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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红楼梦 (曹雪芹)-第127章

小说: 红楼梦 (曹雪芹)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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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要在这边给你们姐妹们作作伴儿。就只你宝妹妹冷静些。”惜春道:“姨妈要惦着,为什么不把宝姐姐也请过来?”薛姨妈笑着说道:“使不得。”惜春道:“怎么使不得?他先怎么住着来呢?”李纨道:“你不懂的,人家家里如今有事,怎么来呢。”惜春也信以为实,不便再问。正说着,贾母等回来,见了薛姨妈,也顾不得问好,便问薛蟠的事。薛姨妈细述了一遍。宝玉在傍听见什么蒋玉函一段,当着人不问,心里打量是他:“既回了京,怎么不来瞧我?”又见宝钗也不过来,不知是怎么个缘故,心内正自呆呆的想呢。恰好黛玉也来请安,宝玉稍觉心里喜欢,便把想宝钗来的念头打断,同着姊妹们在老太太那里吃了晚饭。大家散了,薛姨妈将就住在老太太的套间屋里。

    宝玉回到自己房中,换了衣服,忽然想起蒋玉函给的汗巾。便向袭人道:“你那一年没有系的那条红汗巾子还有没有?”袭人道:“我搁着呢。问他做什么?”宝玉道:“我白问问。”袭人道:“你没有听见薛大爷相与这些混帐人,所以闹到人命关天。你还提那些作什么!有这样白『操』心!倒不如静静儿的念念书,把这些个没要紧的事撂开了也好。”宝玉道:“我并不闹什么,偶然想起,有也罢,没也罢,我白问一声,你们就有这些话。”袭人笑道:“并不是我多话。一个人知书达理,就该往上巴结才是。就是心爱的人来了,也叫他瞧着喜欢尊敬啊。”宝玉被袭人一提,便说:“了不得!方才我在老太太那边,看见人多,没有与林妹妹说话,他也不曾理我。散的时候他先走了。此时必在屋里,我去就来。”说着就走。袭人道:“快些回来罢,这都是我提头儿,倒招起你的高兴来了。”宝玉也不答言,低着头一迳走到馆来。只见黛玉靠在桌上看书,宝玉走到跟前笑说道:“妹妹早回来了?”黛玉也笑道:“你不理我,我还在那里做什么!”宝玉一面笑说:“他们人多说话,我『插』不下嘴去,所以没有和你说话。”一面瞧着黛玉看的那本书,书上的字一个也不认得。有的像‘芍'字;有的像‘茫'字;也有一个‘大'字傍边‘九'字加上一勾,中间又添个‘五'字;也有上头‘五'字‘六'字又添一个‘木'字,底下又是一个‘五'字。看着又奇怪又纳闷,便说:“妹妹近日愈发进了,看起天书来了。”黛玉嗤的一声笑道:“好个念书的人,连个琴谱都没有见过!”宝玉道:“琴谱怎么不知道,为什么上头的字一个也认不得。妹妹你认得么?”黛玉道:“不认得瞧他做什么。”宝玉道:“我不信,从没有听见你会抚琴。我们书房里挂着好几张,前年来了一个清客先生叫做什么嵇好古,老爷烦他抚了一曲。他取下琴来说都使不得,还说:‘老先生若高兴,改日携琴来请教。'想是我们老爷也不懂,他便不来了。怎么你有本事藏着?”黛玉道:“我何尝真会呢。前日身上略觉舒服,在大书架上翻书。看有一套琴谱,甚有雅趣,上头讲的琴理甚通,手法说的也明白,真是古人静心养『性』的工夫。