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玉在前-第1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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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日不管袁道台怎么气怎么怒怎么绷着,只消独子三言两语,就能把袁道台说得转怒为喜。
这位袁道台,失去的不仅仅是独子,还有熨帖心灵的良药。失去这剂良药,整个河南道气压都低了,首当其中的就是王醴,人就在这里出的事,不找一州官长找谁。哪怕王醴是出事后才到任的,还把案子前因后果查清,在已疯魔的人眼里,也不是置身事外的理由。
王醴:“是有些麻烦,不过不碍事,下个月初,督察院便会来使巡察吏治,袁道台只要没真疯,便会在月底赶回开封去。”
他自然能置身事外,难的是开封的大小官员,恐怕难免被袁道台的孤愤波及。
“那就好……所以有时候想想,在南京有南京的好处,毕竟天子脚下。”
王醴可不想提袁道台,在衙门愁就够了,回来和小甜甜还得一块愁,犯不上:“且不说袁道台,正午了,先吃饭。”
“放任袁道台这样可以吗?”
“派人跟着呐,你安心吃饭。”
第二四八章 有……有妖怪
袁道台现在就像一只疯狗,真的不知道他下一个要咬谁,王醴其实心里也没底,但督察院的监察御史第一站就是谯郡,毕竟路轨通车也是直接通到左近来。监察御史是思量着王醴在谯郡,正好,找王醴这个曾经的同僚如今的地头蛇先混顿饭吃。
正好,王醴也是新去,同亳州的官场还没什么纠葛,说不得还能捎带手互相帮帮忙。监察御史但凡晚来几天,袁道台的火就要烧到王醴脑门上,王醴前脚接到监察御史,后脚就送袁道台返开封。
袁道台一离开,整个亳州才算活过来,原本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来的浓云被风吹远,乡亲父老恨不得敲锣打鼓。当然,真敲锣打鼓就是作死了,大家伙不过是恢复了往日作息之余,更加热衷于追戏。
现今满城百姓不但学会了催稿,还发明了催戏,洪河班在宝云楼,半个月内循环演一场戏,演完才会上另一场戏。这更新速度,脾气急的都放话要火烧宝云楼了,即使脾气不急的,也有些按捺不住。
催戏就不关孟约的事了,反正她的本子都已经交稿,烦不着她。
“这下好了,你的烦心事,我的烦心事,全都烟消云散。你不是每三五日沐休吗,我们去看戏啊,今天下午演第二场呢,宝云楼也提前给我留包间。”孟约觉得第一场戏不够精彩,只是先演一段小混混,再上个里边住着魂魄的戒指,实话说还没人知道戒指里的灵魂是太祖的呢。
她很期待大家看到那一幕后的反应呀!
戏院里,人头涌动。
洪河班的徐班主正在后台热火朝天地安排着,再过一刻钟就要开戏,那边有学徒说来了位贵人,想问还有没有座,徐班主摆手:“哪还有,赶紧去回了,让明儿早上再来看戏。”
徐班主话音才落,旁边挤过来张脸:“不是还有个包间空着吗?”
“那哪儿成,那是留给孟夫人的。”何况孟夫人的丈夫是一州官长,这包间,就是真空着也不能给人。
“左右她又不常来,给人家怎么了,那是贵人呢,我们可得罪不起。”顶着上了妆的脸说话的是洪河班的当家花旦句芳容。
句芳容心气高,徐班主自然晓得她心里打的什么主意:“赶紧去把头面再收拾收拾,在这挤什么。你快些去回了话,后边不管谁来,除非是孟夫人,别人只管说没座。”
这边徐班主才说了话,那边孟约就一脚迈进来,一看还有盏茶工夫,特地跑去后台。这位徐班主不像德麟班的桑班主,喜欢在台下看戏,这位就爱在后台待着,孟约要不过去,准见不着人:“徐班主。”
“哟,我刚才还想着今天第二场戏上演,孟夫人该过来呢。”徐班主算是孟约见过的人里,头一个改口喊她孟夫人的。
孟约也就是过来打声招呼,打过招呼自然要走,却好似在脚跨过门槛时,听到一声冷哼,还抑扬顿挫清音袅袅的。采蒹采葭看她,孟约想了想,徐班主也不容易,便没回头继续走。
“小姐?”
