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 (曹雪芹)-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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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袭人,劝他少哭。一一妥当,方过前边来贾母王夫人处问安吃饭。
正值凤姐和贾母王夫人商议,说:“天又短了,又冷,不如以后大嫂子带着姑娘们在园子里吃饭一样。等天长暖和了,再来回的跑也不妨。”王夫人笑道:“这也是好主意,刮风下雪倒便宜。吃些东西,受了冷气,也不好;空心走来,一肚子冷风压上些东西,也不好。不如后园门里头的五间大房子,横竖有女人们上夜的,挑两个厨子女人在那里,单给他姊妹们弄饭。新鲜菜蔬是有分例的,在总管房里支去,或要钱,或要东西。那些野鸡、獐、狍各样野味,分些给他们就是了。”贾母道:“我也正想着呢,就怕又添个厨房多事些。”凤姐道:“并不多事,一样的分例,这里添了,那里减了。就便多费些事,小姑娘们冷风朔气的,别人还可,第一林妹妹如何禁得住;就连宝兄弟也禁不住,何况众位姑娘。”贾母道:“正是这话了。上次我要说这话,我见你们的大事太多,如今又添出这些事来,你们固然不敢抱怨,未免想着我只顾疼这些小孙子孙女儿们,就不体贴你们这当家人了。你既这么说出来,更好了。”因此时薛姨妈李婶都在座,邢夫人及尤氏婆媳也都过来请安,还未过去。贾母便向王夫人等说道:“今儿我才说这话。——素日我不说,一则怕逞了凤丫头的脸;二则众人不服。今儿你们都在这里,都是经过妯娌姑嫂的,还有他这样想的到的没有?”薛姨妈、李婶、尤氏等齐笑道:“真个少有。别人不过是礼上面子情儿,实在他是真疼小叔子小姑子。就是在老太太跟前也是真孝顺。”贾母点头叹道:“我虽疼他,我又怕他太伶俐了,也不是好事。”凤姐忙笑道:“这话老祖宗说差了。世人都说太伶俐聪明了,怕活不长。世人都说得,人人都信得;独老祖宗不当说,不当信。老祖宗只有聪明伶俐过我十倍的,怎么如今这样福寿双全的。只怕我明儿还胜老祖宗一倍呢。我活一千岁后,等老祖宗归了西,我才死呢。”贾母笑道:“众人都死了,单剩下咱们两个老妖精,有什么意思。”说的众人都笑了。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正文 第五十二回 俏平儿情掩虾须镯 勇晴雯病补雀金裘
话说众人各自散后,宝钗姊妹等同贾母吃毕饭。宝玉因记挂着晴雯,便先回园里来。到房中,『药』香满室,一人不见,只见晴雯独卧于炕上,脸面烧得飞红,又『摸』了一『摸』,只觉烫手;忙又向炉上将手烘暖,伸进被去『摸』了一『摸』,身上也是火烧。因说道:“别人去了也罢,麝月秋纹也这样无情,各自去了。”晴雯道:“秋纹是我撵了他去吃饭的。麝月是方才平儿来找他出去了。两个人鬼鬼崇祟的不知说什么,必是说我病了不出去。”宝玉道:“平儿不是那样人;况且他并不知你病,特来瞧你。想来一定是找麝月来说话,偶然见你病了,随口说特瞧你的病,这也是人情乖觉取和的常事。