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别了,古利萨雷-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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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知道,他三天两头上区里开会,外面也有不少人来找他。农庄『主席』, 到处抛头『露』面的,大伙儿都瞅得见,所以说……”
“所以说什么?换了别的马,人家就认不出他这个『主席』啦?就说抛头『露』 面,那就一定得骑古利萨雷不可?”
“一定不一定,说不上。不过,好象应该如此。拿您来说吧,塔纳克, 战时当过兵。
难道说您出门坐小汽车,而您的将军却乘大卡车?当然不会的。将军 有将军的排场,士兵有士兵的待遇。在理吧?”
“这是两码事,”塔纳巴伊还是不同意,不过已经有点迟疑了。为什么是 简码事,他没有说明,也无法说明。他感到对古利萨雷的包围圈越来越小了, 于是他气冲冲地说:“就是不给。要是不中意,就撤了我的职。我回打铁铺 去。到了那里,你们总不能把我的铁锤也抢了吧!”
“何必这样呢,塔纳克?我们对您都挺尊敬,挺器重。而您。象个孩子 似的。您这样做,难道合适吗?”伊勃拉伊姆有点坐不住了。一看来,倒了 八辈子霉。是他出的主意,是他打的包票,是他自告奋勇来的,可眼下碰上 这头犟骡子,把事情闭僵了。
伊勃拉伊姆出了四大气,对扎伊达尔说:
“您评评理,扎伊达尔嫂子,一匹马算得了什么,即便溜蹄马,那又怎 么样?马群里有的是马,随便挑哪匹不行。人家来了,又是上级派来的……”
“那你干什么那么卖劲呢?”扎伊达尔问。
伊勃拉伊姆一下子张口结舌了,他把两手一摊,说:
“干什么?纪律嘛。这是给我派的任务,我是个小人物。反正不是为自 己。至于我,你让我骑小『毛』驴,我也不在乎。要不,你问问阿巴拉克的儿子, 是不是派他来接溜蹄马的。”
那人默默地点了点头。
“这可不好,”伊勃拉伊姆赶快接下去说,“农庄『主席』可是上级给我们派 来的,他是我们的客人,而我们村子竟连匹象作的马都舍不得给他。大伙儿 知道了,会怎么说?吉尔吉斯人哪儿见过这种事的?”
“那也好啊,”塔纳巴伊接过话来,“让全村人都知道好了。我要找乔罗, 让他来评评理。”
“您以为乔罗会说不给吗?事先都跟他商量好了。您这么干,只会叫他 为难。这好比背后捣鬼。瞧,新任的『主席』你不买帐,倒去找下了台的『主席』告 状。乔罗是个有病的人。
于什么去破坏他同农庄『主席』的关系呢?乔罗还要担任支部书记,他还 得跟『主席』共事。于什么去碍事……”
当话题转到乔罗时,塔纳巴伊不作声了。大家都闭口无言了。扎伊达 尔深深地叹了口气。
“给吧,”她对丈夫说,“别让他们耽搁了。”
“这才是理呢,早该如此了。谢谢您,扎伊达尔嫂子!”
