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术之王-第3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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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城璧冷眼旁观,手里拎着长枪,并未放松警惕。
等到单氏的七个人走出灵堂,连城璧才长出了一口气:“终于……结束了,好险好险,没想到闹得这么大,险些把大家的命都搭上。”
平心而论,这一役她输在准备不足,忽略了单氏一族的野心,才招致对局面失去控制。
我弯腰打开冰棺的扣锁,将棺盖移开一条缝。
静官小舞仍然安详地躺着,没有任何异样。
我并不后悔答应单老师代静官小舞受九限钉一刺,她死了,与这世界的纠缠就完结了,不该再受惊扰。我答应张全中要带她离开那腥风血雨的乱世,保护她平安无事。这一次,我总算信守诺言,用自己的命替她挡下风雨。
“睡吧,前辈,岁月静好,一切平安,轮回之后,但愿你所遇的都是花开盛世,不再有敌枭夜唳。”我低声说。
在那乱世之中,活着实属不易,所以我希望每一个无辜死于乱世的人,六道轮回之后,都能得到最大限度的补偿,成为富贵、幸福、快乐、平安之人,能活百岁,能享太平。
“天石,你真是个好人。她若是九泉下有知,一定会感谢你。”连城璧由衷地说。
我淡淡一笑,刚要将棺盖合上,灵堂门口突然光线一黯。
连城璧反应极快,立刻旋身举枪,对准出现在灵堂门口的人。
出人意料的是,此刻站在那里的竟然是早就离去的胡先生。
“夏先生,你是个好人,我当年把小舞托付给你,的确没有做错。”胡先生一改老迈猥琐的小市民形象,大步走向我。
不看他的五官,只看他走路时龙行虎步之态,我仿佛再次见到了“江北第一神算子”张全中。
“夏先生,无比感谢。”他紧紧地握住我的手。
我苦笑着摇头:“我究竟应该称呼您胡先生还是张先生?”
他大笑起来:“陶渊明说,田园将芜胡不归,所以我才改名姓胡,寓意择日归来。随你高兴,胡先生、张先生,叫什么都行。”
连城璧垂下长枪,低声致谢:“谢谢张先生刚刚救命之恩。”
张全中摇头:“射杀单擎苍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如果不是夏先生在生死边缘窥见了他的金钟罩罩门,我也不会轻易得手。张家、单家是八百年世仇,双方的算术能力应在伯仲之间,相互克制,相互禁锢。杀一个单擎苍已经不易,更何况还要面对单氏一族的九限钉?幸亏夏先生助我一臂之力,才解决了今日的困局。我从前不服老,可不服老也不行,今天的奇术江湖已经不是我们这些老家伙能左右得了的了……”
我知道,窥见单老师百会穴破绽时,张全中一定是以某种远程控制类的奇术侵入了我的思想,把我变成了他的眼线和喉舌,才能一击必杀。
单老师该死,因为他已经触犯了奇术师的大忌,不但以侮辱死人为要挟,更不择手段,以九限钉迫害与此役无关的我。
他要得太多,贪欲过盛,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奇术师该追求的范畴,所以招致杀身之祸。
“我们先把她炼化安葬吧。”我说。
张全中走过来,推开棺盖,低头凝视静官小舞。
他们两人的爱情跨越时间与空间,千曲百折,千难万险。现在,他们相遇了,如果一个人死、一个人殉情而死,将是最完美的结局。
“你不会死,我说过,永远都不会让你死。”张全中说。
连城璧皱眉,毕竟静官小舞已死,这是不争的事实。
“死人复生”的偶然事件也发生过,但那概率极小。静官小舞已经断气一昼夜多,就算大罗金仙到场,只怕也还魂无术了。
“小舞,天地寿命有多长,我们的爱情就存在多长。我答应你的事,一定能做到,因为我是‘江北第一神算子’。我会计算安排好所有事,不让你在黑暗中等太久。”张全中又说。
在普通人听来,张全中的话十分荒谬,如同痴人说梦一般。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侧影。
他的语调和神态哀而不伤,并没表现出过度的悲痛,似乎躺在冰棺里的静官小舞只是沉沉睡着,到了明早就能睁眼醒来。
