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别了,古利萨雷-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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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了,塔纳克,去不去是你的事,你自己看着办。至于我,算传到话 了。再见吧,我该走了,眼看就天黑了。”
艾特巴伊上了马,走了几步,又勒住马。
“塔纳克,你还是考虑考虑。他的病不轻。都把儿子从学校里叫回来了, 已经派人去车站接去了。”
“谢谢你捐了信。可我是不会去的。”
“他会去的,”扎伊达尔都感到难以为情了,“您放心,他会去的。”
塔纳巴伊一声不响。等艾特巴伊走出院子,他恶狠狠地冲着老婆说;
“你甭老是代我说话!我自己作得了主。说不去,就是不去!”
“你想想,你说些什么话呀,塔纳巴伊?”
“我没什么好想的。够了!过去想得太多了,所以才从党里给撵出来了。 我眼下成了孤家寡人了。要是我病倒了,不用谁来看我。要死,也一个人死 去!”他气呼呼地一挥手,去羊圈了。
不过,他心里还是不得安宁。他接下羊羔,把它们安顿到角落里,他 呵斥着晔学叫的母羊,把它们轰开。他一边干着,一边骂街,嘴里嘀嘀咕咕 的:
“要是早点离职,就不会这样遭罪了。一辈子病病歪歪,唉声叹气,捂 着胸口,可就是不下马。也算是我的一个顶头上司!经过那桩事后,我瞅都 不想瞅你。你有气没气,我管不着,我可是一肚子委屈。这事,谁也管不 着……”
夜,降临了。稀稀落落的雪花,纷纷扬扬。周围一片静悄悄,仿佛都 能听到雪花落地的沙沙声。
塔纳巴伊没有到毡房,免得跟妻子罗唆。而她,也没有来找他。“得了, 你歇一会儿吧,”他想,“你甭想强迫我去。现在什么事都与我无关。我同乔 罗成了陌路人了。
他走他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从前是朋友,可现在不是了。如 若我是他的朋友,他那阵子干什么去了?不,现在什么事我都无所谓……”
扎伊达尔最后还是来了。给他送来了雨衣、新靴子、宽腰带、套袖和 出门戴的帽子。
“穿上吧,”她说。
“你白『操』这份心,我哪儿也不去。”
“别磨蹭了。会出事的,往后你会后悔一辈子的。”
“我不会后悔,他也不会出事的。歇一阵子,就会好的。又不是头一遭。”
“塔纳巴伊,我从来也没有跟你央求过什么事,可眼下,我要求求你。 让我来分担你的委屈,你的痛苦吧。去吧,别那么不近人情。”
“不,”塔纳巴伊固执地摇摇头,“我不去。我现在什么都无所谓。你讲 究什么礼节,什么人情。别人会怎么说呢?而我,现在什么都不想知道。”
“你再好好考虑考虑,塔纳巴伊。我去看看火去,别让炭火烧着了毡子。”
她把衣服留下,走了;但他却一动不动地坐在角落里。他改不了自己 的脾气,无法忘记他对乔罗说过的那些话。可现在得说:“您好呀!我来看 您来了,身体怎么样啊?要帮点什么忙吗?”不,这个他办不到。这不是他 的『性』格。
扎伊达尔又回来了。
“你怎么还没有穿好衣服?”
“别讨厌了!说过了,我不去……”
“你起来!”她火冒三丈地大喝一声。而他,象士兵听到命令,霍地站了 起来——这一点,连自己都感到茫然。她朝他跨了一步,在昏暗的灯光下, 用她那痛苦的、愤怒的目光盯着他,“既然你不是个男子汉,不是人,既然 你只是个没主见的婆婆子,——那我就代你去一趟,你就留下,在家哭鼻子 吧!我这就走。你马上去套马去!”
他听从她的吩咐,会马去了。外面正飘着小雪。沉沉的夜『色』,犹如深 湾里的回流,在山间悄悄地、缓缓地、象旋转木马似地打着盘旋。群山已经 分辨不清——天太黑了。
“唉,又是个报应!这样的黑夜,她一个人怎么走呀?”他『摸』黑套着马 鞍,想道,“又劝不住她。不,她不舍不去的。哪怕打死她,她也不会不去 的。要是『迷』了路呢?唉,让她埋怨我吧……”
塔纳巴伊备好了马,感到羞愧万分:“我不是人,是畜生、都气疯了。 把她赶出去,做样子给别人看:瞧,我多么不幸,我多么痛苦!还折磨老婆。 有她什么事?干什么折磨她呢?我不得好下场。我是个不中用的人。简直是 畜生。”
塔纳巴伊犹豫起来。可要收回自己的话也不容易。他走了回来,垂下 眼睛,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马套好了吗?”
“套好了。”
“好,那你动身吧。”扎伊达尔把雨衣递给他。
塔纳巴伊一声不响地穿起衣服来,心里还是高兴她主动和解了。但为 了找个台阶,他还是强嘴道:
“要不,等天亮了再走?”