难怪伊勃拉伊姆这么千恩万谢哩。这事过后不久,他就从养马场主任 一跃而为主管畜牧业的农庄副『主席』了……
塔纳巴伊骑在马上,垂下眼睛,虽然没有张望,但一切都历历在目。 他看到,古利萨雷给逮住了,给它戴上了一到新的不带嚼环的马笼头——原 来的那一副塔纳巴伊说什么也不给。他看到,古利萨雷不愿离开马群,它扯 着阿巴拉克的儿子手里的缰绳猛冲开去,而伊勃拉伊姆忽儿从这边,忽儿从 那边,策马赶来,挥着胳膊,用鞭子猛抽古利萨雷。他看到溜蹄马的一双眼 睛,它那慌『乱』的眼神,仿佛在问:干什么这两个陌生人要把它同母马和马驹 子分开,同它的主人分开呢?他们要把它弄到哪儿去呢?他看到,当溜蹄马 引颈长嘶时,它的张开的嘴里冒出一口口的热气,他看到它的髦『毛』、背、屁 股,还有背上和两助的鞭痕,看到它的整个身躯,甚至看到那个长在右前腿 脱骨上象栗子大小的肉瘤,看到它走路的姿势,马蹄的脚印,一直到它身上 的每一根亮晃晃的淡黄『色』的『毛』——古利萨雷的一切,他都看得清清楚楚。于 是他咬着嘴唇,默默地忍受着痛苦。等他抬起头时,那两个赶走古利萨雷的 人已经消失在小山包后头了。塔纳巴伊大叫一声,便策马追他们去了。
“站住,你不能去!”扎伊达尔从毡房里跑出来。
他跑着跑着,忽然闪出一个可怕的念头:为了那些夜晚,妻子这是在 报复溜蹄马。
他猛地掉转马头,快马加鞭,又往回赶来。他在毡包旁勒住马,跳了 下来。他,脸『色』煞白,脸都歪扭了,样子十分吓人。他跑到妻子跟前。
“你,为什么?你为什么说:给吧?”他两眼瞪着她,嘟哝着说。
“你悄悄气,把手放下,”她象往常一样,心平气和地制止住他,“你听 我说。难道古利萨雷是你的马?是你私人的马?你有什么东西算是自己的 呢?我们的一切都是集体农庄给的。我们靠这个过日子。溜蹄马也是农庄的。 而农庄『主席』就是农庄的当家人:他说得到,做得到。至于那件事,你完全想 错了。你要乐意,你现在就可以走。请吧!
她比我强,比我漂亮,比我年轻。挺好的一个女人。那阵子,我也可 能成为一个寡『妇』的,可你回来了。我等你等了多久啊!好吧,不提这些了。 眼下,你有三个孩子,把他们往哪儿搁?往后你怎么跟他们说?他们又会怎 么想?我又该如何向他们解释?你自己掂量掂量吧……”
塔纳巴伊跑到草原上,在马群旁边一直呆到傍晚,说什么也不能平静 下来。马群变得冷冷清清的了,心变得空空『荡』『荡』的了。溜蹄马把他的心一起 带走了。把一切都带走了。
万物都变了样:太阳不象原来的太阳,天空不象原来的天空,就连他 本人,仿佛也不象原来的他了。
他回来时,天已经黑了。他,脸『色』铁青,一声不响地走进了毡包。两 个闺女已经睡下了,炉灶里的火还烧着。妻子给他倒水,让他洗了手。又端 来了晚饭。
“不想吃,”塔纳巴伊把饭碗推开,迟疑了片刻,说,“把科穆兹拿来, 弹弹那支《骆驼妈妈的哭诉人》。”
扎伊达尔取来了科穆兹琴,把一端放到嘴边,一边用手指轻拨细细的 钢弦,她对着琴吹了一口气,随后又吸了一口气,于是便响起了游牧人的古 老曲调。歌子唱的是一头失去了孩子的骆驼妈妈。它在荒凉的旷野里跑了许 许多多天。叫呀,喊呀,寻找自己的小宝贝。骆驼妈妈悲痛万分:黄昏时分, 它不能再把它的小宝贝领到悬崖之上,黎明来临,不能再在乎原上一起奔跑, 它们不能再在一块儿采摘树叶,不能再在流沙上漫步,不能再在春天的田野 里徘徊,不能再把它白花花的『奶』汁喂它的小宝贝了。你在哪儿,黑眼睛的小 宝贝?答应一声呀!『奶』水哗哗流着,从胀鼓鼓的『乳』房一直流到腿上。你在哪 儿?答应一声呀!『奶』水哗哗流着,从胀鼓鼓的『乳』房哗哗流着。白花花的『奶』水 呵……
扎伊达尔的科穆兹琴弹得十分出『色』。想当年,他就是为这个才爱上了 她,那阵子她还是个小姑娘哩。
塔纳巴伊垂着头,听着。虽说没有着她,同样也历历在目。她的一双 手,因为成年累月的劳动,受热受冻,已经变得粗糙不堪。头发花白了。颈 脖上,嘴角,眼旁,落上了皱纹。在这些皱纹后面是近去了的青春——一个 黑黝黝的小姑娘,两条小辫子搭在肩上,而他本人,那年月才是个嫩生生的 小伙子,还有他们之间的亲密交往。他明白,此刻她根本不会觉察到他的存 在。她正全神贯注地沉浸在她的乐曲之中,在她的遐想之中。
他看到,此刻她分担了他的不幸和痛苦。她总是把它们深深地埋到自 己的心里。
… … 骆驼妈妈跑了许许多多天,叫呀,喊呀,寻找自己的小宝贝。你 在哪儿,黑眼睛的小宝贝?『奶』水哗哗流着,从胀鼓鼓的『乳』房一直流到腿上。 你在哪儿?答应一声呀!
