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童-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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拐过街角:在织布厂的围墙后面消失不见了。
袁老师在剩下的黄昏时分里心不在焉,她不知道倪老师带着三个男人去了哪里,但可以确定他们之间一定有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倪老师回来得愈晚问题也就愈严重,袁老师这样想着渐渐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不管怎么说,她对倪老师来历的怀疑已经有了初步的证明,她相信事情已经露出端倪了。
天色已经昏黑一片,倪老师仍然没有回来,袁老师抱着女儿在凉台上朝校门口观望了一阵,看见的只是一片薄薄的幽暗和随风飘落的梧桐树叶,最后一个卖糖人的货郎正摇响泼浪鼓从街上经过。袁老师突然感到隐隐的恐惧,她想倪老师会不会出事了?这种结果是她害怕和不希望见到的。袁老师把女儿放到床上哄她睡觉,一边留心着外面楼梯上的动静。桌上的闹钟指针指向九点的时候,她听见从楼梯上传来一阵迟滞拖沓的脚步声,袁老师冲到门外打开了廊上的电灯,她看见倪老师站在她的宿舍门外,遍身寻找着她的钥匙。
你总算回来了。袁教师舒了口气搭讪道。
倪老师朝袁老师颔首一笑,她的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苍白可怖,笑意是凄凉而柔和的,袁老师已经很久没有看见对方的这种微笑了。袁老师忍不住想追问那几个男人的身份,但话到嘴边又咽下了,而且倪老师很快发现她出门前忘了锁门,钥匙正插在挂锁上,于是倪老师像平日一样取下挂锁,侧身进了她的宿舍。
怎么回事?袁老师独自在廊上站了会儿,想像着刚才倪老师离去的遭遇。没出事就好,人回来就好,袁老师咕哝着关了灯回到她的宿舍,她想隔壁这个女人的一切快要水落石出了,对于她的种种疑问也将会被确凿的证据所取代,现在袁老师心中有数,她觉得她应该上床好好睡一觉了。
午夜时分倪老师的宿舍里再次传来一声悠长的惊叫,比上次更其尖厉和凄烈,隔壁的袁老师和她的女孩一齐被惊醒了。袁老师听见板墙那侧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有人闯入了倪老师的宿舍,袁老师抱起被吓哭了的女孩,睁大眼睛坐在黑暗中,她知道倪老师这次的夜半惊叫是可怕的,而深夜的闯入者无疑是那三个陌生的操北方口音的男人、袁老师记得她听见了倪老师的求援的叫声,袁老师帮帮我,快来帮帮我!但她犹豫再三还是不敢出去,一半出于对那三个闯入者的恐惧,另一半也许出于对倪老师不友好态度的报复心理。袁老师甚至不敢开灯,她用手捂住了女孩的嘴制止她的啼哭,因为她害怕灾祸殃及她和她的孩子。
隔壁的嘈杂声很快平息下来,倪老师的嘴似乎也被堵住了,凭脚步声可以判断他们把倪老师弄下了楼。袁老师不知道倪老师怎么样了,最坏的估计是出了人命。后来袁老师跑到凉台上,出于意料的是倪老师跟着三个男人走过操场,她好像没有受到伤害,在秋夜的月光下袁老师看见倪老师的丝绒裙子随风飘动,而且她的手里提看那口小巧的皮箱。袁老师没有想到事情的结果是这样,倪老师收拾了东西跟着那三个男人走了。
青砖小楼现在复归往日的寂静,但黑暗的空间里疑云密布,袁老师觉得倪老师如此不告而别,证实了以前对她的种种怀疑都是正确的,她感到一丝欣慰,同时也对女邻居产生了一种怜悯,不管怎么说,倪老师肯定是一个不幸的女人。
夜凉如水,已经看不见黑暗中匆匆离开的那四条背影了,袁老师正要返回宿舍,这时候她看见操场上有一团白影急驰而过,消失在礼堂的后面,月光照亮了那只动物的轮廓和皮毛,袁老师看清那是只白狐狸,真的是一只小小的白色的狐狸,真的是传说中的那只狐狸。
郑校长从区上带回消息说,来无踪去无影的倪老师果然是个女骗子,她是从丈夫身边逃出来的,而且她从前是在天津的妓院里被丈夫赎出来的,这样的一个女人,怎么能让她做人民教师?郑校长满脸羞惭地说,我们都让她给骗了。
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袁老师打断了郑校长的话茬,她在学生作业本上连续打了几个问号,我第一眼看见她心里就有问号,你们知道为什么?因为我觉得她像一只狐狸。
