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 (曹雪芹)-第1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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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尤氏晚间也不回那府去,白日待客,晚间在园内李氏房中歇宿。这一日晚间伏侍过贾母晚饭后,贾母因说:“你们也乏了,我也乏了,早些寻一点子吃的歇歇去。明儿还要起早闹呢。”尤氏答应着退了出来,到凤姐房里来吃饭。凤姐在楼上看着人收送来的新围屏,只有平儿在房里与凤姐叠衣服。尤氏因问:“你们『奶』『奶』吃了饭了没有?”平儿笑道:“吃饭岂不请『奶』『奶』去的。”尤氏笑道:“既这样,我别处找吃的去。饿的我受不得了。”说着,就走。平儿忙笑道:“『奶』『奶』请回来。这里有点心,且点补一点儿,回来再吃饭。”尤氏笑道:“你们忙的这样,我园子里和他姊妹们闹去。”一面就走。平儿留不住,只得罢了。且说尤氏一迳来至园中,只见园中正门与各处角门仍未关,犹吊着各『色』彩灯,因回头命小丫头子叫该班的女人。那丫鬟走入班房中,竟没一个人影儿,回来回了尤氏。尤氏便命传管家的女人。这丫头应了,便出去,到二门外鹿顶内,乃是管事的女人议事取齐之所。到了这里,只有两个婆子分菜果吃。因问:“那一位管事的『奶』『奶』在这里?东府『奶』『奶』立等一位『奶』『奶』,有话吩咐。”这两个婆子只顾分菜果,又听见是东府里的『奶』『奶』,不大在心,因就回说:“管家『奶』『奶』们才散了。”小丫头道:“散了,你们家里传他去。”婆子道:“我们只管看屋子,不管传人。姑娘要传人,再派传人的去。”小丫头听了道:“嗳哟,嗳哟,这可反了!怎么你们不传去!你哄那新来的,怎么哄起我来了!素日你们不传谁传去!这会子打听了梯己信儿,或是赏了那位管家『奶』『奶』的东西,你们争着狗颠儿似的传去,不知谁是谁呢。琏二『奶』『奶』要传,你们可也这么回!”这两个婆子一则吃了酒,二则被这丫头揭挑着弊病,便羞激怒了,因回口道:“扯你的臊!我们的事,传不传不与你相干。你不用揭挑我们。你想想你那老子娘,在那边管家爷们跟前比我们还更会溜呢!什么‘清水下杂面你吃我也见'的事。各家门,另家户,你有本事,排场你们那边人去。我们这边,你们还早些呢!”丫头听了,气白了脸,因说道:“好,好!这话说的好!”一面转身进来回话。尤氏已早入园来,因遇见了袭人、宝琴、湘云三人同着地藏庵的两个姑子正说故事顽笑,尤氏因说饿了,先到怡红院,袭人装了几样荤素点心出来与尤氏吃。两个姑子宝琴湘云等都吃茶,仍说故事。那小丫头子一迳找了来,气狠狠的把方才的话都说了出来。尤氏听了,冷笑道:“这是两个什么人?”两个姑子同宝琴湘云等听了,生怕尤氏生气,忙劝说:“没有的事,必定是这一个听错了。”两个姑子笑推这丫头道:“你这孩子好『性』气!那糊涂老嬷嬷们的话你也不该来回才是。咱们『奶』『奶』万金之躯,劳乏了几日,黄汤辣水没吃,咱们哄他欢喜一会还不得一半儿,说这些话做什么!”袭人也忙笑拉出他去,说:“好妹妹,你且出去歇歇,我打发人叫他们去。”尤氏道:“你不要叫人,你去就叫这两个婆子来,到那边把他们家的凤儿叫来。”袭人笑道:“我请去。”尤氏道:“偏不要你。”两个姑子忙立起身来笑说:“『奶』『奶』素日宽洪大量,今日老祖宗的千秋,『奶』『奶』生气,岂不惹人谈论。”宝琴湘云二人也都笑劝。尤氏道:“不为老太太的千秋,我不依。且放着就是了。”说话之间,袭人早又遣了一个丫头去到园门外找人。可巧遇见周瑞家的,这小丫头子就把这话告诉周瑞家的。