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 (曹雪芹)-第1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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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琏道:“谁见过银子!我听见咱们太太听见了二老爷的话,极力的撺掇二太太和二老爷说这是好主意,叫我怎么着!现在外头棚杠上要支几百银子,这会子还没有发出来。我要去,他们都说有,先叫外头办了回来再算。你想这些奴才们有钱的早溜了,按着册子叫去,有的说告病,有的说下庄子去了。走不动的有几个,只有赚钱的能耐,还有赔钱的本事么!”凤姐听了,呆了半天,说道:“这还办什么!”正说着,见来了一个丫头说:“大太太的话,问二『奶』『奶』,今儿第三天了,里头还很『乱』,供了饭还叫亲戚们等着吗。叫了半天,来了菜短了饭,这是什么办事的道理!”凤姐急忙进去吆喝人来伺候,胡弄着将早饭打发了。偏偏那日人来的多,里头的人都死眉瞪眼的。凤姐只得在那里照料了一会子,又惦记着派人,赶着出来叫了旺儿家的传齐了家人女人们一一分派了。众人都答应着不动。凤姐道:“什么时候还不供饭!”众人道:“传饭是容易的,只要将里头的东西发出来我们才好照管去。”凤姐道:“糊涂东西,派定了你们少不得有的。”众人只得勉强应着。凤姐即往上房取发应用之物。要去请示邢王二夫人,见人多难说。看那时候已经日渐平西了,只得找了鸳鸯说要老太太存的这一分家伙。鸳鸯道:“你还问我呢,那一年二爷当了赎了来了么!”凤姐道:“不用银的金的,只要这一分平常使的。”鸳鸯道:“大太太珍大『奶』『奶』屋里使的是那里来的!”凤姐一想不差,转身就走,只得到王夫人那边找了玉钏彩云才拿了一分出来,急忙叫彩明登帐,发与众人收管。鸳鸯见凤姐这样慌张,又不好叫他回来,心想:“他头里作事何等爽利周到,如今怎么掣肘的这样个儿!我看这两三天连一点头脑都没有,不是老太太白疼了他了吗。”那里知邢夫人一听贾政的话,正合着将来家计艰难的心,巴不得留一点子作个收局;况且老太太的事原是长房作主,贾赦虽不在家,贾政又是拘泥的人,有件事便说请大『奶』『奶』的主意。邢夫人素知凤姐手脚大,贾琏的闹鬼,所以死拿住不放松。鸳鸯只道已将这项银两交了出去了,故见凤姐掣肘如此,便疑为不肯用心,便在贾母灵前唠唠叨叨哭个不了。邢夫人等听了话中有话,不想到自己不令凤姐便宜行事,反说“凤丫头果然有些不用心”。王夫人到了晚上叫了凤姐过来,说:“咱们家虽说不济,外头的体面是要的。这两三日人来人往,我瞧着那些人都照应不到,想是你没有吩咐,还得你替我们『操』点心儿才好。”凤姐听了,呆了一会,要将银两不凑手的话说出,但是银钱是外头管的,王夫人说的是照应不到。凤姐也不敢辩,只好不言语。邢夫人在傍说道:“论理该是我们做媳『妇』的『操』心,本不是孙子媳『妇』的事。但是我们动不得身,所以托你的。你是打不得撒手的。”凤姐紫涨了脸,正要回说,只听外头鼓乐一奏,是烧黄昏纸的时候了,大家举起哀来,又不得说。