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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红楼梦 (曹雪芹)-第79章

小说: 红楼梦 (曹雪芹)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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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里贾母喜的逢人便告诉,也有一个宝玉,也都一般行景。众人都为天下之大,世宦之多,同名者也甚多;祖母溺爱孙者亦古今之常情,不是什么罕事;故皆不介意。独宝玉是个迂阔呆公子的『性』情,自为是那四人承悦贾母之词。后至园中去看湘云病去。史湘云说他:“你放心闹罢。先是‘单丝不成线,独树不成林';如今有了个对子,闹急了,再打狠了,你逃走到南京找那一个去。”宝玉道:“那里的谎话你也信了,偏又有个宝玉了。”湘云道:“怎么列国有个蔺相如,汉朝又有个司马相如呢。”宝玉笑道:“这也罢了。偏又模样儿也一样,这是没有的事。”湘云道:“怎么匡人看见孔子,只当是阳虎呢。”宝玉笑道:“孔子阳虎虽同貌,却不同名姓;蔺与司马虽同名,而又不同貌;偏我和他就两样俱同不成?”湘云没了话答对,因笑道:“你只会胡搅,我也不和你分证。有也罢,没也罢,与我无干。”说着,便睡下了。宝玉心中便又疑『惑』起来:若说必无,然亦似有;若说必有,又并无目睹。心中闷闷,回至房中榻上,默默盘算,不觉就忽忽的睡去。竟到了一座花园之内。宝玉诧异道:“除了我们大观园,竟又有这一个园子。”正疑『惑』间,从那边来了几个女儿,都是丫鬟。宝玉又诧异道:“除了鸳鸯、袭人、平儿之外,也竟还有这一干人。”只见那些丫鬟笑道:“宝玉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宝玉只当是说他自己,忙来陪笑说道:“因我偶步到此,不知是那位世交的花园。好姐姐们,带我逛逛。”众丫鬟都笑道:“原来不是咱家的宝玉。他生的倒也还干净,嘴儿也倒乖觉。”宝玉听了,忙道:“姐姐们这里也竟还有个宝玉?”丫鬟们忙道:“‘宝玉'二字,我们是奉老太太、太太之命,为保佑他延寿消灾的。我们叫他,他听见喜欢,你是那里远方来的臭小厮,也『乱』叫起他来。仔细你的臭肉,打不烂你的。”又一个丫鬟笑道:“咱们快走罢,别叫宝玉看见,又说同这臭小厮说了话,把咱们薰臭了。”说着,一迳去了。宝玉纳闷道:“从来没有人如此涂毒我,他们如何竟这样?真亦有我这样一个人不成?”一面想,一面顺步早到了一所院内。宝玉又诧异道:“除了怡红院,也竟还有这么一个院落。”忽上了台阶,进入屋内,只见榻上有一个人卧着,那边有几个女孩儿做针线,也有嘻笑顽耍的。只见榻上那个少年叹了一声,一个丫鬟笑问道:“宝玉,你不睡,又叹什么?想必为你妹妹病了,你又胡愁『乱』恨呢。”宝玉听说,心下也便吃惊。只见榻上少年说道:“我听见老太太说,长安都中也有个宝玉,和我一样的『性』情,我只不信。我才作了一个梦,竟梦中到了都中一个花园子里头,遇见几个姐姐,都叫我臭小厮,不理我。好容易找到他房里,偏他睡觉,空有皮囊,真『性』不知那去了。”宝玉听说,忙说道:“我因找宝玉来到这里。原来你就是宝玉。”榻上的忙下来拉住:“原来你就是宝玉。这可不是梦里了。”宝玉道:“这如何是梦,真而又真了。”一语未了,只见人来说:“老爷叫宝玉。”吓得二人皆慌了;一个宝玉就走,一个宝玉便忙叫:“宝玉快回来,快回来!”袭人在傍,听他梦中自唤,忙推醒他,笑问道:“宝玉在那里?”此时宝玉虽醒,神意尚恍惚,因向门外指说:“才出去了。”袭人笑道:“那是你梦『迷』了。你『揉』眼细瞧,是镜子里照的你的影儿。”宝玉向前瞧了一瞧,原是那嵌的大镜对面相照,自己也笑了。早有人捧过漱盂茶卤来漱了口。麝月道:“怪道老太太常嘱咐说小人屋里不可多有镜子。人小魂不全,有镜子照多了,睡觉惊恐作胡梦。如今倒在大镜子那里安了一张床。有时放下镜套还好;往前来天热,人肯困,那里想的到放他。比如方才就忘了。自然是先躺下照着影儿顽的,一时合上眼,自然是胡梦颠倒。不然,如何得看着自己,叫自己的名字。不如明儿挪进床来是正经。”一语未了,只见王夫人遣人来叫宝玉。不知有何话说,且听下回分解。

