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 (曹雪芹)-第1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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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神瑛侍者么?”引着宝玉的说道:“就是。你快进去通报罢。”有一侍女笑着招手,宝玉便跟着进去。过了几层房舍,见一正房,珠帘高挂。那侍女说:“站着候旨。”宝玉听了,也不敢则声,只得在外等着。那侍女进去不多时,出来说:“请侍者参见。”又有一人卷起珠帘,只见一女子头带花冠,身穿绣服,端坐在内。宝玉略一抬头,见是黛玉的形容,便不禁的说道:“妹妹在这里,叫我好想!”那帘外的侍女悄叱道:“这侍者无礼!快快出去!”说犹未了,又见一个侍儿将珠帘放下。宝玉此时欲待进去又不敢,要走又不舍,待要问明,见那些侍女并不认得,又被驱逐,无奈出来。心想要问晴雯,回头四顾并不见有晴雯。心下狐疑,只得怏怏出来,又无人引着。正欲找原路而去,却又找不出旧路了。正在为难,见凤姐站在一所房檐下招手。宝玉看见,喜欢道:“可好了,原来回到自己家里了。我怎么一时『迷』『乱』如此。”急奔前来,说:“姐姐在这里么!我被这些人捉弄到这个分儿。林妹妹又不肯见我,不知是何缘故。”说着,走到凤姐站的地方,细看起来并不是凤姐,原来却是贾蓉的前妻秦氏。宝玉只得立住脚,要问凤姐姐在那里。那秦氏也不答言,竟自往屋里去了。宝玉恍恍惚惚的又不敢跟进去,只得呆呆的站着,叹道:“我今儿得了什么不是,众人都不理我!”便痛哭起来。见有几个黄巾力士执鞭赶来,说是:“何处男人,敢闯入我们这天仙福地来!快走出去。”宝玉听得不敢言语,正要寻路出来,远远望见一群女子说笑前来。宝玉看时,又像有迎春等一干人走来,心里喜欢,叫道:“我『迷』住在这里,你们快来救我。”正嚷着,后面力士赶来,宝玉急得往前『乱』跑。忽见那一群女子都变作鬼怪形象,也来追扑。宝玉正在情急,只见那送玉来的和尚手里拿着一面镜子一照,说道:“我奉元妃娘娘旨意,特来救你。”登时鬼怪全无,仍是一片荒郊。宝玉拉着和尚说道:“我记得是你领我到这里,你一时又不见了。看见了好些亲人,只是都不理我,忽又变作鬼怪。到底是梦是真,望老师明白指示?”那和尚道:“你到这里曾偷看什么东西没有?”宝玉一想道:“他既能带我到天仙福地,自然也是神仙了,如何瞒得他。况且正要问个明白。”便道:“我倒见了好些册子来着。”那和尚道:“可又来!你见了册子还不解么!世上的情缘都是那些魔障。只要把历过的事情细细记着,将来我与你说明。”说着,把宝玉狠命的一推,说:“回去罢!”宝玉站不住脚,一交跌倒,口里嚷道:“啊哟!”