“不行,你得马上动身。要不就迟了。”
夜『色』象平静的回流,在山间盘旋。大片大片轻柔的雪花,漫天飞舞, 徐徐下落。这已是最后一场春雪了。在这黑漆漆的崇山峻岭之间,塔纳巴伊 策马独行,听从他不想理会的友人的呼唤。雪花落在他的头上,肩上,胡子 上,手上。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马上,也不去抖落那身上的雪。他觉得,这样 更便于回忆往事。他想起乔罗,想起两人多年来的交往:先是乔罗教他学文 化,后来一起入团入党。他还记起两人一块在运河工地上劳动,是乔罗第一 个给他送来一张报道他的事迹、登着他的相片的报纸,第一个向他表示祝贺, 跟他握手。
塔纳巴伊的心舒坦了些,疙瘩解开了。他忽然惶惶不安起来:“他怎么 样了?兴许真的病危了?要不,干什么去叫他儿子回来呢?他是有话要说, 还是要商量什么事情?……”
天蒙蒙亮了。雪花不停地飞舞。塔纳巴伊快马加鞭,让马飞奔起来。 快到了,那边山岗下的平川地里就是村子了。乔罗怎么样了?快!快!
突然,在这清晨的寂静中,从村子那边隐隐约约传来人的哭喊声。有 人尖叫一声,中断了,又沉寂了。塔纳巴伊勒住马头,侧过耳朵,顺风听着。 不,什么声音也没有。
这可能是幻觉吧。
塔纳巴伊的马跑上山岗。山脚下,他看到一片积雪的菜园,无数空旷 的花园和纵横交错的山村街道。因为是清晨,路上还没有行人。到处都没有 人。可是在一家院子里却挤着黑压压的一堆人,在树旁,系着一些卸了鞍的 马匹。这是乔罗家的院子。为什么那里聚了那么多人呢?发生什么事了呢? 莫非……
塔纳巴伊蹬着马镫,微微抬起身子,他一阵哆嗦,张口结舌,倒吸了 一口冷得彻骨的寒气。随即他驰马下山,奔上大路。“不可能!怎么会这样 呢?不可能!”他悲痛难忍,仿佛那里发生的事情是他的过错似的。乔罗, 他唯一的朋友,请他在临终前最后会上一会,而他,却不理不睬,固执己见, 念念不忘自己的委屈。做出这种事来,他算个什么人了呢?他的老婆怎么没 当面啐他一口呢?世界上还有什么比一个人临死前的最后请求更合乎清理的 呢?
在塔纳巴伊眼前,重又现出了草原上的那条大道,路上乔罗骑着溜蹄 马正追赶着他。
那时候,他是怎么回答他的呢?这种行为难道能原谅吗?
塔纳巴伊忧恍惚惚地走在积雪的街道上,他蟋缩着身子,为自己的过 错深深感到悔恨。突然,他看到前面有一大群骑马前来的人。他们默默无言, 正走近乔罗家的院子。
刹那间,他们异口同声地哀号起来,身子在马鞍上来回晃动:
“噢吧伊,巴乌勒马伊!噢吧伊,巴乌勒姆!”1
1吉尔吉斯人悼念亡人的哀号。
“哈萨克人都来了。”塔纳巴伊恍然大悟:已经无可指望了。四邻的哈萨 克人赶过河来悼念乔罗,悼念他们的亲兄弟、邻居,悼念这个全区闻名的、 他们所亲近的人。
“谢谢你们,老哥们,”塔纳巴伊心里念叨,“代表我们的父老兄弟谢谢 你们。无论是不幸,灾难,还是婚礼,赛马,我们总是同欢乐,共患难。痛 哭吧,现在跟我们一起痛哭吧!”
于是他跟在他们后面,对着这黎明时的山村,声嘶力竭地痛哭着:
“乔罗!乔罗!乔罗!”
马快步跑着,他在马背上东歪西倒的,为他离开人世的朋友嚎陶大哭。
来到了院子,这边古利萨雷身披丧服,站在房子跟前。雪花落在它身 上,随即又化了。溜蹄马失去了主人。往后,它得备着空鞍子了。
塔纳巴伊扑到溜蹄马的脖子上,抬起身来,重又扑倒下去。在他近旁, 如在『迷』雾中一般,是一张张模糊不清的脸和一片哭声。有人说话,他也听不 清了:
“快扶塔纳巴伊下马。领他到乔罗的儿子那里去。”
几双手向他伸来,帮他下马,搀扶着他穿过人群。
“宽恕我吧,乔罗,宽恕我!”塔纳巴伊鸣鸣哭着。
院子里,乔罗的儿子,大学生萨曼苏尔,正面对着房子站着。他泪流 满面地向塔纳巴伊转过身来。两人抱头痛哭起来。
“你失去了父亲,我失去了好朋友!宽恕我,乔罗,宽恕我!”塔纳巴伊 抽抽搭搭,放声大哭。
后来人们把他们拉开了。这时候,塔纳巴伊在近旁的『妇』女中间看到了 她——贝贝桑。
她正望着他,眼泪汪汪地望着他。塔纳巴伊哭得更伤心了。
他痛哭不止:为他失去的一切痛哭——为乔罗,为他对乔罗的过错, 为那些无法收回的路上写他的话;他为她痛哭,此刻她近在身旁,却远若路 人,为那爱情,为那个雷电交加的夜晚,为她的孤苦伶什,为她失去的年华 而痛哭;他为他的溜蹄马——披着丧服的古利萨雷痛哭;他为自己的屈辱和 痛苦,为这哭不完的一切而恸声大哭。
“宽恕我吧,乔罗,宽恕我!”他一个劲地喃喃自语。这些话他仿佛也是 在请求她的谅解。
他多么希望,贝贝桑能走过来安慰他一番,希望她能擦干他的泪水。 但是,她没有走过来。她站在那里,已经泣不成声了。
倒是别人安慰他了:
“算了,塔纳巴伊。眼泪也无济于事了。你宽宽心吧!”