    

正文 第五十七回 慧紫鹃情辞试忙玉 慈姨妈爱语慰痴颦

    话说宝玉听王夫人唤他,忙至前边来,原来是王夫人要带他拜甄夫人去。宝玉自是欢喜,忙去换衣服,跟了王夫人到那里。见其家中的形景,自与荣宁不甚差别,或有一二稍盛者。细问果有一宝玉。甄夫人留席,竟日方回。宝玉方信。因晚间回家来,王夫人又吩咐预备上等的席面,定名班大戏,请过甄夫人母女。后二日,他母女二人便不作辞,回任去了,无话。

    这日,宝玉因见湘云渐愈,然后去看黛玉。正值黛玉才歇午觉,宝玉不敢惊动,因紫鹃正在回廊上手里做针黹,便来问他昨日夜里咳嗽可好些。紫鹃道:“好些了。”宝玉笑道:“阿弥陀佛!宁可好了罢。”紫鹃笑道:“你也念起佛来,真是新闻。”宝玉笑道:“所谓‘病笃『乱』投医'了。”一面说,一面见他穿着弹墨绫薄绵袄,外面只穿着青缎夹背心,宝玉便伸手向他身上『摸』了一『摸』,说:“穿这样单薄,还在风口里坐着,看天风馋,时气又不好,你再病了,越发难了。”紫鹃便说道:“从此咱们只可说话,别动手动脚的。一年大二年小的,叫人看着不尊重。打紧的那起混帐行子们背地里说你,你总不留心,还只管和小时一般行为,如何使得。姑娘常常吩咐我们,不叫和你说笑。你近来瞧他远着你还恐远不及呢。”说着,便起身携了针线,进别房去了。宝玉见了这般景况,心中忽觉浇了一盆冷水一般,只瞅着竹子发了一回呆。因祝妈正来挖笋修竿,便怔怔的走了出来。一时魂魄失守,心无所知,随便坐在一块山石上出神,不觉滴下泪来。直呆了五六顿饭工夫,千思万想,总不知如何是可。偶值雪雁从王夫人房中取了人参来,从此经过,忽扭项看见桃花树下石上一人,手托着腮颊在那里出神。不是别人,却是宝玉。雪雁疑『惑』道:“怪冷的,他一个人坐在这里做什么?——春天凡有残疾人都犯病,敢是他犯了呆病了?”一边想,一边便走过来,蹲下笑道:“你在这里做什么呢?”宝玉忽见了雪雁,便说道:“你又做什么来招我,你难道不是女儿!他既防嫌,不许你们理我,你又来寻我,倘被人看见,岂不又生口舌。你快家去罢。”雪雁听了,只当是他又受了黛玉的委屈,只得回至房中。黛玉未醒,将人参交与紫鹃。紫鹃因问他:“太太做什么呢?”雪雁道:“也歇中觉,所以等了这半日。姐姐,你听笑话儿。我因等太太的工夫,和玉钏儿姐姐坐在下房里说话儿,谁知赵姨『奶』『奶』招手儿叫我。我只当有什么话说。原来他和太太告了假,出去给他兄弟伴宿坐夜,明儿送殡去,跟他的小丫头子小吉祥儿没衣裳,要借我的月白缎子袄儿。我想,他们一般也有两件子的,往脏地方儿去,恐怕弄脏了,自己的舍不得穿,故此借别人的。借我的弄脏了也是小事,只是我想他素日有什么好处到咱们跟前,所以我说了:我的衣裳簪环都是姑娘叫紫鹃姐姐收着呢。如今先得去告诉他,还得回姑娘呢;姑娘身上又病着,更费了大事,误了你老出门,不如再转借罢。”紫鹃笑道:“你这个小东西子倒也巧。你不借给他,你往我和姑娘身上推,叫人怨不着你。他这会子就下去了,还是等明日一早才去?”雪雁道:“这会子就去的,只怕此时已去了。”紫鹃点头。雪雁道:“姑娘还没醒呢,是谁给了宝玉气受,坐在那里哭呢?”紫鹃听了,忙问在那里。雪雁道:“在沁芳亭后头桃花底下呢。”紫鹃听说,忙放下针线,又嘱咐雪雁:“好生听叫。若问我,答应我就来。”说着,便出了馆,一迳来寻宝玉。走至宝玉跟前,含笑说道:“我不过说了那两句话,为的是大家好。你就赌气,跑了这风地里来哭,作出病来吓我。”宝玉忙笑道:“谁赌气了!我因为听你说的有理,我想你们既这样说,自然别人也是这样说,将来渐渐的都不理我了。我所以想着自己伤心。”紫鹃也便挨他坐着。宝玉笑道:“方才对面说话你尚走开,这会子如何又来挨我坐着?”紫鹃道:“你都忘了。几日前你们姊妹两个正说话,赵姨娘一头走了进来——我才听见他不在家,所以我来问你——正是,前日你和他才说了一句燕窝,就歇住了,总没提起,我正想着问你。”