王夫人等正在哭泣,听见宝玉苏来,连忙叫唤。宝玉睁眼看时,仍躺在炕上,见王夫人宝钗等哭的眼泡红肿。定神一想,心里说道:“是了,我是死去过来的。”遂把神魂所历的事呆呆的细想,幸喜多还记得,便哈哈的笑道:“是了,是了。”王夫人只道旧病复发,便好延医调治,即命丫头婆子快去告诉贾政,说是:“宝玉回过来了。头里原是心『迷』住了,如今说出话来,不用备办后事了。”贾政听了,即忙进来看视。果见宝玉苏来,便道:“没的痴儿你要吓死谁么!”说着,眼泪也不知不觉流下来了。又叹了几口气,仍出去叫人请医生诊脉服『药』。这里麝月正思自尽,见宝玉回过来,也放了心。只见王夫人叫人端了桂圆汤叫他喝了几口,渐渐的定了神。王夫人等放心,也没有说麝月,只叫人仍把那玉交给宝钗给他带上。想起那和尚来,“这玉不知那里找来的。也是古怪,怎么一时要银一时又不见了,莫非是神仙不成!”宝钗道:“说起那和尚来的踪迹去的影响,那玉并不是找来的。头里丢的时候必是那和尚取去的。”王夫人道:“玉在家里怎么能取的了去?”宝钗道:“既可送来,就可取去。”袭人麝月道:“那年丢了玉,林大爷测了个字,后来二『奶』『奶』过了门我还告诉过二『奶』『奶』,说测的那字是什么‘赏'字。二『奶』『奶』还记得么?”宝钗想道:“是了,你们说测的是当铺里找去,如今才明白了,竟是个和尚的‘尚'字在上头,可不是和尚取了去的么。”王夫人道:“那和尚本来古怪!那年宝玉病的时候那和尚来说是我们家有宝贝可解,说的就是这块玉了。他既知道,自然这块玉到底有些来历。况且你女婿养下来就嘴里含着的。古往今来,你们听见过这么第二个么!只是不知终久这块玉到底是怎么着!就连咱们这一个也还不知是怎么着!病也是这块玉,好也是这块玉,生也是这块玉,——”说到这里,忽然住了,不免又流下泪来。宝玉听了,心里却也明白,更想死去的事愈加有因,只不言语,心里细细的记忆。那时惜春便说道:“那年失玉,还请妙玉请过仙,说是‘青埂峰下倚古松',还有什么‘入我门来一笑逢'的话,想起来‘入我门'三字大有讲究。佛教的法门最大,只怕二哥不能入得去。”宝玉听了,又冷笑几声。宝钗听了,不觉的把眉头儿肐揪着发起怔来。尤氏道:“偏你一说又是佛门了。你出家的念头还没有歇么?”惜春笑道:“不瞒嫂子说,我早已断了荤了。”王夫人道:“好孩子,阿弥陀佛,这个念头是起不得的!”惜春听了也不言语。宝玉想“青灯古佛傍”的诗句,不禁连叹几声。忽又想起一床席一枝花的诗句来,拿眼睛看着袭人,不觉又流下泪来。众人都见他忽笑忽悲,也不解是何意,只道是他的旧病。岂知宝玉触处机来,竟能把偷看册上诗句俱牢牢记住了,只是不说出来,心中早有一个成见在那里了。暂且不提。
且说众人见宝玉死去复生,神气清爽,又加连日服『药』,一天好似一天,渐渐的复原起来。便是贾政见宝玉已好,现在丁忧无事,想起贾赦不知几时遇赦,老太太的灵柩久停寺内终不放心,欲要扶柩回南安葬,便叫了贾琏来商议。贾琏便道:“老爷想得极是。如今趁着丁忧,干了一件大事更好。将来老爷起了服,生恐又不能遂意了。但是我父亲不在家,侄儿呢,又不敢僭越。老爷的主意很好,只是这件事也得好几千银子。衙门里缉赃那是再缉不出来的。”贾政道:“我的主意是定了。只为大爷不在家,叫你来商议商议怎么个办法。你是不能出的,现在这里没有人,我为是好几口材都要带回去的,一个怎么样的照应呢。想起把蓉哥儿带了去。况且有他媳『妇』的棺材也在里头。