“别说,只当什么都不知道,洪河班不容易,要不是这回能演《龙戒》,戏班都要散,这么些人指着这活呢,没必要计较,就当……是谢徐班主把戏排得这般好罢。”孟约自觉不是金子,有人不喜她哼她,才叫正常呢。
上得楼去进包间,王醴命仆役买了些坚果点心,茶也是家里带来重新烧水沏的:“不是该开场了吗,刻漏都都过了。”
“应该快了吧。”孟约话音落下,楼下响起丝竹声。
正好,孟约可不想说后台的事,自家师兄自家知道,和宠女狂魔孟老爷在宠上面有得一比。他们呐,都自己受苦受罪都没事,不能见她受半丝委屈,孟约不觉得就一句冷哼,没什么好委屈的,还是那句话,她又不是金子。
王醴的观察力多敏锐,孟约看台上,他就看刚到孟约身边没多久的采蒹采葭。孟约才看惯了王醴这张脸,双胞胎姐俩又可受不住,当即就往墙根死死贴着,大气都不敢喘。
这么一来,王醴就知道回头该找谁问,便不再分心他顾,把视线投到戏台上。
戏台上,在仙家法器中养魂的太祖忽然随着一阵烟从天而降,虽然明显能看到钢索把人吊下来,但也足够轰动的,那视角效果在这时候的人看来可一点不粗糙。满堂哗然,有小孩子直接喊“神仙”的,台上的小混混男主则吓得倒在地方,急急往后退出去二米远:“有……有妖怪……”
演小混混的小生戏真不错,那颤抖的声音,真能叫人听出他心底的恐惧来。太祖是常抱云推荐的人来演的,他师侄,山字辈响当当的名角儿楼山雨。这位的唱腔一出来,真像他的名字,如楼中听山雨,即可挟风雷动,也能随杨柳风。
唱太祖,是如中雨,调不高但势在:“嚯,一番沉睡,天变地换,岁月改了人间,小明啊……”
整个大明三百年,会称大明为“小明”的也只有太祖,除太祖谁也不敢跟着喊“小明”。只这一声“小明”,就让满堂票友知道了龙戒里的魂魄是太祖,一时满堂寂静,落针可闻。
即是楼山雨的唱腔实在漂亮,人人被惊艳到,也是龙戒里的魂魄是太祖这个安排,让人人都被惊得根本没办法分辨,到底是该惊吓还是该惊艳。
“与常抱云唱太祖比,还是略逊一些,楼山雨唱腔还是差点世事沧桑。”
“已经很好了,这且是楼山雨,换个人来,非被人嘘下台不可。洪家班为太祖谁来演头疼许久,还是曹仲仑回南京同常抱云提起,常抱云才送楼山雨来谯郡解燃眉之急。”那段时间,徐班主为选角一事,头发都多白了一大把。
说话间,戏台上,小混混与太祖已经彼此“了解”完毕,太祖单方面把小混混在娘胎里的事都了解个一清二楚,小混混什么都不知道,完全把太祖当成了神仙。
起先太祖是恶趣味作祟,但后来就这么认下神仙“分|身”这个套路,因为龙戒真是仙家法器,里边有许多以后太祖会拿出来用的东西。另外,就是太祖想免去日后被类似于“即是神仙,何不现身救世”的问题难住的麻烦。
第二场戏,结束在小混混找来太祖想看的古早历史书,太祖正准备翻看的情景中。
众人: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点恐慌……
第二四九章 嘴上说不要,身体却很诚实
比起第一场,一个莫明其妙的世界背影,一个莫明其妙的小混混主角,第二场戏显然更能引来众人竞相谈论。这场谈论的中心点是,如果太祖真能看到当世之大明,会不会跳起脚来骂他们混帐玩意儿。
对此,孟约都给大家配好了太祖在他们脑内发出的弹幕你们是我见过最差劲的后代。
时正逢将行春祭,大明的春祭的流程,是先祭天地,再祭龙王,最后祭太祖。所谓祭太祖,还不如说是把当今大明的种种写成祭文,念给已经长眠地下的太祖听。以往这种祭文是有套路的,写几点不足,再写一大堆风调雨顺海晏河清五谷丰登之类的雅训骈文,诚诚恳恳地向天祷言即可。
今年,整个河南道都在为春祭的祭太祖文犯愁怕牛皮吹太多,以后没法跟太祖交待。
孟约:“哈哈哈哈哈……这关我什么事,怪我喽,原来以前他们祭太祖,年年都是胡吹大气的吗?师兄找我可没用,画个本子我还成,让我写祭文的话,我们还是早点洗洗睡,做梦没准能成。”
往年祭太祖文,多得是人挤破头抢着写,今年倒好,谁也不想接这事,就是王醴上门请托,也都是一推再推,实在推不了的干脆明明白白跟王醴说:“吾年事已高,未知哪日便要归去,真要写了祭文,日后去了地下,太祖问起,叫我怎么答?”
世人仍信人有此生有来世,举头三尺有神明,王醴也不能逼人家。
“你啊,真能给我找事。”王醴还能怎么着,他好歹也是从科举考试中一路杀出来的,写祭文不是不会,只是会和能写好中间,隔着十万大山,“既是年年找的事,来,给本知州磨墨。”
孟约倒不推辞,走到王醴的书案边,捏着墨条缓缓推开:“师兄,你真自己写啊!”