我在扬州也听得讲究过,也曾学过,只是不弄了,就没有了。这果真是三日不弹,手生荆棘。前日看这几篇没有曲文,只有『操』名,我又到别处找了一本有曲文的来看着才有意思。究竟怎么弹得好实在也难。书上说的师旷鼓琴能来风雷龙凤;孔圣人尚学琴于师襄,一『操』便知其为文王;高山流水得遇知音。——”说到这里,眼皮儿微微一动,慢慢的低下头去。宝玉正听得高兴,便道:“好妹妹,你才说的实在有趣。只是我才见上头的字都不认得,你教我几个呢。”黛玉道:“不用教的,一说便可以知道的。”宝玉道:“我是个糊涂人,得教我那个‘大'字加一勾,中间一个‘五'字的。”黛玉笑道:“这‘大'字‘九'字是用左手大拇指按琴上的九徽,这一勾加‘五'字是右手钩五弦。并不是一个字,乃是一声,是极容易的。还有『吟』、『揉』、绰、注、撞、走、飞、推等法,是讲究手法的。”宝玉乐得手舞足蹈的说:“好妹妹,你既明琴理,我们何不学起来。”黛玉道:“琴者,禁也。古人制下,原以治身,涵养『性』情,抑其『淫』『荡』,去其奢侈。若要抚琴,必择静室高斋,或在层楼的上头,在林石的里面,或是山巅上,或是水涯上。再遇着那天地清和的时候,风清月朗,焚香静坐,心不外想,气血和平,才能与神合灵,与道合妙。所以古人说知音难遇。若无知音,宁可独对着那清风明月,苍松怪石,野猿老鹤抚弄一番,以寄兴趣,方为不负了这琴。还有一层,又要指法好,取音好。若必要抚琴,先须衣冠整齐,或鹤氅,或深衣,要如古人的像表,那才能称圣人之器。然后盥了手,焚上香,方才将身就在榻边,把琴放在案上,坐在第五徽的地方儿对着自己的当心,两手方从容抬起,这才心身俱正。还要知道轻重疾徐,卷舒自若,体态尊重方好。”宝玉道:“我们学着顽,若这么讲究起来那就难了。”两个人正说着,只见紫鹃进来,看见宝玉,笑说道:“宝二爷今日这样高兴。”宝玉笑道:“听见妹妹讲究的叫人顿开茅塞,所以越听越爱听。”紫鹃道:“不是这个高兴,说的是二爷到我们这边来的话。”宝玉道:“先时妹妹身上不舒服,我怕闹的他烦;再者我又上学,因此显着就疏远了是的。”紫鹃不等说完便道:“姑娘也是才好。二爷既这么说,坐坐也该让姑娘歇歇儿了。别叫姑娘只是讲究劳神了。”宝玉笑道:“可是我只顾爱听,也就忘了妹妹劳神了。”黛玉笑道:“说这些倒也开心,也没有什么劳神的。只是怕我只管说,你只管不懂呢。”宝玉道:“横竖慢慢的自然明白了。”说着便站起来道:“当真的妹妹歇歇儿罢。明儿我告诉三妹妹和四妹妹去,叫他们都学起来,让我听。”黛玉笑道:“你也太受用了。即如大家学会了抚起来,你不懂,可不是对——”黛玉说到那里,想起心上的事,便缩住口不肯往下说了。宝玉便笑着道:“只要你们能弹,我便爱听。也不管牛不牛的了。”黛玉红了脸一笑。紫鹃雪雁也都笑了。于是走出门来,只见秋纹带着小丫头捧着一小盆兰花来,说:“太太那边有人送了四盆兰花来,因里头有事没有空儿顽他,叫给二爷一盆,林姑娘一盆。”黛玉看时,却有几枝双朵儿的。心中忽然一动,也不知是喜是悲,便呆呆的呆看。那宝玉此时却一心只在琴上,便说:“妹妹有了兰花,就可以做猗兰『操』了。”黛玉听了,心里反不舒服。回到房中,看着花,想到“草木当春,花鲜叶茂;想我年纪尚小,便像三秋蒲柳。若是果能随愿,或者渐渐的好来;不然,只恐似那花柳残春,怎禁得风催雨送”。想到那里,不禁又滴下泪来。紫鹃在傍看见这般光景,却想不出缘故来:方才宝玉在这里那么高兴,如今好好的看花怎么又伤起心来。正愁着没法儿劝解,只见宝钗那边打发人来。未知何事,下回分解。