『奶』水哗哗流着,从胀鼓鼓的『乳』房哗哗流着。白花花的『奶』水呵……
两个闺女搂抱着已经睡着了。在毡包外面,是夜『色』笼罩下的一片黑沉 沉的大草原。
这个时候,古利萨雷正在马棚里闹得天翻地覆,不让那些马倌们安生。 它这是头一回被关进马棚——这个马类的牢房。
第一卷 第八章
一天早上,当塔纳巴伊在马群里发现他的溜蹄马时,就甭提有多高兴 了。马鞍下还拖着一截从笼头上扯下来的绳子。
“古利萨雷,古利萨雷,你好哇!”塔纳巴伊策马跑过来。走近一看,只 见它备着别人家的笼头,别人家的笨重的马鞍和沉甸甸的马镫。特别叫他生 气的是,马鞍上还系着一个蓬松松的软乎乎的鞍垫,好象骑马的人不是个男 子汉,而是一个大屁股的胖婆娘。
“呸!”塔纳巴伊气得啐了一口。本想逮住溜蹄马,把它身上那套不伦不 类的马具统统扔掉,但是古利萨雷溜跑了。溜蹄马此刻顾不上他。它正在对 那些母马大献殷勤。
这些天来,它把它们想苦了,所以根本没有发现它原来的主人。
“这么说,你是挣断了缰绳跑回来的,好样的!好吧,你溜达溜达吧, 就这样办吧。
我来个装聋作哑不知道。”塔纳巴伊想了一下,决定让马群跑一跑舒展 舒展筋骨。趁追赶的人还没来,让古利萨雷感到在自己家里有多痛快!
“嗨,嗨,嗨!”塔纳巴伊吆喝着,在马鞍上欠了欠身子,不断挥舞着套 马杯,把马群起将开去。
母马招呼着『乳』驹子动身了,那些正当妙龄的小母马蹦呀跳呀,跑开了。 风儿吹拂着马的鬃『毛』。发绿的大地在阳光下笑逐颜开。古利萨雷精神大振, 它挺直身子,昂着头,跑开了。它冲到马群的头里,把那匹新来的公马赶到 后头,自个儿在马群前抖着威风,打着响鼻,扬鬃舞尾,忽儿赶到这边,忽 儿又跑到那边。马群的那股味道——马『奶』的甜味,『乳』驹子的香味,还有那随 风吹来的艾蒿的苦味,熏得古利萨雷如痴如醉。它什么都不在乎啦:管它背 上那不伦不类的马鞍和软乎乎的鞍垫,管它那副一个劲儿磕碰着两肪的沉甸 甸的马蹬。它把什么事都忘了。它忘了,昨天它到了区里,给投在一根老粗 的马拉上,轰隆而过的卡车吓得它咬紧嚼环,急急往一旁后退。它忘了,后 来它又站在一家发着煤油味的小铺旁的水洼里,它的新主人同他的一伙人蜂 拥而出,一个个臭气熏天。
新主人上马时如何连连打着饱嗝,鼻子里呼味呼哧直响。它忘了,这 些人在泥泞的道路上如何进行了一场愚蠢的跑马比赛。它驮着新主人如何全 速飞奔,而那人象袋面粉似的,在鞍子上颠着晃着,过后,主人猛地勒住嚼 环,用皮鞭狠狠抽它的头。
溜蹄马把这一切统统忘掉了:马群的那股味道——马『奶』的甜味,『乳』驹 子的香味,还有那随风吹来的文蒿的苦味,熏得古利萨雷如痴如醉……溜蹄 马跑呀跑呀,根本没有想到,追捕的人已经随后飞驰而来。
