通常是杂乱不洁的,有一次适逢爱国卫生月,辅导员就来督促懒惰的男生打扫宿舍。我们在布和以前睡过的双层床下发现了两只玻璃瓶子,男生们一下子想起了被开除的布和,想起玻璃瓶子的用途,想笑却都笑不出来。我把两只玻璃瓶子扔出窗外,依稀闻到了来自锡林郭勒草原牛羊和青草的气息。
          
       
  一个微雪的傍晚,我由东向西从火车站进入这个城市,走在西区空寂的街道上。我披着一件土黄色底角结满油垢的军大衣我肩背桶形帆布包对这个城市东张西望。街灯在5点30分骤然一闪,房屋与树木呈现出浑黄的轮廓,我看见地上的雪是薄绒般的一层,我的脚印紊乱地印在上面,朝城市的中心浮游过去,就像一条鱼。
            
  我头一次见到了环形路口。人们骑着自行车或者坐在电车上朝四个方向经过组成一种陌生的生活规则。我绕着西区著名的环形路口走了一圈。我看见了巨大的花坛和美丽的雕塑耸立在路中心,矜持而静穆。喷泉在雪中溅出淡色水雾,冬青树蓊郁繁盛。你没有来过这里所以你来了这里。我听见一个蜂鸣似的声音在对我说,紧接着我低头发现了一只旧鞋子,是一只70年代初流行的解放鞋,它大模大样然而又是孤零零地躺在环形路口上,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后决定把这当作城市的第一个奇怪现象来研究。
            
  大约是7点钟左右我走过西区到达了霓虹灯笼罩的东区。我找到了百子街上的和平旅社。它跟我想像中的样子基本一致:四层楼房开满了乳黄色的窗户,每个窗户都代表一个房间两张软床一个写字台两张沙发一台黑白电视机和两只搪瓷脸盆。旅馆大门是四扇一排镶有大玻璃的,正面贴着“拉”字反面贴着“推”字。如果走进去你会经过服务台一个织毛衣或者看小说的姑娘,走过水磨石楼梯和幽暗的长廊,走过一间盥洗室和公用厕所时闻见一股微量盐酸水的气味。情况就是这样,和平旅社和我住过的所有旅馆情况基本一致。我站在台阶上把养蜂人给我的路线图又看了一遍,然后掸掉了军大衣上凝结的雪珠子。有人从百子街上走过,看着我推开了和平旅社的玻璃大门。这是1986年的冬天,一个微雪的夜晚。我在等待养蜂人归来。
            
  我不知道养蜂人什么时候归来。
            
  寻找养蜂人对于我愈来愈显难堪,因为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的来龙去脉。我只能跟和平旅社的人一遍遍描述养蜂人的外貌特征:高个子细长眼睛络腮胡子黑皮夹克那个养蜂人你认识吗?奇怪的是和平旅社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人认识养蜂人。他们说养蜂人都住野外,住在帐篷里,养蜂人怎么会跑到城里来住旅馆?那么他会不会是百子街的居民他家会不会就在百子街上呢?他们说那不太可能,百子街是商业区,这里没有一户居民。你找养蜂人干什么?你到这里来干什么?谈话到这儿出了毛病,后来被询人大都变成了主角,他们耐心地打探我的底细,这让我很窘迫。三年来我经历了八个大城市的城市生活,但我从来不告诉人们我到处居留的目的。事实上我也不宜告诉他们,我只是一个无所事事心怀奇想的大学肄业生,我不愿回到我生长的那个烦闷无聊的小镇上去,却深深地为九大都市的生活所迷恋。我其实是想当一个城市学家,想写一部名叫中国大都市调查的长篇巨著,但我目前还不知道有没有城市学这门科学。我认为自己是一个特殊人物。而养蜂人是我沿途遇到的另一名特殊人物。就这么回事。走过了那么多城市。我已经记不起为什么会去泥江那个无名的小城的。火车经过泥江的时候,我好像从车窗玻璃上看见了一片绮丽神秘的紫色,那块车窗玻璃突然变得辉煌夺目,火车上的女孩惊喜地叫起来。我凑到窗前,看见泥江站四周是无边无垠的紫云英地,紫云英的花朵在风中如同海潮划出弧形波浪,阳光西斜时的折射把泥江染成一片紫茵茵的色彩,火车上的窗玻璃就是这样幻变成紫色玻璃的。我回忆了一下,我好像就是这样中途跳下火车,来到泥江的。我只在那里逗留了一天。泥江的街道房屋和方位格局与我的家乡小城是那么相似,我习惯地产生了逃避的想法。泥江人的相貌也像我父亲和母亲一样,古板而保守,我走在那些古老弯曲的街巷里时就像走在家乡石板路上一样,心情沉重压抑。我不得不走。但第二天早晨我从小旅店往车站走时突然迷向了。那是一次奇特的体验,我明明看见火车站像一座孤岛浮在紫云英地里,走着走着,孤岛却消失了。我走到了紫云英花浪深处,看见一顶旧帐篷歪歪斜斜地搭在田里,小路被无数长方形的蜂箱堵塞了。蜜蜂嘤嘤满天飞舞,空气中突然涌来一股又粘又潮的甜味儿。我惊异地发现自己闯入了蜂场。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蜂场,就是那天我遇见了养蜂人。从帐蓬里钻出来的那个人就是养蜂人。
            
  高个子细长眼睛络腮胡子黑皮夹克那个养蜂人。设想一下我当时孤寂无援的心情,你会理解我在蜂箱边与养蜂人的野地长谈。他把一罐淡黄色的新鲜蜂蜜放在我面前,然后盘腿坐在地上,说:“去哪儿,小兄弟?”“不知道,还没决定。”
            
  “你是一个大学生。”“不是。让他们撵出来了。”
            
  “犯了什么错?睡了女同学吗?”
            
  “我不喜欢上课。”提到这个话题我就不乐意,我皱了皱眉头,“我不喜欢回忆过去。我从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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