便不出去,有不是,与他何干。你们素日又好,断不肯为这无干的事伤和气。”晴雯道:“这话也是,只是疑他为什么忽然又瞒起我来。”宝玉笑道:“等我从后门出去,到那窗根下听所说些什么,回来告诉你。”说着,果然从后门出去,至窗下潜听。麝月悄问道:“你怎么就得了的?”平儿道:“那日洗手时不见了,二『奶』『奶』就不许吵嚷,出了园子,即刻就传给园里各处的妈妈们小心查访。我们只疑『惑』邢姑娘的丫头,本来又穷,只怕小孩子家没见过,拿了起来,也是有的,再不料定是你们这里的。幸而二『奶』『奶』没有在屋里,你们这里的宋妈妈去了,拿着这只镯子,说是小丫头子坠儿偷起来的,被他看见,来回二『奶』『奶』的。我赶忙接了镯子,想了一想:宝玉是偏在你们身上留心用意争胜要强的。那一年有个良儿偷玉,刚冷了这一二年,闲时还有人提起来趁愿;这会子又跑出一个偷金子的来了,而且更偷到街坊家去了。偏是他这样,偏是他的人打嘴。所以我倒忙叮咛宋妈,千万别告诉宝玉,只当没有这事,别和一个人提起。第二件老太太太太听了也生气。三则袭人和你们也不好看。所以我回二『奶』『奶』,只说我往大『奶』『奶』那里去的。谁知镯子褪了口,丢在草根底下,雪深了没看见。今儿雪化尽了,黄澄澄的映着日头,还在那里呢,我就拣了起来。二『奶』『奶』也就信了。所以我来告诉你们,你们以后防着他些,别使唤他到别处去。等袭人回来,你们商议着,变个法子打发出去就完了。”麝月道:“这小娼『妇』也见过些东西,怎么这么眼皮子浅。”平儿道:“究竟这镯子能多重,原是二『奶』『奶』的,说这叫做虾须镯。倒是这颗珠子还罢了。晴雯那蹄子是块爆炭,要告诉了他,他是忍不住的,一时气了,或打或骂,依旧嚷出来不好。所以单告诉你,留心就是了。”说着,便作辞而去。宝玉听了,又喜又气又叹:喜的是平儿竟能体贴自己,气的是坠儿小窃,再叹坠儿那样一个伶俐人作出这丑事来。因而回至房中,把平儿之语,一长一短,告诉了晴雯。又说:“他说你是个要强的,如今病着,听了这话,越发要添病,等好了再告诉你。”晴雯听了,果然气的蛾眉倒蹙,凤眼圆睁,即时就叫坠儿。宝玉忙劝道:“你这一喊出来,岂不辜负了平儿待你我之心了!不如领他这个情,过后打发他就完了。”晴雯道:“虽如此说,只是这口气如何忍得。”宝玉道:“这有什么气的。你只养病就是了。”
晴雯服了『药』,至晚间又服二和,夜间虽有些汗,还未见效,仍是发烧头疼,鼻塞声重。次日,王太医又来诊视,另加减汤剂。虽然稍减了些烧,仍是头疼。宝玉便命麝月取鼻烟来给他嗅些,痛打几个嚏喷就通快了。麝月果真去取了一个金镶双扣金星玻璃的一个扁盒来,递与宝玉。宝玉便揭翻盒扇,里面有西洋珐琅的黄发赤身女子,两肋又有肉翅。里面盛着些真正“汪恰”洋烟。晴雯只顾看画儿。宝玉道:“嗅些,走了气就不好了。”晴雯听说,忙用指甲挑了些嗅入鼻中,不见怎样,便又多多挑了些嗅入。忽觉鼻中一股酸辣透入囟门,接连打了五六个嚏喷,眼泪鼻涕登时齐流。晴雯忙收了盒子,笑道:“了不得,好辣!快拿纸来。”早有小丫头子递过一搭子细纸,晴雯便一张一张的拿来醒鼻子。宝玉笑问如何,晴雯笑道:“果觉通快些,只是太阳还疼。”宝玉笑道:“越『性』尽用西洋『药』治一治,只怕就好了。”说着,便命麝月:“和二『奶』『奶』要去,就说我说了:姐姐那里常有那西洋贴头疼的膏子,叫做‘依弗哪',找寻一点儿。”