“张先生,我们接下来是不是……接下来我能怎样帮你?”我问。
“找辆车,把冰棺送到铜元局后街十八号。”他说。
我还没答应,连城璧已经抢着回答:“好,我马上打电话,五分钟内车就到。”
张全中点点头,又向桌上的铁盒看看,低声说:“九限钉是单氏一族从武陵奇术门派桃花源求来的,其最大功效就是克制我张家的‘大梦之术’。它的威力很大,一旦使用不当,就会反噬其中。小妹妹,你野心太大,使用九限钉要当心。”
连城璧赶紧拱手致谢:“谢谢前辈提醒,我命令单氏一族的人留下九限钉,只是不想他们到处害人。这些奇术珍宝晚辈不敢动用,会送回晋中去秘密封存起来。”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张全中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连城璧出去打了个电话,仅仅过了三分钟,就有三辆改装过的进口旅行车开到灵堂外。
在连城璧指挥下,第一辆车拉着冰棺、我、连城璧、张全中先行离开,剩余的车和人则快速清理灵堂,消灭证据。
车子开出殡仪馆时,我看到保安室里的人都低头闲聊,故作未见,那一定是已经被连城璧提前买通的缘故。
连城璧转身向后看,情不自禁地叹了口气。
老济南有句俗谚:人算不如天算,天算不如地转转。
人算、天算都属于“计算”的范畴,是以外来之力强行改变事情的发展方向,而“地转转”却是指大自然的运行规律。
在大自然面前,任何精巧计算都不堪一击。
进殡仪馆前,连城璧自以为安排了水泄不通的精密计划,只要登上五楼,就能借助一杆长枪控制全局。事实上,在奇术界的战场上,变化永恒存在,没有哪一种力量能永远居于上风。
我伸过手去,覆在连城璧手背上。
她这样布局,也是为了让张全中、静官小舞、单老师有一个各自心安的结局,出发点本来是好的。或者说,也是为了让我心安,给我的铁公祠幻象缀上一个光明的尾巴。
“惭愧。”连城璧低头。
“世上没有常胜将军,况且这一役你也没有败。”我安慰她。
“谢谢你天石,我明明已经败了。遗憾的是,我竟然不知道败在何处。请单老师到医院前,我已经从人口系统中查过他的五代家谱,确保他对你无害。尽管如此,却差一点害得你中了九限钉。天石,幸亏结局被扭转,否则我连城璧百死莫赎。”她怅然回应,眼底溢出了晶莹的泪水。
我默默无言,双手按着她的手背,不知该怎样安慰她。
在奇术的领域之中,我、连城璧甚至更多人还是太年轻了,并不能透视层层叠叠的危险。
奇术之“奇”,就在于充满了各种匪夷所思的诡变,无法捉摸,无法预判。
在我看来,奇术就像一条潜行于地底的史前暗河,黑暗幽曲,千回百转,上下跌宕,急缓不一。任何人处于这样一条“河”中,都会迷失方向,每一秒都有触礁骤亡之虞。
于这种乱世、乱局、乱战中称王,谈何容易?
“前辈,您射杀单老师的时候,没有使用长枪?”稍后,连城璧问。
张全中摇头:“道德经上说,无厚入有间,何须长枪助力?只要找到敌人的破绽,哪怕只是童子弯弓、牧童扬笛,都足以瞬间杀之了。我使用的只是天眼通、天心通里的基础方法,至于飞弹杀人,那就是夏先生的功劳了。”
我默然无语,当时那子弹射穿单老师的百会穴时,我只看到他头顶上的弹孔,却没有发现子弹飞行的轨迹。
即使连城璧发现五楼有射手,也只是“感应”和推算,根本不可能凭借肉眼发现空中飞行的子弹。
第422章 断肠草鹤顶红孔雀胆(2)
“我没杀单老师。”我低声反驳。
那时,我手中没有子弹,只是窥见了单老师的最大破绽,却没办法杀他。
“曾有那么一刻,你很想当场格杀他。他不死,你就要死在九限钉之下。杀人,并不仅仅动手、接触才是杀人,只要起了浓厚的杀心,那已经是在‘杀人’了。你知道吗?山川草木,皆有灵性,只要某种东西感应到你的暴烈杀意,就会代你出手。古人说,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就是这样的道理。呵呵呵呵,连小姐是聪明人,一定明白我在说什么吧?”张全中呵呵大笑。
被单氏一族控制时,我的确是有“穷途末路”的崩溃感,对单老师也的确起了杀心。
那时,他是狼,而我是被逼上绝路的牧羊人。他想吃我,我不得不反抗,已经顾不得优雅和道义了。
