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 (曹雪芹)-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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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贾芸进去见了贾琏,因打听可有什么事情。贾琏告诉他:“前儿倒有一件事情出来,偏生你婶婶再三求我,给了贾芹了。他许了我,说明儿园里还有几处要栽花木的地方,等这个工程出来,一定给你就是了。”贾芸听了,半晌,说道:“既是这样,我就等着罢。叔叔也不必先在婶婶跟前提我今儿来打听的话,到跟前再说也不迟。”贾琏道:“提他作什么。我那里有这些工夫说闲话儿呢。明儿一个五更,还要到兴邑去走一趟,须得当日赶回来才好。你先去等着。后日起更以后,你来讨信儿。早了,我不得闲。”说着,便回后面换衣服去了。贾芸出了荣国府回家,一路思量,想出一个主意来,便一迳往他母舅卜世仁家来。原来卜世仁现开香料铺,方才从铺子里回来,忽见贾芸进来,彼此见过了,因问他这早晚什么事跑了来。贾芸道:“有件事求舅舅帮衬帮衬。我有一件事,要些冰片麝香使用,好歹舅舅每样赊四两给我,八月里按数送了银子来。”卜世仁冷笑道:“再休提赊欠一事。前儿也是我们铺子里一个伙计,替他的亲戚赊了几两银子的货,至今总未还上。因此,我们大家赔上,立了合同,再不许替亲友赊欠。谁要错了,就要罚他二十两银子的东道。况且如今这个货也短。你就拿现银子到我们这不三不四的铺子里来买,也还没有这些,只好倒扁儿去。这是一。二则你那里有正经事,不过赊了去,又是胡闹。你只说舅舅见你一遭儿,就派你一遭儿不是。你小人儿家,很不知好歹,也到底立个主意,赚几个钱,弄的吃的是吃的,穿的是穿的,我看着也喜欢。”贾芸笑道:“舅舅说的倒干净。我父亲没的时节,我年纪又小,不知事。后来听见我母亲说,都还亏舅舅们在我们家中作主意,料理的丧事。难道舅舅就不知道的,还是有一亩田,两间房子,如今我手里花了不成?巧媳『妇』做不出没米的粥来,叫我怎么样呢!——还亏是我呢,要是别的,死皮赖脸,三日两头儿来缠着舅舅,要个三升米,二升豆子的,舅舅也就没有法呢。”卜世仁道:“我的儿,舅舅要有,还不是该的。我天天和你舅母说,只愁你没个计算儿。你但凡立的起来,到你大房里,就是他们爷儿们见不着,便下个气,和他们的管家或者管事的人们嘻和嘻和,也弄个事儿管管。前儿我出城去,撞见了你们三房里的老四,骑着大叫驴,带着五辆车,有四五十和尚道士,往家庙去了。他那不亏能干,这事就到他了!”贾芸听他韶刀的不堪,便起身告辞。卜世仁道:“怎么急的这样?吃了饭再去罢。”一句未完,只见他娘子说道:“你又糊涂了。说着没有米,这里买了半斤面来下给你吃,这会子还装胖呢。留下外甥挨饿不成?”卜世仁道:“再买半斤来添上就是了。”他娘子便叫女孩儿银姐往对门王『奶』『奶』家去问,有钱借三二十个,“你说明儿就送过来。”夫妻两个说话,那个贾芸早说了几个“不用费事”,去的无影无踪了。不言卜家夫妻。且说贾芸赌气离了母舅家门,一迳回归旧路,心下正自烦恼,一边想,一边低头只管走,不想一头就碰在一个醉汉身上,把贾芸吓了一跳。听那醉汉骂道:“臊你娘的!瞎了眼睛,碰起我来了。”贾芸忙要躲了,早被那醉汉一把抓住。对面一看,不是别人,却是紧邻倪二。原来这倪二是个泼皮,专放重利债,在赌博场吃闲钱,专惯打降吃酒。如今正从欠钱人家索了利钱,吃醉回来,不想被贾芸碰了一头,正没好气,抡拳就要打;只听那人叫道:“老二,住手,是我冲撞了你。”