麝月答应了,去了半日,果拿了半节来。便去找了一块红缎子角儿,铰了两块指头顶大的圆式,将那『药』烤和了,用簪挺摊上。晴雯自拿着一面靶儿镜贴在两太阳上。麝月笑道:“病的蓬头鬼一样,如今贴了这个,倒俏皮了。二『奶』『奶』贴惯了,倒不大显。”说毕,又向宝玉道:“二『奶』『奶』说了:明日是舅老爷的生日,太太说叫你去呢。明儿穿什么衣裳?今儿晚上好打点齐备了,省的明儿早起费手。”宝玉道:“什么顺手就是什么罢了。一年闹生日也闹不清。”说着,便起身出房,往惜春房中去看画。
刚到院门外边,忽见宝琴的小丫鬟名小螺者,从那边过去。宝玉忙赶上问:“那去?”小螺笑道:“我们二位姑娘都在林姑娘房里呢,我如今也往那里去。”宝玉听了,转步也便同他往馆来。不但宝钗姊妹在此,且连邢岫烟也在那里。四人围坐在熏笼上叙家常,紫鹃倒坐在暖阁里临窗作针黹。一见他来,都笑说:“又来了一个,可没了你的坐处了。”宝玉笑道:“好一幅‘冬闺集艳图'。可惜我迟来了一步。横竖这屋子比各屋子暖,这椅子坐着并不冷。”说着,便坐在黛玉常坐搭着灰鼠椅搭的一张椅上。因见暖阁之中有一玉石条盆,里面攒三聚五栽着一盆单瓣水仙,点着宣石,便极口赞好花,“这屋子越发暖,这花香的越清香。昨日未见?”黛玉因说道:“这是你家的大总管赖大婶子送薛二姑娘的,两盆腊梅,两盆水仙。他送了我一盆水仙,送了蕉丫头一盆腊梅。我原不要的,又恐辜负了他的心。你若要,我转送你如何?”宝玉道:“我屋里却有两盆,只是不及这个。琴妹妹送的如何又转送人,这个断使不得。”黛玉道:“我一日『药』子不离火,我竟是『药』培着呢,那里还搁的住花香来薰,越发弱了。况且这屋子里一股『药』香反把这花香搅坏了。不如你抬了去,这花也清净了,没杂味来搅他。”宝玉笑道:“我屋里今儿也有病人煎『药』呢。你怎么知道的?”黛玉笑道:“这话奇了。我原是无心的话,谁知你屋里的事。你不早来听说古记,这会子来了自惊自怪的。”宝玉笑道:“咱们明儿下一社又有了题目了,就咏水仙腊梅。”黛玉听了,笑道:“罢,罢!我再不敢作诗了。作一回罚一回,没得怪羞的。”说着,便两手握起脸来。宝玉笑道:“何苦来,又奚落我作什么!我还不怕臊呢,你倒握起脸来了。”宝钗因笑道:“下次我邀一社,四个诗题,四个词题。每人四首诗,四阕词。头一个诗题咏‘太极图',限‘一先'的韵,五言律,要把一先的韵都用尽了,一个不许剩。”宝琴笑道:“这一说,可知姐姐不是真心起社了,这分明难人。若论起来,也强扭的出来。不过颠来倒去弄些《易经》上的话生填,究竟有何趣味。我八岁的时节,跟我父亲到西海沿子上买洋货。谁知有个真真国的女孩子,才十五岁,那脸面就和那西洋画儿上的美人一样,也披着黄头发,打着联垂,满头戴的都是珊瑚、琥珀、猫儿眼、祖母绿这些宝石;身上穿着金丝织的锁子甲洋锦袄袖;带着倭刀,也是镶金嵌宝的。实在画儿上的也没他好看。有人说他通中国的诗书,会讲‘五经’,能作诗填词;因此我父亲央烦了一位通事官,烦他写了一张字,就写的是他作的诗。”众人都称奇道异。宝玉忙笑道:“好妹妹,你拿出来我瞧瞧。”宝琴笑道:“在南京收着呢,此时那里去取来。”宝玉听了,大失所望,便说没福得见这世面。黛玉笑拉宝琴道:“你别哄我们。我知道你这一来,你的这些东西未必放在家里,自然都是要带了来的。