这些活,反叫他更加伤心,更加痛苦了。
第一卷 第二十一章
下午安葬了乔罗。昏沉沉的太阳微微透过凝滞而惨淡的云层。空中不 停地飘舞着柔和的、湿润的雪花。在白茫茫的田野里,送葬的行列象条黑幽 幽的、无声无息的河流,延伸开去。这河水,仿佛突然而来,又象是第一次 开辟自己的航道。最前头是一辆放下车帮的卡车,上面载着用白毡裹得严严 实实的已故的乔罗。旁边坐着他的妻子、孩子和亲戚。其他的人都骑着马跟 在后面。乔罗的儿子萨曼苏尔和塔纳巴伊两人跟随在灵车后面步行。塔纳巴 伊一手还牵着他亡友的溜蹄马——备着空鞍子的古利萨雷。
出了寨门,平坦的大路上铺满了一层松软的白雪。送葬的人马过去, 现出一条宽宽的、黑黑的、留下无数马蹄印子的路面。它仿怫标记了乔罗一 生最后的历程。道路通到山岗上的墓地。至此,乔罗的人生道路就结束了, 永远地结束了。
塔纳巴伊牵着溜蹄马,心里默默地对它念叨:“唉!古利萨雷,咱们俩 失去了我们的乔罗了。他不在了,去世了……那阵子,你怎么没有喝住我, 没有制止我呢?对了,老天爷漫长眼,你不会说话。我虽说是人,其实,比 你这匹马还不如。把朋友扔在路上,连瞅都没瞅一眼,更别说回心转意了。 是我害死了乔罗,是我的那些话把他气死了……”
在去墓地的路上,塔纳巴伊一直在祈求乔罗的宽恕。到了墓地,他和 萨曼苏尔一起下到墓『穴』,把乔罗的尸体放进大地的怀抱。这时候,他还是默 默地向乔罗哀求:
“乔罗,宽恕我吧。永别了!你听得见吗?乔罗,宽恕我吧!……”
开头,人们往墓『穴』里一把一把『奶』着土块,接着从四面八方用铁锹往里 面铲土。墓『穴』填满了,最后在山岗上耸起了一个鲜土的坟堆。
宽恕吧,乔罗!……
安葬了乔罗之后,萨曼苏尔把塔纳巴伊叫到一边:
“塔纳克,我有事找你,咱们俩谈一谈。”
于是他们穿过院子,离开众人,离开了烟熏火燎的茶炊和篝火。他们 穿过后院,进了花园。两人沿着一条水渠走着,在菜地后面的一棵伐倒的树 旁停下来。他们坐到树上。
两人默默无言,心事重重。“哦,日子过得真快!”塔纳巴伊思量开了, “我记得萨曼苏尔还是个『毛』孩子,瞧,现在多大个儿了。悲痛一下使他变成 大人了。这阵子他该接替乔罗了,现在他跟我平起平坐了。本来,也理应如 此。儿子总要接替老子。儿子总要传宗接代,继承事业。老天爷保佑,但愿 他能象他父亲一样的为人。但愿他青出于蓝,比我们更聪明,更能干。但愿 他能为自己,为大家创造幸福。所以说,我们才是父辈呢,所以说,我们才 生儿育女,指望他们能超过我们呢——这才是顶顶要紧的。”
“萨曼苏尔,你是家里的老大,”塔纳巴伊象老人似的持着胡子,对他说, “你现在接替乔罗了,我会听从你的吩咐,一如过去听从你父亲一样。”
“塔纳克,我要把父亲的嘱咐告诉您,”萨曼苏尔说。
塔纳巴伊一阵颤僳。从萨曼苏尔的言谈之中,他分明听到了乔罗的声 音和语调。他第一次发现,萨曼苏尔长得真象他的父亲,简直跟他记忆中年 轻时候的乔罗一模一样。
难怪人家说,一个人只要活在了解他的人的心里,他是不会死去的。
“你说吧,孩子。”
“我回家的时候,父亲还活着,塔纳克。我是昨天夜里他临终前一小时 赶到的。他在咽气以前一直都是清醒的。他一直在等着您,塔纳克。老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