老柯的那顶鸭舌帽是灰呢绒的,看上去似乎有一段历史了。事实确实如此,购
置那顶帽子的人是老柯的父亲。老柯的父亲年轻时风流倜傥,喜欢收集各式各样时
髦的帽子,灰呢绒的鸭舌帽是他在旧上海的一家洋货行偶然购得的,帽子制作精良
考究,尤其是内衬用柔软的海绵和苏格兰绒布缝制,这使他光秃的头顶感到异常舒
适。
老柯的父亲生前最喜欢那顶灰呢绒鸭舌帽,当他濒临弥留之际把帽子传给了唯
一的儿子,老柯记得父亲让他弯下腰,他弯下了腰,父亲冰凉的颤索的手在他头发
的空隙中慢慢地划动,你也开始谢顶了。父亲突然说。老柯看见父亲枯槁的脸上浮
现出一丝欣慰的笑容,然后他从枕边拿起那顶灰呢绒鸭舌帽,艰难而又很坚决地把
它戴在了老柯头上。
这顶帽子很好,留给你戴吧。老柯的父亲最后对老柯悄悄耳语说。
老柯记得父亲让他靠近他的嘴唇,他就把右耳一点点地贴近父亲失血的干瘪的
嘴唇,结果他听见的就是这句话,这顶帽子很好,留给你戴吧。老柯想也许是父亲
在帽子内衬里藏了什么东西,所以在为父亲守灵的时候,老柯曾经偷偷地拆开了帽
子的内层,但是里面什么也没有,帽子里面竟然什么也没有,这种结果同样出乎他
的意料。老柯不知道父亲为什么独独要给他留下一顶帽子,他对这种可有可无的东
西从来都采取藐视的态度,老柯觉得十顶帽子加起来也不及一双袜子重要。
那顶灰呢绒帽子在箱子里存放了大约两年时间。两年以后一个秋天的早晨,老
柯早早地起床为妻子和儿子准备早饭,他隐隐察觉出妻子在背后注视着自己,妻子
正对着镜子梳理她的一头秀发,但她不时地侧过脸看他的后脑勺,而且她的表情显
得有些古怪和神秘。
你在看什么?老柯问。
看你的头发,妻子脸上突然出现一种暧昧的笑容,她用木梳随意指了指老柯,
你的头发越来越少了,好像每天都在掉,看上去很滑稽,就像——
就像什么?
就像儿子图画本上的太阳,四周涂了些光芒,中心是空的,光秃秃的,妻子噗
哧笑了一声,她观察着老柯的反应,发现他的茫然多于温怒,你过来,我再拿面小
镜子,让你看看自己的头发。
老柯顺从地站在两面镜子之间。这样他第一次看见了自己头发的形状,夸张地
说很像儿子随意画的太阳和光的形状。一切都酷似已故的父亲,在这个春寒料峭的
早晨,老柯不无酸楚地想到了人类遗传方面的一些危害,仅仅几年光阴,他的一头
乌黑发亮的头发就消失不见了,就像一些干草被风卷走了。即使是一个不修边幅的
男人,也是一种残酷的打击了。我有一顶帽子,我要戴那顶帽子去上班,老柯后来
用一种严肃的语气对妻子说。老柯所说的就是那顶灰呢绒的鸭舌帽。
就这样箱子里存放了两年之久的灰呢绒鸭舌帽被翻了出来,老柯的妻子把它挂
在窗外晒了一天的太阳,等到太阳落山,帽子上的霉味也消失殆尽了。老柯的妻子
后来又细针密线地缝好帽子脱落的内衬。
香椿树街的男人们衣着简扑,不事修饰,不管什么季节很少有人戴帽子,戴灰
呢绒鸭舌帽的老柯因此显得与众不同,帽子成了老柯的标志,人们可以从很远的地
方发现那顶帽子,常常就在很远的地方招呼老柯,老柯,剃头去呀?
这当然是男人之间常开的玩笑,老何对于他们无礼的调侃挖苦并不计较。他想
你们头发茂密也不是什么骄傲,谢顶的人即使变成秃顶也没什么可耻的,不过是每
人的生理状况有所不同罢了。但是老柯意识到自己内心多少有点问题,每次经过街
口的理发店他都会偏过脸去,为什么要偏过脸去?是不是有点心虚和羞怯?老柯在
心里拷问自己,这时侯他感到一种难以言传的孤独,夹杂着无可奈何的怨恨,老柯
发现自己有点怨恨已故的父亲,假如不是父亲的遗传因子,他也会像所有的香椿树
街男人一样经常光顾理发店了。
秋去冬来,老柯在天寒地冻之季常常留心那些街头偶遇的戴帽子的男人,他注
意到他们露出帽圈外的浓密的头发,看来他们只是把帽子作为御寒之用,老柯仍然
觉得自己与人群格格不入,唯一聊以自慰的是那顶家传的灰呢绒鸭舌帽,它在所有
的帽子中显得独树一帜的高雅风格,从众多的粗糙俗气的工作帽、军帽和老式毡帽
中脱颖而出。
不知是从哪天开始的,老柯开始欣赏起父亲留下的这顶帽子,他发现自己似乎
离不开它了,即使在家里他也时刻戴着。夜里,睡觉前他把帽子挂在床栏杆上,早
晨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摘那顶帽子。这个古怪的习惯渐渐引起了妻子的厌恶,有
一次她拉住了老柯伸向帽子的那只手,烦死了,从早到晚戴着那顶帽子,老柯的妻
子掩饰不住她的恶劣的情绪,她说,我从来没有嫌弃你秃顶,你何苦一睁眼就去摸
那顶该死的帽子?