还有你林妹妹的,那是老太太的遗言说跟着老太太一块儿回去的。我想这一项银子只好在那里挪借几千也就够了。”贾琏道:“如今的人情过于淡薄。老爷呢,又丁忧;我们老爷呢,又在外头。一时借是借不出来的了。只是拿房地文书出去押去。”贾政道:“住的房子是官盖的,那里动得。”贾琏道:“住房是不能动的。外头还有几所可以出脱的,等老爷起服后再赎也使得。将来我父亲回来了,倘能也再起用,也好赎的。只是老爷这么大年纪,辛苦这一场,侄儿们心里实不安。”贾政道:“老太太的事是应该的。只要你在家谨慎些,把持定了才好。”贾琏道:“老爷这倒只管放心。侄儿虽糊涂,断不敢不认真办理的。况且老爷回南,少不得多带些人去,所留下的人也有限了,这点子费用还可以过的来。就是老爷路上短少些,必经过赖尚荣的地方,可也叫他出点力儿。”贾政道:“自己的老人家的事,叫人家帮什么。”贾琏答应了“是”,便退出来打算银钱。贾政便告诉了王夫人,叫他管了家,自己便择了发引长行的日子就要起身。宝玉此时身体复元,贾环贾兰倒认真念书。贾政都交付给贾琏,叫他管教,“今年是大比的年头,环儿是有服的,不能入场;兰儿是孙子,服满了也可以考的。务必叫宝玉同着侄儿考去,能够中一个举人,也好赎一赎咱们的罪名。”贾琏等唯唯应命。贾政又吩咐了在家的人,说了好些话,才别了宗祠,便在城外念了几天经,就发引下船,带了林之孝等而去。也没有惊动亲友,惟有自家男女送了一程回来。
宝玉因贾政命他赴考,王夫人便不时催『逼』查考起他的功课来。那宝钗袭人时常劝勉,自不必说。那知宝玉病后虽精神日长,他的念头一发更奇僻了,竟换了一种。不但厌弃功名仕进,竟把那儿女情缘也看淡了好些。只是众人不大理会,宝玉也并不说出来。一日恰遇紫鹃送了林黛玉的灵柩回来,闷坐自己屋里啼哭。想着:“宝玉无情,见他林妹妹的灵柩回去并不伤心落泪,见我这样痛哭也不来劝慰,反瞅着我笑。这样负心的人,从前都是花言巧语来哄着我们。前夜亏我想得开,不然几乎又上了他的当。只是一件叫人不解,如今我看他待袭人等也是冷冷儿的,二『奶』『奶』是本来不喜欢亲热的,麝月那些人就不抱怨他么?我想女孩子们多半是痴心的,白『操』了那些时的心,看将来怎样结局。”正想着,只见五儿走来瞧他,见紫鹃满面泪痕,便说:“姐姐又想林姑娘了。想一个人闻名不如眼见,头里听着宝二爷女孩子跟前是最好的,我母亲再三的把我弄进来。岂知我进来了,尽心竭力的伏侍了几次病,如今病好了,连一句好话也没有剩出来,如今索『性』连眼儿也都不瞧了。”紫鹃听他说的好笑,便扑嗤的一笑,啐道:“呸!你这小蹄子,你心里要宝玉怎么个样儿待你才好!女孩儿家也不害臊!连名公正气的屋里人瞧着他还没事人一大堆呢,有功夫理你去!”因又笑着拿个指头往脸上抹着问道:“你到底算宝玉的什么人哪!”那五儿听了,自知失言,便飞红了脸。待要解说不是要宝玉怎样看待,说他近来不怜下的话,只听院门外『乱』嚷,说:“外头和尚又来了,要那一万银子呢。太太着急,叫琏二爷和他讲去,偏偏琏二爷又不在家。那和尚在外头说些疯话,太太叫请二『奶』『奶』过去商量。”不知怎样打发那和尚,下回分解。
正文 第一百一十七回 阻超凡佳人双护玉 欣聚党恶子独承家