这会子又扯谎说没带来,他们虽信,我是不信的。”宝琴便红了脸,低了头,微笑不语。宝钗笑道:“偏这个颦儿惯说这些白话,把你就伶俐的。”黛玉道:“若带了来,就给我们见识见识也罢了。”宝钗笑道:“箱子笼子一大堆,还没理清,知道在那个里头呢。等过日收拾清了,找出来大家再看就是了。”又向宝琴道:“你若记得,何不念念我们听听。”宝琴方答道:“记得是首五言律。外国的女子也就难为他了。”宝钗道:“你且别念,等把云儿叫了来,也叫他听听。”说着,便叫小螺来,吩咐道:“你到我那里去,就说我们这里有一个外国美人来了,作的好诗,请你这诗疯子来瞧去;再把我们那诗呆子也带来。”小螺笑着去了。半日,只听湘云笑问:“那一个外国美人来了?”一头说,一头果和香菱来了。众人笑道:“人未见形,先已闻声。”宝琴等忙让坐,遂把方才的话重叙了一遍。湘云笑道:“快念来听听。”宝琴因念道:
“昨夜朱楼梦,今宵水国『吟』。
岛云蒸大海,岚气接丛林。
月本无今古,情缘自浅深。
汉南春历历,焉得不关心。”
众人听了,都道:“难为他!竟比我们中国人还强。”一语未了,只见麝月走来说:“太太打发人来告诉,二爷明儿一早往舅舅那里去,就说太太身上不大好,不得亲自来。”宝玉忙站起来答应道:“是。”因问宝钗宝琴可去。宝钗道:“我们不去,昨儿单送了礼去了。”大家说了一回方散。宝玉因让诸姊妹先行,自己落后。黛玉便又叫住他,问道:“袭人到底多早晚回来?”宝玉道:“自然等送了殡才来呢。”黛玉还有话说,又不曾出口,出了一回神,便说道:“你去罢。”宝玉也觉心里有许多话,只是口里不知要说什么,想了一想,也笑道:“明日再说罢。”一面下了阶矶,低头正要迈步,复又忙回身问道:“如今的夜越发长了,你一夜咳嗽几遍?醒几次?”黛玉道:“昨儿夜里好,只嗽了两遍,却只睡了四更一个更次,就再不能睡了。”宝玉又笑道:“正是有句要紧的话,这会子才想起来。”一面说,一面就挨近身来,悄悄的道:“我想宝姐姐送你的燕窝——”一语未了,只见赵姨娘走了进来瞧黛玉,问:“姑娘这两天好?”黛玉便知他是从探春处来,从门前过,顺路的人情。黛玉忙陪笑让坐,说:“难得姨娘想着,怪冷的亲身走来。”又忙命倒茶,一面又使眼『色』与宝玉。宝玉会意,便走了出来。正值吃晚饭时,见了王夫人。王夫人又嘱他早去。宝玉回来,看晴雯吃了『药』。此夕宝玉便不命晴雯挪出暖阁来,自己便在晴雯外边;又命将熏笼抬至暖阁前,麝月便在熏笼上。一宿无话。
至次日,天未明时,晴雯便叫醒麝月道:“你也该醒了,只是睡不够。你出去叫人给他预备茶水,我叫醒他就是了。”麝月忙披衣起来道:“咱们叫起他来穿好衣服,抬过这火箱去,再叫他们进来。老嬷嬷们已经说过,不叫他在这屋里,怕过了病气。如今他们见咱们挤在一处,又该唠叨了。”晴雯道:“我也是这么说呢。”二人才叫时,宝玉已醒了,忙起身披衣。麝月先叫进小丫头子来收拾妥当了,才命秋纹檀云等进来,一同伏侍。宝玉梳洗毕,麝月道:“天又阴阴的,只怕有雪,穿那一套毡子的罢。”宝玉点头,即时换了衣裳。小丫头便用小茶盘捧了一盖碗建莲红枣汤来,宝玉喝了两口。麝月又捧过一小碟法制紫姜来,宝玉噙了一块。又嘱咐了晴雯一回,便往贾母处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