当塔纳巴伊把马群赶回原来的地方时,两个村里来的马馆已经在那里 等着了。于是又把古利萨雷从马群里牵回了马厩。
可是没过几天,马又跑回来了。这一回,既没有宠头,也没有马橙。 不知怎么的,挣脱了马笼头,夜里从马棚里跑了。塔纳巴伊开头还乐了一阵, 过后,不作声了。他思忖片刻,便甩开套马索,套住了溜蹄马的脖子。他亲 自逮了马,亲自给套上马宠头,亲自牵着它,送往村里去,还请邻近放牧点 上的一个年轻牧民在后头赶着。半路上碰上了那两个马倌,他们正前来捉拿 逃跑的溜蹄马。塔纳巴伊把古利萨雷交给他们,还埋怨了几句:
“你们在那里是干什么吃的?没有手还是怎么的?连『主席』的一匹马都看 不住!把马拴紧点!”
当古利萨雷第三次跑回来时,塔纳巴伊气得非同小可。
“你怎么啦,混蛋!干什么鬼『迷』心窍成天往回跑?你这个呆子!”他一边 写着,一边『操』起套马杆去追溜蹄马。又把马拖着往回送,又把那两个马倌骂 了一顿。
但是,古利萨雷一点也不想变得聪明起来,逮着机会就往回跑,把两 个马倌搞得焦头烂额,把塔纳巴伊搅得心烦意『乱』。……有一天,塔纳巴伊很 晚才睡着,因为他放马回来已经很迟了。为了以防万一,这回他把马群赶在 毡房附近过夜。他心绪不宁,睡得很不踏实。这一天实在太累了。他做了个 噩梦。忽儿象在打仗,忽儿又象在某处参加一场大屠杀,到处血流成河,他 的一双手也沾满了粘糊糊的血。在梦里他想:梦见鲜血可是凶多吉少。他想 找个地方洗洗手,可是别人把他推来推去的,都讪笑他。人们哈哈大笑,扯 着嗓门尖声叫喊。不知是谁开腔了;“塔纳巴伊,你用血洗手吧,用血呀! 这儿没有水,塔纳巴伊,这儿到处都是鲜血!哈哈哈,呵呵呵,嘿嘿嘿!……”
“塔纳巴伊,塔纳巴伊!”他的妻子摇着他的肩膀,“快醒醒!”
“啊,怎么啦?”
“你听,马群里出事了;公马干架了。八成古利萨雷又跑回来了。”
“这个该死的畜生!叫人不得安宁!”塔纳巴伊急忙穿好衣服,抓起套马 杆,朝那片正在打着架的『乱』哄哄的洼地跑去。天『色』已经蒙蒙亮了。
他赶到洼地,一眼便看到了古利萨雷。哟,这是怎么回事呢?溜蹄马 跳着,两条前腿钉上了脚镣——一种用铁链子做的绊绳。铁链铿锵作响,溜 蹄马东奔西窜,腾空直立,呻『吟』着,嘶叫着。而那匹头马,这个该死的混蛋, 冲着它,又是踢,又是咬,正来了劲。
“嘿,你这恶魔!”塔纳巴伊象阵旋风似地飞上前去,使劲拽着头马,把 套马杆都扯断了。头马被轰开了。塔纳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