倪二听见是熟人的语音,将醉眼睁开看时,见是贾芸,忙把手松了,趔趄着笑道:“原来是贾二爷,我该死!这会子往那里去?”贾芸道:“告诉不得你,平白地又讨了个没趣儿。”倪二道:“不妨,不妨。有什么不平的事,告诉我,替你出气。这三街六巷,凭他是谁,有人得罪了我醉金刚倪二的街坊,管叫他人离家散。”贾芸道:“老二,你且别气。听我告诉你这原故。”说着,便把卜世仁一段事告诉了倪二。倪二听了大怒,“要不是令舅,我便骂不出好话来,真真气死我倪二。——也罢,你也不用愁烦,我这里现有几两银子,你若用什么,只管拿去买办。但只一件,你我做了这些年的街坊,我在外头有名放帐,你却从没有和我张过口。也不知你厌恶我是个泼皮,怕低了你的身分;也不知是你怕我难缠,利钱重?若说怕利钱,这银子我是不要利钱的,也不用写文约;若说怕低了你的身分,我就不敢借给你了,各自走开。”一面说,一面果然从搭包里掏出一卷银子来。贾芸心下自思:素日倪二虽然是泼皮无赖,却因人而施,颇颇的有义侠之名,若今日不领他这情,怕他臊了,倒恐生事,不如借了他的,改日加倍还他也倒罢了。想毕,笑道:“老二,你果然是个好汉,我何曾不想着你,和你张口。但只是我见你所相与交结的都是些有胆量的有作为的人,像我们这等无能无为的你倒不理我。若和你张口,你岂肯借给我。今日既蒙高情,我怎敢不领,回家按例写了文约过来便是了。”倪二大笑道:“好会说话的人,我却听不上这话。既说‘相与交结'四个字,如何放帐给他,使他的利钱!既把银子借与他,图他的利钱,便不是相与交结了。闲话也不必讲。既肯青目,这是十五两三钱有零的银子,便拿去置买东西。你要写什么文契,趁早把银子还我,让我放给那些有指望的人使去。”贾芸听了,一面接了银子,一面笑道:“我便不写罢了,有何着急的。”倪二笑道:“这不是话!天『色』黑了,也不让茶让酒,我还到那边有点事情去。你竟请回去。还求你带个信儿与舍下,叫他们早些关门睡罢,我不回家去了。倘或有什么要紧的事,叫我们女儿明儿一早到马贩子王短腿家来找我。”一面说,一面趔趄着脚儿去了。不在话下。且说贾芸偶然碰了这件事,心下也十分希罕,想那倪二倒果然有些意思;只是还怕他一时醉中慷慨,到明日加倍的要起来,便怎处,心内犹豫不决。忽又想道:“不妨,等那件事成了,也可加倍还他。”想毕,一直走到个钱铺里,将那银子称一称,十五两三钱四分二厘。贾芸见倪二不撒谎,心下越发欢喜。收了银子,来至家门,先到隔壁将倪二的信捎与他娘子知道,方回家来。见他母亲自在炕上拈线,见他进来,便问那去了一日。贾芸恐他母亲生气,便不说起卜世仁的事来,只说在西府里等琏二叔的。问他母亲吃了饭不曾,他母亲已吃过了,说留的饭在那里。小丫头子拿过来与他吃。那天已是掌灯时候,贾芸吃了饭,收拾歇息,一宿无语。次日一早起来,洗了脸,便出南门,大香铺里买了冰麝,便往荣国府来。打听贾琏出了门,贾芸便往后面来,到贾琏院门前,只见几个小厮拿着大高笤帚在那里扫院子呢。忽见周瑞家的从门里出来,叫小厮们:“先别扫,『奶』『奶』出来了。”贾芸忙上来笑问:“二婶婶那去?”周瑞家的道:“老太太叫,想必是裁什么尺头。”正说着,只见一群人簇着凤姐出来了。贾芸深知凤姐是喜奉承尚排场的,忙把手『逼』着,恭恭敬敬,抢上来请安。凤姐连正眼也不看,仍往前走着,只问他母亲好,“怎么不来我们这里逛逛?”贾芸道:“只是身上不大好,倒时常记挂着要来瞧瞧,都不能来。”凤姐笑道:“可是你会撒谎,不是我提起他来,你就不说他想我了。”贾芸笑道:“侄儿不怕雷打了,就敢在长辈前撒谎。昨儿晚上还提起婶婶来,说婶婶身子生得单弱,事情又多,亏婶婶好大精神,竟料理的周周全全;要是差一个儿的,累的不知怎么样呢。”凤姐听了,满脸是笑,不由的便止住了步,问道:“怎么好好的,你娘儿两个在背地里嚼起我来?”