凤姐原想回来再说,王夫人催他出去料理,说道:“这里有我们呢,你快快儿的去料理明儿的事罢。”凤姐不敢再言,只得含悲忍泣的出来,又叫人传齐了众人,又吩咐了一会,说:“大娘婶子们可怜我罢,我上头捱了好些说,为的是你们不齐截,叫人笑话。明儿你们豁出些辛苦来罢。”那些人回道:“『奶』『奶』办事不是今儿个一遭儿了,我们敢违拗吗。只是这回的事上头过于累赘,只说打发这顿饭罢,有的在这里吃,有的要在家里吃,请了那位太太,又是那位『奶』『奶』不来,诸如此类那得齐全。还求『奶』『奶』劝劝那些姑娘们不要挑饬就好了。”凤姐道:“头一层是老太太的丫头们是难缠的,太太们的也难说话,叫我说谁去呢。”众人道:“从前『奶』『奶』在东府里还是署事,要打要骂怎么这样锋利,谁敢不依。如今这些姑娘们都压不住了?”凤姐叹道:“东府里的事虽说托办的,太太虽在那里不好意思说什么。如今是自己的事情,又是公平的,人人说得话。再者,外头的银钱也叫不灵。即如棚里要一件东西,传了出来总不见拿进来,这叫我什么法儿呢!”众人道:“二爷在外头倒怕不应付么!”凤姐道:“还提那个,他也是那里为难。第一件银钱不在他手里,要一件得回一件,那里凑手。”众人道:“老太太这项银子不在二爷手里吗?”凤姐道:“你们回来问管事的便知道了。”众人道:“怨不得我们听见外头男人抱怨说:‘这么件大事,咱们一点『摸』不着,净当苦差,叫人怎么能齐心呢!'”凤姐道:“如今不用说了,眼面前的事大家留些神罢。倘或闹的上头有了什么说的,我和你们不依的。”众人道:“『奶』『奶』要怎么样,他们敢抱怨吗!只是上头一人一个主意,我们实在难周到的。”凤姐听了没法,只得央说道:“好大娘们,明儿且帮我一天。等我把姑娘们闹明白了再说罢咧。”众人听命而去。凤姐一肚子的委屈,愈想愈气,直到天亮又得上去。要把各处的人整理整理,又恐邢夫人生气;要和王夫人说,怎奈邢夫人挑唆。这些丫头们见邢夫人等不助着凤姐的威风,更加作践起他来。幸得平儿替凤姐排解,说是:“二『奶』『奶』巴不得要好,只是老爷太太们吩咐了外头不许糜费,所以我们二『奶』『奶』不能应付到了。”说过几次才得安静些。虽说僧经道忏上祭挂帐络绎不绝,终是银钱吝啬,谁肯踊跃,不过草草了事。连日王妃诰命也来得不少,凤姐也不能上去照应,只好在底下张罗。叫了那个,走了这个,发一回急,央及一会,胡弄过了一起,又打发一起。别说鸳鸯等看去不像样,连凤姐自己心里也过不去了。
邢夫人虽说是冢『妇』,仗着“悲戚为孝”四个字倒也都不理会。王夫人落得跟了邢夫人行事。馀者更不必说了。独有李纨瞧出凤姐的苦处,也不敢替他说话,只自叹道:“俗语说的,‘牡丹虽好,全仗绿叶扶持。'太太们不亏了凤丫头那些人还帮着吗!若是三姑娘在家还好,如今只有他几个自己的人瞎张罗,面前背后的也抱怨说是一个钱『摸』不着,脸面也不能剩一点儿。老爷是一味的尽孝,庶务上头不大明白,这样的一件大事,不撒散几个钱就办的开了吗!可怜凤丫头闹了几年,不想在老太太的事上只怕保不住脸了。”于是抽空儿叫了他的人来吩咐道:“你们别看着人家的样儿也糟蹋起琏二『奶』『奶』来。别打谅什么穿孝守灵就算了大事了,不过混过几天就是了。看见那些人张罗不开便『插』个手儿也未为不可,这也是公事,大家都该出力的。”那些素服李纨的人都答应着说:“大『奶』『奶』说得很是。