不,不是这么回事。老柯说,你不懂,我现在戴惯了它,没戴帽子反而不舒服,
好像缺了点什么。
那么到了夏天你怎么办?到了三伏大热天你也戴着它吗?老柯的妻子诘问道。
我不知道,到了夏天再说吧。老柯沉思了一会儿,含含糊糊地把这个问题搪塞
过去了。但是妻子无疑提醒了老柯,到了夏天怎么办呢?老柯确实拿不定注意,他
想以后的事就以后再说吧,冬天过去了还有春天,夏天是否戴帽子就到夏天再决定
吧。
日子一天天穿梭而过,时光就在窗外的香椿树衔上一点一滴地流淌,老柯这一
年三十五岁。老柯三十二岁时头发所剩无几,他依稀记得父亲在世时曾经预言,柯
家的男人到了三十五岁就成了秃头了,你到了三十五岁也过不了这一关的。
老柯偶尔站到镜子前,摘下帽子,脑袋转来转去,从各个角度端详分析自己残
存的那些发茎,他发现这半年来他的脱发现象似乎越来越严重,他不知道是手里这
顶灰呢绒鸭舌帽坏了事,或者是命运注定他的头发将继续不停地脱落下去?老柯低
头凝视着父亲留下的灰呢绒鸭舌帽,突然觉得自己的头发乃至整个生活都被父亲和
父亲留下的帽子控制住了,细细想来这似乎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老柯用双手轮流揉摸着他的灰呢绒鸭舌帽,手指动作温柔而娴熟,这顶帽子有
时令他惶惑,但他深知自己是爱惜这顶帽子的。不管怎么说,老柯已经离不开他的
帽子了。
事情发生在清明节的前一天,老柯一家搭了一辆大卡车前往郊外的公墓,车上
的人大多是香椿树街的,他们结伴去公墓给自己家族的亡灵祭扫焚香,其间夹杂着
一些快乐的吵吵嚷嚷的孩子。老柯一家在卡车上并不引人注目。只是在卡车启动驶
离化工厂前的空地时,人们听见老柯的妻子说了老柯一句,去扫墓你还带着帽子?
而老柯对妻子的当众抢白似乎有点愠怒,他不耐烦地避开妻子的视线说,你什么都
管,到公墓再摘掉不就完了吗?
去公墓要驶过一条长长的乡村公路,碎石路面铺得很粗糙,卡车因此不时地颠
晃着,孩子们都被他们的母亲搂住坐在车厢里,男人们则都站着,一边观望着春天
的乡野景色一边随意地交谈。那天的风很大,站立的男人们都被大风吹得眯起了眼
睛,他们的头发和衣领也被吹得飘飘扬扬的。事情也许就缘于那天的风,人们看见
老柯的帽子突然被卷到了空中,就像一只无形的手突然把老柯的帽子摘到了空中,
老柯惊叫了一声,他下意识地举起手去抓他的帽子,但只触到了帽子的边缘,卡车
上的人都仰头看那顶帽子,它只在空中滞留了短短的瞬间就开始向下滑翔了。令人
吃惊的是老柯对这次意外作出的反应,卡车上的人都看见老柯飞身跨出卡车挡板去
抓那顶帽子,老柯就这样以一种奇怪的姿势跌到了乡间公路上。
事情是在几秒钟之内发生的,老柯的妻子因惊吓过度昏厥在卡车上。后来卡车
调转方向折回城里,那些遇险不惊的男人把受伤的老柯抬进了一家医院。那时候老
柯已经无力说话,他的一只手艰难地抬起来向旁边的人索取着什么,帽子,他要帽
子。有人说。于是老柯的那顶灰呢绒鸭舌帽最终又回到他的手中。
老柯在医院里挣扎了一天,但死亡之光仍然一点点地爬上他苍白失血的面颊。
老柯的妻子带着儿子守侯在床边,她看见老柯的手里还紧紧握住他的帽子。女人突
然迁怒于那顶帽子,她啜泣着去抽老柯手里的帽子,老柯却抓得很紧。该死的帽子,
都是帽子害了你。女人啜泣着说。她看见老柯的唇边浮出一丝令人费解的微笑,老
柯轻轻摇了摇头,但他的手终于松开了那顶帽子。老柯的眼睛充满柔情地注视着儿
子,嘴巴张大着,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于是老柯的妻子只能一遍遍地征询他的
意思。
你想把帽子留给儿子戴?
老柯点了点头,但他仍然张着嘴想说话。
现在就给儿子戴?现在给他戴太大了。不合适吧?
老柯摇了摇头,他的手抬起来想去触摸儿子的头顶,但是这次最后的触摸没有
成功,不仅因为老柯的手已经无法抬高,更因为老柯的儿子年幼无知,儿子尖叫一
声逃离了父亲沾满污血的那只手,躲在了他母亲的身后。
灰呢绒鸭舌帽从病床无声地滑落到水泥地上。老柯的妻子俯身拾起帽子,随手
掸了掉上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