贾芸道:“有个原故。只因我有个朋友,家里有几个钱,现开香铺。只因他身上捐着个通判,前儿选了云南不知那一处,连家眷一齐去,把这香铺也不在这里开了。便把帐物攒了一攒,该给人的给人,该贱发的贱发了。像这细贵的货,都分着送与亲朋。他就一共送了我些冰片麝香。我就和我母亲商量:若要转卖,不但卖不出原价来,而且谁家拿这些银子买这个作什么,便是很有钱的大家子,也不过使个几分就挺折腰了;若说送人,也没个人配使这些,倒叫他一文不值半文的转卖了。因此我就想起婶婶来。往年间我还见婶婶大包的银子买这些东西呢。别说今年贵妃宫中,就是这个端阳节下,不用说这些香料自然比往常加上十倍去的。因此想来想去,只有孝顺婶婶一个人才合式,方不算糟蹋这东西。”一边说,一边将一个锦匣举起来。凤姐正是要办端阳的节礼,采买香料『药』饵的时节,忽见贾芸如此,——一来听这篇话,心下又是得意,又是欢喜,——便命丰儿:“接过芸哥儿的来,送了家去交给平儿。”因又说道:“看着你这样知好知歹的,怪道你叔叔常提你,说你说话儿也明白,心里有见识。”贾芸听这话入了港,便打进一步来,故意问道:“原来叔叔也曾提我的?”凤姐见问,才要告诉他与他事情管的那话,便忙又止住,心下想道:“我如今要告诉他那话,倒叫他看着我见不得东西似的,为得了这点子香,就混许他管事了。今儿先别提起这事。”想毕,便把派他监种花木工程的事都隐瞒的一字不提,随口说了两句淡话,便往贾母那里去了。贾芸也不好提的,只得回来。因昨日见了宝玉,叫他到外书房等着。贾芸吃了饭,便又进来,到贾母那边仪门外绮霰斋书房里来。只见焙茗锄『药』两个小厮下象棋,为夺车正拌嘴。还有引泉、扫花、挑云、伴鹤四五个,又在房檐上掏小雀儿顽。贾芸进入院内,把脚一跺,说道:“猴头们淘气。我来了。”众小厮看见贾芸进来,都才散了。贾芸进入房内,便坐在椅子上,问:“宝二爷没下来?”焙茗道:“今儿总没下来。二爷说什么,替你哨探哨探去。”说着,便出去了。这里贾芸便看字画古顽。有一顿饭工夫,还不见来。再看看别的小厮,都顽去了。正自烦闷,只听门前娇声嫩语的叫了一声“哥哥”。贾芸往外瞧时,却是一个十六七岁的丫头,生的倒也细巧干净。那丫头见了贾芸,便抽身躲了过去。恰好焙茗走来,见那丫头在门前,便说道:“好,好,正抓不着个信儿。”贾芸见了焙茗,也就赶了出来,问怎么样。焙茗道:“等了这一日,也没个人儿过来。这就是宝二爷房里的。好姑娘,你进去带个信儿,就说廊下的二爷来了。”那丫头听说,方知是本家的爷们,便不似先前那等回避,下死眼把贾芸钉了两眼。听那贾芸说:“什么是廊上廊下的,你只说芸儿就是了。”半晌,那丫头冷笑了一笑:“依我说,二爷竟请回去。有什么话,明儿再来。今儿晚上得空儿我回他。”焙茗道:“这是怎么说?”那丫头道:“他今儿也没睡中觉,自然吃的晚饭早。晚上他又不下来。难道只是耍的二爷在这里等着挨饿不成!不如家去,明儿来是正经。就便回来有人带信,那都是不中用。他不过口里应着,他倒给带呢!”贾芸听这丫头说话简便俏丽,待要问他的名字,因是宝玉房里的,又不便问,只得说道:“这话倒是,我明儿再来。”说着,便往外走。焙茗道:“我倒茶去,二爷吃了茶再去。”贾芸一面走,一面回头说:“不吃茶,我还有事呢。”口里说话,眼睛瞧那丫头还站在那里呢。
那贾芸一迳回家。至次日,来至大门前,可巧遇见凤姐往那边去请安,才上了车。见贾芸来,便命人唤住,隔窗子笑道:“芸儿,你竟有胆子在我跟前弄鬼。怪道你送东西给我,原来你有事求我。昨儿你叔叔才告诉我说你求他。”贾芸笑道:“求叔叔这事,婶婶休提,我昨儿正后悔呢。早知这样,我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