我们也不敢那么着。只听见鸳鸯姐姐们的口话儿好像怪琏二『奶』『奶』的是的。”李纨道:“就是鸳鸯我也告诉过他,我说:‘琏二『奶』『奶』并不是在老太太的事上不用心,只是银子钱都不在他手里,叫他巧媳『妇』还作的上没米的粥来吗!'如今鸳鸯也知道了,所以他不怪他了。只是鸳鸯的样子竟是不像从前了,这也奇怪,那时候有老太太疼他倒没有作过什么威福,如今老太太死了,没有了仗腰子的了,我看他倒有些气质不大好了。我先前替他愁,这会子幸喜大老爷不在家,才躲过去了。不然,他有什么法儿!”说着,只见贾兰走来说:“妈妈睡罢,一天到晚人来客去的也乏了,歇歇罢。我这几天总没有『摸』『摸』书本儿,今儿爷爷叫我家里睡,我喜欢的很,要理个一两本书才好。别等脱了孝再都忘了。”李纨道:“好孩子,看书呢,自然是好的。今儿且歇歇罢,等老太太送了殡再看罢。”贾兰道:“妈妈要睡我也就睡,在被窝里头想想也罢了。”众人听了,都夸道:“好哥儿,怎么这点年纪得了空儿就想到书上!不像宝二爷娶了亲的人,还是那么孩子气,这几日跟着老爷跪着,瞧他很不受用,巴不得老爷一动身就跑过来找二『奶』『奶』,不知唧唧咕咕的说些什么,甚至弄的二『奶』『奶』都不理他了。他又去找琴姑娘,琴姑娘也远避他,邢姑娘也不很同他说话。倒是咱们本家的什么喜姑娘咧四姑娘咧哥哥长哥哥短的和他亲密。我们看那宝二爷除了和『奶』『奶』姑娘们混混,只怕他心里也没有别的事,白过费了老太太的心疼了他这么大,那里及兰哥儿一零儿呢!大『奶』『奶』,你将来是不愁的了。”李纨道:“就好也还小,只怕到他大了,咱们家还不知怎么样了呢!环哥儿你们瞧着怎么样?”众人道:“这一个更不像样儿了,两个眼睛倒像个活猴儿是的,东溜溜西看看。虽在那里嚎丧,见了『奶』『奶』姑娘们来了,他在孝幔子里头净偷着眼儿瞧人呢。”李纨道:“他的年纪其实也不小了,前日听见说还要给他说亲呢,如今又得等着了。嗳,还有一件事,——咱们家这些人我看来也是说不清的,且不必说闲话,——后日送殡各房的车辆是怎么样了?”众人道:“琏二『奶』『奶』这几天闹的像失魂落魄的样儿了,也没见传出去。昨儿听见我的男人说,琏二爷派了蔷二爷料理,说是咱们家的车也不够,赶车的也少,要到亲戚家去借去呢。”李纨笑道:“车也都是借得的么?”众人道:“『奶』『奶』说笑话儿了!车怎么借不得。只是那一日所有的亲戚都用车,只怕难借,想起还得雇呢。”李纨道:“底下人的只得雇,上头白车也有雇么的?”众人道:“现在大太太、东府里的大『奶』『奶』、小蓉『奶』『奶』都没有车了,不雇那里来的呢。”李纨听了,叹息道:“先前见有咱们家儿的太太『奶』『奶』们坐了雇的车来咱们都笑话,如今轮到自己头上了!你明儿去告诉你的男人,我们的车马早早儿的预备好了,省得挤。”众人答应了出去,不提。