    

正文 第八十七回 感秋声抚琴悲往事 坐禅寂走火入邪魔

    却说黛玉叫进宝钗家的女人来,问了好,呈上书子,黛玉叫他去喝茶,便将宝钗来书打开看时,只见上面写着:

    “妹生辰不偶,家运多艰,姊妹伶仃,萱亲衰迈。兼之猇声狺语,旦暮无休;更遭惨祸飞灾,不啻惊风密雨。夜深辗侧,愁绪何堪。属在同心,能不为之愍恻乎!回忆海棠结社,序属清秋,对菊持螯,同盟欢洽,犹记‘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之句,未尝不叹冷节遗芳如吾两人也!感怀触绪,聊赋四章。匪曰无故呻『吟』,亦当歌当哭之意耳。

    悲时序之递嬗兮,又属清秋。感遭家之不造兮,独处离愁。北堂有萱兮,何以忘忧。无以解忧兮,我心咻咻。一解。

    云凭凭兮秋风酸,步中庭兮霜叶干。何去何从兮,失我故欢。静言思之兮,恻肺肝。二解。

    惟鲔有潭兮,惟鹤有梁。鳞甲潜伏兮,羽『毛』何长。搔首问兮茫茫,高天厚地兮,谁知馀之永伤。三解。

    银河耿耿兮,寒气侵。月『色』横斜兮,玉漏沉。忧心炳炳兮发我哀『吟』,『吟』复『吟』兮,寄我知音。四解。”