话说王夫人打发人来叫宝钗过去商量,宝玉听见说是和尚在外头,赶忙的独自一人走到前头,嘴里『乱』嚷道:“我的师父在那里?”叫了半天,并不见有和尚,只得走到外面。见李贵将和尚拦住,不放他进来。宝玉便说道:“太太叫我请师父进去。”李贵听了,松了手,那和尚便摇摇摆摆的进去。宝玉看见那僧的形状与他死去时所见的一般,心里早有些明白了,便上前施礼,连叫:“师父,弟子迎候来迟。”那僧说:“我不要你们接待,只要银子,拿了来我就走。”宝玉听来又不像有道行的话,看他满头癞疮,浑身腌臢破烂,心里想道:“自古说‘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也不可当面错过。我且应了他谢银,并探探他的口气。”便说道:“师父不必『性』急,现在家母料理。请师父坐下略等片刻。弟子请问师父可是从太虚幻境而来?”那和尚道:“什么幻境,不过是来处来去处去罢了。我是送还你的玉来的,我且问你,那玉是从那里来的?”宝玉一时对答不来。那僧笑道:“你自己的来路还不知,便来问我!”宝玉本来颖悟,又经点化,早把红尘看破,只是自己的底里未知;一闻那僧问起玉来,好像当头一棒,便说道:“你也不用银子了,我把那玉还你罢。”那僧笑道:“也该还我了。”宝玉也不答言,往里就跑,走到自己院内,见宝钗袭人等都到王夫人那里去了,忙向自己床边取了那玉便走出来。迎面碰见了袭人,撞了一个满怀,把袭人吓了一跳,说道:“太太说你陪着和尚坐着很好,太太在那里打算送他些银两,你又回来做什么?”宝玉道:“你快去回太太说不用张罗银两了,我把这玉还了他就是了。”袭人听说,即忙拉住宝玉道:“这断使不得的。那玉就是你的命,若是他拿去了,你又要病着了。”宝玉道:“如今不再病的了,我已经有了心了,要那玉何用!”摔脱袭人,便要想走。袭人急得赶着嚷道:“你回来,我告诉你一句话。”宝玉回过头来道:“没有什么说的了。”袭人顾不得什么,一面赶着跑,一面嚷道:“上回丢了玉,几乎没有把我的命要了。刚刚儿的有了,你拿了去。你也活不成,我也活不成了。你要还他,除非是叫我死了。”说着,赶上一把拉住。宝玉急了,道:“你死也要还,你不死也要还。”狠命的把袭人一推,抽身要走。怎奈袭人两只手绕着宝玉的带子不放松,哭喊着坐在地下。里面的丫头听见,连忙赶来,瞧见他两个人的神情不好,只听见袭人哭道:“快告诉太太去,宝二爷要把那玉去还和尚呢。”丫头赶忙飞报王夫人。那宝玉更加生气,用手来掰开了袭人的手,幸亏袭人忍痛不放。紫鹃在屋里听见宝玉要把玉给人,这一急比别人更甚,把素日冷淡宝玉的主意都忘在九霄云外了,连忙跑出来帮着抱住宝玉。那宝玉虽是个男人用力摔打,怎奈两个人死命的抱住不放,也难脱身,叹口气道:“为一块玉这样死命的不放,若是我一个人走了,又待怎么样呢!”袭人紫鹃听到那里,不禁嚎啕大哭起来。正在难分难解,王夫人宝钗急忙赶来,见是这样形景,便哭着喝道:“宝玉,你又疯了吗!”宝玉见王夫人来了,明知不能脱身,只得陪笑说道:“这当什么,又叫太太着急。他们总是这样大惊小怪的。我说那和尚不近人情,他必要一万银子,少一个不能。我生气进来拿这玉还他,就说是假的,要这玉干什么。他见得我们不希罕那玉,便随意给他些就过去了。”王夫人道:“我打谅真要还他,这也罢了。为什么不告诉明白了他们,叫他们哭哭喊喊的像什么!”宝钗道:“这么说呢,倒还使得。要是真拿那玉给他,那和尚有些古怪,倘或一给了他,又闹到家口不宁,岂不是不成事了么。至于银钱呢,就把我的头面折变了也还够了呢。”王夫人听了道:“也罢了,且就这么办罢。”宝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