宝玉道:“也没什么要紧。不过我想着宝姐姐也是客中,既吃燕窝,又不可间断,若只管和他要,太也托实。虽不便和太太要,我已经在老太太跟前略『露』了个风声,只怕老太太和凤姐姐说了。我告诉他的,竟没告诉完了他。如今我听见一日给你们一两燕窝,这也就完了。”紫鹃道:“原来是你说了,这又多谢你费心。我们正疑『惑』老太太怎么忽然想起来,叫人每一日送一两燕窝来呢。这就是了。”宝玉笑道:“这要天天吃惯了,吃上三二年就好了。”紫鹃道:“在这里吃惯了,明年家去,那里有这闲钱吃这个。”宝玉听了,吃了一惊,忙问:“谁往那个家去?”紫鹃道:“你妹妹回苏州家去。”宝玉笑道:“你又说白话。苏州虽是原籍,因没了姑父姑母,无人照看才就来的。明年回去找谁?可见是扯谎。”紫鹃冷笑道:“你太看小了人。你们贾家独是大族,人口多的;除了你家,别人只得一父一母,房族中真个再无人了不成!我们姑娘来时,原是老太太心疼他年小,虽有叔伯,不如亲父母,故此接来住几年。大了该出阁时,自然要送还林家的。终不成林家的女儿在你贾家一世不成!林家虽贫到没饭吃,也是世代书宦之家,断不肯将他家的人丢在亲戚家,落人的耻笑。所以早则明年春天,迟则秋天,这里纵不送去,林家亦必有人来接的。前日夜里姑娘和我说了,叫我告诉你:将从前小时顽的东西,有他送你的,叫你都打点出来还他;他也将你送他的打叠了在那里呢。”宝玉听了,便如头顶上响了一个焦雷一般。紫鹃看他怎样回答,只见他总不作声。忽见晴雯找来,说:“老太太叫你呢。谁知道在这里。”紫鹃笑道:“他这里问姑娘的病症,我告诉了他半日,他只不信,你倒拉他去罢。”说着,便自己走回房去了。晴雯见他呆呆的一头热汗,满面紫胀,忙拉他的手,一直到怡红院中。袭人见了这般,慌起来,只说时气所感,热汗被风扑了。无奈宝玉发热事犹小可,更觉两个眼珠儿直直的起来,口角边津『液』流出,皆不知觉。给他个枕头,他便睡下;扶起他来,他便坐着;倒了茶来,他便吃茶。众人见他这样,一时忙『乱』起来。又不敢造次去回贾母,先便差人出去请李嬷嬷。一时,李嬷嬷来了,看了半日,问他几句话,也无回答;用手向他脉门『摸』了『摸』,嘴唇人中上边着力掐了两下,掐的指印如许来深,竟也不觉疼。李嬷嬷只说了一声“可了不得了!”呀的一声,便搂着放声大哭起来。急的袭人忙拉他说:“你老人家瞧瞧可怕不怕?且告诉我们去回老太太太太去。你老人家怎么先哭起来。”李嬷嬷捶床捣枕说:“这可不中用了,我白『操』了一世心了。”袭人等以他年老多知,所以请他来看。如今见他这般一说,都信以为实,也都哭起来。晴雯便告诉袭人,方才如此这般。袭人听了,便忙到馆来见紫鹃,紫鹃正伏侍黛玉吃『药』,也顾不得什么,便走上来问紫鹃道:“你才和我们宝玉说了些什么?你瞧瞧他去。你回老太太去,我也不管了。”说着,便坐在椅子上。黛玉忽见袭人满面急怒,又有泪痕,举止大变,便不免也慌了,忙问怎么了。袭人定了一回,哭道:“不知紫鹃姑『奶』『奶』说了些什么话,那个呆子眼也直了,手脚也凉了,话也不说了,李妈妈掐着他也不疼了,已死了大半个了。连李妈妈都说不中用了,那里放声大哭。只怕这会子都死了。”黛玉一听此言,李妈妈乃是经过的老妪,说不中用了,可知必不中用,哇的一声,将腹中之『药』一概呛出,抖肠搜肺,炽胃扇肝的痛声大嗽了几阵。一时,面红发『乱』,目肿筋浮,喘的抬不起头来。紫鹃忙上来捶背。黛玉伏枕喘息了半晌,推紫鹃哭道:“你不用捶。你竟拿绳子来勒死我是正经。”紫鹃哭道:“我并没说什么,不过是说了几句顽话,他就认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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