且说史湘云因他女婿病着,贾母死后只来得一次,屈指算是后日送殡,不能不去;又见他女婿的病已成痨症,暂且不妨,只得坐夜前一日过来。想起贾母素日疼他;又想到自己命苦,刚配了一个才貌双全的男人,『性』情又好,偏偏的得了冤孽症候,不过捱日子罢了:于是更加悲痛,直哭了半夜。鸳鸯等再三劝慰不止。宝玉瞅着也不胜悲伤,又不好上前去劝。见他淡妆素服,不敷脂粉,更比未出嫁的时候犹胜几分。转念又看宝琴等淡素妆饰,自有一种天生丰韵。独有宝钗浑身孝服,那知道比寻常穿颜『色』时更有一番雅致。心里想道:“所以千红万紫终让梅花为魁,殊不知并非为梅花开的早,竟是洁白清香四字是不可及的了。但只这时候若有林妹妹也是这样打扮,又不知怎样的丰韵了!”想到这里,不觉的心酸起来,那泪珠便直滚滚的下来了,趁着贾母的事不妨放声大哭。众人正劝湘云不止,外间又添出一个哭的来了。大家只道是想着贾母疼他的好处所以伤悲,岂知他们两个人各自有各自的心事。这场大哭不禁满屋的人无不下泪。还是薛姨妈李婶娘等劝住。
明日是坐夜之期,更加热闹。凤姐这日竟支撑不住,也无方法,只得用尽心力,甚至咽喉嚷破,敷衍过了半日。到了下半天,人客更多了,事情也更繁了,瞻前不能顾后。正在着急,只见一个小丫头跑来说:“二『奶』『奶』在这里呢,怪不得大太太说:‘里头人多照应不过来,二『奶』『奶』是躲着受用去了。'”凤姐听了这话,一口气撞上来,往下一咽,眼泪直流,只觉得眼前一黑,嗓子里一甜,便喷出鲜红的血来,身子站不住就蹲倒在地。幸亏平儿急忙过来扶住。只见凤姐的血吐个不住,未知『性』命如何,下回分解。
正文 第一百一十一回 鸳鸯女殉主登太虚 狗彘奴欺天招伙盗
话说凤姐听了小丫头的话,又气又急又伤心,不觉吐了一口血,便昏晕过去,坐在地下。平儿急来靠着,忙叫了人来搀扶着,慢慢的送到自己房中,将凤姐轻轻的安放在炕上,立刻叫小红斟上一杯开水送到凤姐唇边,凤姐呷了一口,昏『迷』仍睡。秋桐过来略瞧了一瞧,却便走开,平儿也不叫他。只见丰儿在傍站着,平儿叫他快快的去回明白了二『奶』『奶』吐血发晕不能照应的话。告诉了邢王二夫人,邢夫人打谅凤姐推病藏躲,因这时女亲在内不少,也不好说别的,心里却不全信,只说:“叫他歇着去罢。”众人也并无言语。只说这晚人客来往不绝,幸得几个内亲照应。家下人等见凤姐不在,也有偷闲歇力的,『乱』『乱』吵吵已闹的七颠八倒,不成事体了。
到二更多天远客去后,便预备辞灵。孝幕内的女眷大家都哭了一阵。只见鸳鸯已哭的昏晕过去了,大家扶住捶闹了一阵才醒过来。便说“老太太疼我一场,我跟了去”的话,众人都打谅人到悲哭俱有这些言语,也不理会。到了辞灵之时,上上下下也有百十众馀人,只鸳鸯不在。众人忙『乱』之时谁去检点。到了琥珀等一干的人哭奠之时却不见鸳鸯,想来是他哭乏了暂在别处歇着,也不言语。辞灵以后,外头贾政叫了贾琏问明送殡的事,便商量着派人看家。贾琏回说:“上人里头派了芸儿在家照应,不必送殡;下人里头派了林之孝的一家子照应拆棚等事。但不知里头派谁在家?”贾政道:“听见你母亲说是你媳『妇』病了不能去,就叫他在家的;你珍大嫂子又说你媳『妇』病得利害,还叫四丫头陪着,带领了几个丫头婆子照看上屋里才好。”贾琏听见了,心想:“珍大嫂子与四丫头两个不合,所以撺掇着不叫他去。若是上头就是他照应也是不中用的。我们那一个又病着也难照应。”想了一回,回贾政道:“老爷且歇歇儿,等进去商量定了再回。”贾政点了点头,贾琏便进去了。
谁知此时鸳鸯哭了一场,想到“自己跟着老太太一辈子,身子也没有着落。如今大老爷虽不在家,大太太的这样行为我也瞧不上。老爷是不管事的人,以后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