    黛玉看了,不胜伤感。又想:“宝姐姐不寄与别人单寄与我,也是惺惺惜惺惺的意思。”正在沉『吟』,只听见外面有人说道:“林姐姐在家里呢么?”黛玉一面把宝钗的书叠起,口内便答应道:“是谁?”正问着,早见几个人进来,却是探春湘云李纹李绮。彼此问了好,雪雁倒上茶来,大家喝了,说些闲话。因想起前年的菊花诗来,黛玉便道:“宝姐姐自从挪出去,来了两遭,如今索『性』有事也不来了。真真奇怪。我看他终久还来我们这里不来。”探春微笑道:“怎么不来!横竖要来的!如今是他们尊嫂有些脾气,姨妈上了年纪的人,又兼有薛大哥的事,自然得宝姐姐照料一切。那里还比得先前有工夫呢。”正说着,忽听得唿喇喇一片风声,吹了好些落叶打在窗纸上。停了一回儿,又透过一阵清香来。众人闻着都说道:“这是何处来的香风?这像什么香?”黛玉道:“好像木穉香。”探春笑道:“林姐姐终不脱南边人的话,这大九月里的那里还有桂花呢。”黛玉笑道:“原是啊,不然怎么不竟说是桂花香,只说似乎像呢。”湘云道:“三姐姐,你也别说,你可记得‘十里荷花,三秋桂子',在南边正是晚桂开的时候了。你只没有见过罢了。等你明日到南边去的时候,你自然也就知道了。”探春笑道:“我有什么事到南边去?况且这个也是我早知道的,不用你们说嘴。”李纹李绮只抿着嘴儿笑。黛玉道:“妹妹,这可说不齐。俗语说:‘人是地行仙',今日在这里,明日就不知在那里。譬如我原是南边人,怎么到了这里呢。”湘云拍着手笑道:“今儿三姐姐可叫林姐姐问住了。不但林姐姐是南边人到这里,就是我们这几个人就不同,也有本来是北边的,也有根子是南边生长在北边的,也有生长在南边到这北边的。今儿大家都凑在一处,可见人总有一个定数。大凡地和人总是各自有缘分的。”众人听了都点头。探春也只是笑。又说了一会子闲话儿,大家散出。黛玉送到门口,大家都说:“你身上才好些,别出来了,看着了风。”于是黛玉一面说着话儿,一面站在门口,又与四人殷勤了几句,便看着他们出院去了。进来坐着,看看已是林鸟归山,夕阳西坠。因史湘云说起南边的话,便想着父母若在,南边的景致,春花秋月,水秀山明,二十四桥,六朝遗迹,不少下人伏侍,诸事可以任意,言语亦可不避。香车画舫,红杏青帘,惟我独尊。今日寄人篱下,纵有许多照应,自己无处不要留心。不知前生作了什么罪孽,今生这样孤凄。真是李后主说的,“此间日中只以眼泪洗面”矣。一面思想,不知不觉神往那里去了。紫鹃走来看见这样光景,想着必是刚才因说起南边北边的话来,一时触着黛玉的心事了,便问道:“姑娘们来说了半天话,想来姑娘又劳了神了。刚才我叫雪雁告诉厨房里给姑娘作了一碗火肉白菜汤,加了一点儿虾米儿,配了点青笋紫菜。姑娘想着好么?”黛玉道:“也罢了。”紫鹃道:“还熬了一点江米粥。”黛玉点点头儿,又说道:“那粥该你们两个自己熬了,不用他们厨房里熬才是。”紫鹃道:“我也怕厨房里弄的不干净,我们各自熬呢。就是那汤我也告诉雪雁和柳嫂儿说了,要弄干净着。柳嫂儿说了,他打点妥当,拿到他屋里,叫他们五儿瞅着炖呢。”黛玉道:“我倒不是嫌人家腌脏,只是病了好些日子,不周不备,都是人家;这会子又汤儿粥儿的调度,未免惹人厌烦。”说着,眼圈儿又红了。紫鹃道:“姑娘这话也是多想。姑娘是老太太的外孙女儿,又是老太太心坎儿上的,别人求其在姑娘跟前讨好儿还不能呢,那里有抱怨的。”黛玉点点头儿,因又问道:“你才说的五儿,不是那日和宝二爷那边的芳官在一处的那个女孩儿?”紫鹃道:“就是他。”黛玉道:“不听见说要进来么?”紫鹃道:“可不是,因为病了一场,后来好了才要进来,正是晴雯他们闹出事来的时候,也就耽搁住了。”黛玉道:“我看那丫头倒也还头脸儿干净。”说着,外头婆子送了汤来。雪雁出来接时,那婆子说道:“柳嫂儿叫回姑娘:这是他们五儿作的,没敢在大厨房里作,怕姑娘嫌腌脏。”雪雁答应着,接了进来。黛玉在屋里已听见了,吩咐雪雁告诉那老婆子回去说,叫他费心。雪雁出来说了,老婆子自去。这里雪雁将黛玉的碗筯安放在小几儿上,因问黛玉道:“还有咱们南来的五香大头菜,拌些麻油醋可好么?”黛玉道:“也使得。只不必累赘了。”一面盛上粥来,黛玉吃了半碗,用羹匙舀了两口汤喝,就搁下了。两个丫鬟撤了下来,拭净了小几端下去,又换上一张常放的小几。黛玉漱了口,盥了手,便道:“紫鹃,添了香了没有?”紫鹃道:“就添去。”黛玉道:“你们就把那汤和粥吃了罢,味儿还好,且是干净。待我自己添香罢。”两个人答应了,在外间自吃去了。这里黛玉添了香,自己坐着,才要拿本书看,只听得园内的风自西边直透到东边,穿过树枝,都在那里唏哗喇不住的响。一回儿,檐下的铁马也只管叮叮的『乱』敲起来。一时雪雁先吃完了,进来伺候。黛玉便问道:“天气冷了,我前日叫你们把那些小『毛』儿衣服晾晾,可曾晾过没有?”雪雁道:“都晾过了。”黛玉道:“你拿一件来我披披。”雪雁走去,将一包小『毛』的衣服抱来,打开毡包,给黛玉自拣。只见内中夹着个绢包儿。黛玉伸手拿起,打开看时,却是宝玉病时送来的旧手帕,自己题的诗,上面泪痕犹在。里头却包着那剪破了的香囊扇袋并宝玉通灵玉上的穗子。原来晾衣服时从箱中检出,紫鹃恐怕遗失了,遂夹在这毡包里的。这黛玉不看则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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