“不然你找个人来替我写也成,正好乔店的海棠花全开了,你找人来写,我们一块出门踏花游春。”王醴说是这么说,却没搁笔。
“郎君,我们可以先写完,然后再去踏花游春呀。”孟约说着,双手攀上王醴的肩,力道轻轻地捏起来。
王醴:……
软软的小手在耳畔肩上轻轻揉捏,领会得到的,能知道她是在推拿,领会不到的,必然要以为她此刻里装的是春宫图。偏偏,王醴就吃孟约这句捏着嗓子喊出来的“郎君”,一身鸡皮疙瘩,好一会儿没下去。
“真想出门,便一边坐着去。”
孟约立马松开手,当真一边坐着,王醴看她两眼,到底没说什么,只是伏案奋笔疾书。
传统历法的三月天,推到公历算是四月,甚至有可能是五月,许多花都已经开放。说是去乔店看海棠花,其实一路上,都满是花,山上野生的,田梗上农人各路的,路边官府种的,还有种在农家院落旁的……好似这人间一到春天,就没有不开花的树一般,好些树都被花朵压得垂下枝条来。
王醴与孟约,今日特地各自骑马出门,骑马是王醴去年手把手教的,为的就是有一天能并肩驰骋。如春游赏花踏青,一个骑马,一个坐车就没劲了,必需得两人一块骑马,才有意思。
对此,孟约至今内心还攒着一条弹幕要不是我,你真的注孤生啊!
难道不可以共骑一乘吗?
“孟夫人。”
孟约回头,毫不意外看到了徐班主:“徐班主,这是也带大家伙来踏青呐?”
“今日花朝歇业,带他们出来走走,省得这些小孩在家闷着。”徐班主说着,直接在马背上便向王醴拱手施礼。
王醴颔首,看向徐班主身后。那日王醴特地叫采蒹采葭问过,这洪河班里,看来不像德麟班那么俱是些品格清正的,多少有点良莠不齐:“徐班主,我仿佛记得,燕山雪与徐班主同乡。”
燕山雪与楼山雨系出同门,徐班主就在这戏剧圈里,自然知道燕山雪,更别提燕山雪还是洪河乡人:“可不,我们洪河算得上天下名角儿的,也就一个燕山雪,可惜燕山雪出师后一直在南京,我竟连燕山雪的唱腔都不曾聆听过。”
“楼山雨都来了,燕山雪自然也能来,阿孟她委实爱燕山雪的戏。”王醴这干的是釜底抽薪的事。
自然不能为个句芳容,就让孟约改了去戏班同角儿们谈戏文中角色的爱好,那就只能把句芳容这台柱挪走。王醴倒也不打算赶尽杀绝,所以没出言说什么,只不着痕迹地提一句。
“这……楼山雨能来已是意外,燕山雪竟也肯来?”
“肯定能来,燕山雪我也见过,可好说话得很,要是徐班主不好开口,我来替徐班主说。”孟约是真的很喜欢燕山雪的戏,燕山雪要是能来和楼山雨一起登台,这师兄妹俩绝对能让《龙戒》更上一层楼,“妙的是,燕山雪时常跟着常抱云,戏都不必再排,她和楼山雨默契极好,登台就能唱。”
要说徐班主很想换掉句芳容,那倒没有,句芳容虽然心气高,有点小九九,但很好拿住喽,燕山雪他可未必能约束得了。但不管是打鼓人的意见,还是一州官长王知州的意见,徐班主都不得不接受,哪怕徐班主看得出来,孟约只是话赶话说出来的,但王知州是意有所指啊。
徐班主还能怎么着,唯能答应下来:“若真能,那自然再好不过。”
孟约是徐班主离开许久,马驶出去老远一段路,她才反应过来:“王重崖,你刚才是在以势压人,让徐班主不得不把句芳容换掉吗?”
王醴:“你隔三岔五就要去戏班,总不能让你天天见着一个冷眼怼你的,自然只能把她挪走。”
“诶……你呀!”这也是甜蜜的负担,宠女狂魔和宠妻狂魔真是连片落下的叶子,都想事先从她头上拿走。
“我就喜欢你嘴上说不要,身体却很诚实的样子。”王醴含笑,凑在孟约耳边这么低语了一句。
孟约:……
是啊,当初干嘛要写《慕春令》,这混蛋现在虽然还是有些不解风情,但撩起人来一套一套的好么。
真是……讨人厌得完全不能要!
#王醴:论我是如何把一个体嫌口正直变为口嫌体正直的#
第二五零章 相请不如偶遇
齐店谯郡有名的鲜花之乡,除海棠,齐店人还擅治牡丹。眼下牡丹花还都在打着花苞,虽有性子急的先开了,到底不如天气暖和时,艳阳下盛放的如美人脸庞般的花朵。
倒是海棠花正是开得最好的时候,怀揣一包海棠果脯一边赏花一边吃,惬意得连春光都仿佛在风中摇曳的花树上跳起舞来。
春光正好时节,赏花的游人也多,自然也少不了熟脸,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