连城璧点头:“是,天石,我感受到你的杀气,所以全神贯注瞄准,只等你诱骗单老师走出灵堂,就一枪将其射杀。可惜,我们都太轻敌了,完全忽视了单老师预先布下的伏兵。于是,我也当场受制,遭人瓮中捉鳖。”
我被他们两个窥见了最窘困时的想法,不禁微微脸红。
如果不是被逼急了,我不会起杀心。单氏一族逼人太甚,该有此败。
车行极快,谈话间就到了大明湖西南门路口。再向西行三百米,张全中指挥司机左转,进入铜元局后街。
很快,车子停下,车尾对着一户老宅的黑漆木门,门框右上方的门牌正是十八号。
一切都在无声中迅速进行,冰棺被抬入院中北屋,并未引起路人的注意。
“让无关人都走,只你们两个留下。”张全中吩咐。
连城璧安排手下人开车撤退,然后关闭木门,插闩落锁。
这是一个平凡得有点寒酸的小院,北屋屋顶瓦垄之上,衰草荣枯相间。
铜元局后街是济南城著名老街巷之一,政府刻意要求住户保留历史原貌,不可随意修缮翻新。所以,一走进这种院子,时间就仿佛倒退了六十年,回到大国初建、百废待兴之时。
北屋共有三间,此刻冰棺已经放在正屋中央。
“天石,这里的风水有些古怪!”连城璧在我耳边低语。
此刻,我正面向北屋,即地理上的正北方,而连城璧却是向着南面。
我转过身,面向正南。
作为老济南人,我很清楚,铜元局后街的东临是护城河的“西围”,向南到西门桥、趵突泉东墙,向北到少年宫桥、大明湖西墙。这条街的走向是与护城河绝对平行的,从地图上可以看成是直插五龙潭内的一条断头路。
自明清以来,济南城老街巷歌谣里就有“曲水亭街通八方、铜元局街断头墙”的句子。
曲水亭街名字里有“曲”字,但其汇集东、南、西诸多泉脉,来路顺畅,去路通达,跟“曲”字恰恰相反。
至于铜元局后街,虽名字中有“铜元”二字,显示大富贵、大商贾、大财宝、大吉利之相,却在北面遭少年宫路横截、南面遭五龙潭北墙斩断,成了无头无尾之相。
“凶。”连城璧又说了一个字。
我不禁皱眉,从这种风水布局看,岂止是“凶”,简直是“风吹落花坠悬崖”之命局,那是大凶中的大凶,普通人皆不可居。
张全中不是普通人,所以他能居住于此而不受其害。
我和连城璧不约而同地向后退,视线越过南墙,向正南方眺望。
虽然看不到五龙潭、趵突泉一线上的建筑物,我们却也明白,那边有著名的“五三纪念碑”和纪念塔。
“怎么会……”我掌心渗出冷汗来。
殡仪馆一役刚刚脱险,却又被张全中引入了另一个更凶煞的死局中。两局之间,我和连城璧甚至连喘口气、喝口水、歇歇脚的缓冲时间都没有。
嘀嗒一声,我额上的汗珠滑下,跌在脚尖前的青石板地上。
院中铺砌的都是两尺长、一尺半宽的古青石板,大约有百十块的样子。这些石板也应该有数十年的历史,彼此之间的缝隙中钻出半尺高的墨绿色小草来。
“希望这一次,咱们能像这些小草一样,绝处逢生,顽强活着。”连城璧有感而发,屈膝下去,伸出指尖触摸那些小草。
小草具有坚韧顽强的生命力,历来都是文人墨客、热血志士激励自己战胜困难的比拟对象,就像大文豪鲁迅先生曾以“野草”命名自己的文集一样。
只不过,这些小草有些奇怪,连城璧的指尖还没触到它们,草叶就自动向一边倾倒萎缩,并在眨眼间变枯变黄。
“不要碰!”我低声叫。
同一时间,张全中也一步跨出了北屋,扬声制止连城璧:“不要碰——连小姐收手,不要碰!”
我从古籍中读到过此类植物的描述文字,但却没见过实物。
连城璧缩手,立刻起身后退,脸上神色大变。
“不要碰,连小姐,这些是我养的怪草。”张全中走近解释。
连城璧苦笑一声:“张先生,这不是怪草,而是大毒草。”
张全中点头,双臂一撑,把我和连城璧挡在身后。
院外忽然起了大风,吹得东墙、南墙、西面门楼顶上的野草飒飒乱响。
我意识到天象有变,立刻横跨两步,把连城璧揽在怀中。
大风卷动了张全中头顶的乱发,但他岿然不动,只是昂首向着正南方。
“天阴九变,风,疾,乱,瘟。”他低语,同时双手十指捏诀,形如鹤嘴。
“百越之地,南,动,劫,焦。”他再次低喝,十指轮动,如琵琶快弹,一轮过后,仍然呈鹤嘴之势,但手背上酒杯大的一块皮肤却变得殷红如血。
“却,冷如北海玉,进,燃如南海不夜之火。咄咄,杀人碗,夺命酒,杀杀,杀杀杀……”张全中的声音变得艰涩起来,仿佛一个跪在断头台上的死囚,正含恨、含泪、含冤、含屈饮下那碗断头酒。
死囚多毒怨,故此刽子手必须一刀斩头,容不得半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