周家的虽不管事,因他素日仗着是王夫人的陪房,原有些体面,心『性』乖滑,专管各处献勤讨好,所以各处房里的主人都喜欢他。他今日听了这话,忙的便跑入怡红院来,一面飞走,一面口内说:“气坏了『奶』『奶』了,可了不得!我们家里,如今惯的太不堪了。偏生我不在跟前,且打给他们几个耳刮子,再等过了这几日算帐帐。”尤氏见了他,也便笑道:“周姐姐,你来。有个理,你说说。这早晚门还大开着,明灯蜡烛,出入的人又杂,倘有不防的事,如何使得。因此叫该班的人吹灯关门,谁知一个人芽儿也没有。”周瑞家的道:“这还了得!前儿二『奶』『奶』还吩咐了他们,说这几日事多人杂,一晚就关门吹灯,不是园里人不许放进去。今儿就没了人。这事过了这几日,必要打几个才好。”尤氏又说小丫头子的话。周瑞家的道:“『奶』『奶』不要生气,等过了事,我告诉管事的打他个臭死。只问他们,谁叫他们说这‘各家门各家户'的话!我已经叫他们吹了灯,关上正门和角门子了。”正『乱』着,只见凤姐儿打发人来请吃饭。尤氏道:“我也不饿了,才吃了几个饽饽。请你『奶』『奶』自吃罢。”一时,周瑞家的得便出去,便把方才的事回了凤姐。又说:“这两个婆子就是管家『奶』『奶』们,时常我们和他说话,都似狠虫一般。『奶』『奶』若不戒饬,大『奶』『奶』脸上过不去。”凤姐道:“既这么着,记上两人的名字,等过了这几日,捆了送到那府里凭大嫂子开发。或是打几下子,或是他开恩饶了他们,随他去就是了。什么大事。”周瑞家的听了,得不的一声,——素日因与这几个人不睦,——出来了便命一个小厮到林之孝家传凤姐的话,立刻叫林之孝家的进来见大『奶』『奶』;一面又传人立刻捆起这两个婆子来,交到马圈里派人看守。林之孝家的不知有什么事,此时已经点灯,忙坐车进来,先见凤姐。至二门上传进话去,丫头们出来说:“『奶』『奶』才歇了。大『奶』『奶』在园里,叫大娘见了大『奶』『奶』就是了。”林之孝家的只得进园来到稻香村。丫鬟们回进去,尤氏听了,反过不去,忙唤进他来,因笑向他道:“我不过为找人找不着,因问你。你既去了,也不是什么大事,谁又把你叫进来,倒要你白跑一遭。不大的事,已经撂开手了。”林之孝家的也笑道:“二『奶』『奶』打发人传我,说『奶』『奶』有话吩咐。”尤氏笑道:“这是那里的话。只当你没去,白问你。这是谁又多事,告诉了凤丫头?大约周姐姐说的。家去歇着罢,没有什么大事。”李纨又要说原故,尤氏反拦住了。林之孝家的见如此,只得便回身出园去。可巧遇见赵姨娘,因笑道:“嗳哟哟,我的嫂子!这会子还不家去歇歇,还跑些什么?”林之孝家的便笑说,何曾不家去的。如此这般进来了,又是个齐头故事。赵姨娘原是好察听这些事的,且素日又与管事的女人们扳厚,互相连络,好作首尾,方才之事已经得八九。听林之孝家的如此说,便恁般如此告诉了一遍。林之孝家的听了笑道:“原来是这事,也值一个屁。开恩呢,就不理论;心窄些儿,也不过打几下子就完了。”赵姨娘道:“我的嫂子,事虽不大,可见他们太张狂了些。巴巴儿的传进你来,明明戏弄你,顽耍你。快歇歇去,明儿还有事呢,也不留你吃茶去。”说毕,林之孝家的出来,到了侧门前,就有方才两个婆子的女儿上来哭着求情。林之孝家的笑道:“你这孩子好糊涂!谁叫你娘吃酒混说了,惹出事来!连我也不知道。二『奶』『奶』打发人捆他,连我还有不是呢。我替谁讨情去!”这两个小丫头子才七八岁,原不识事,只管哭啼求告。缠的林家的没法,因说道:“糊涂东西!你放着门路不去,却缠我来。你姐姐现给了那边太太作陪房费大娘的儿子,你走过去告诉你姐姐,叫亲家娘和太太一说,什么完不了的!”一语提醒了一个,那一个还求。林之孝家的啐道:“糊涂攮的!他过去一说自然都完了。没有个单放了他妈,又只打你妈的理。”说毕,上车去了。这一个小丫头果然过来告诉了他姐姐,和费婆子说了。这费婆子原是邢夫人的陪房,起先也曾兴过时;只因贾母近来不大作兴邢夫人,所以连这边的人也灭了威势。凡贾政这边有些体面的人,那边各各皆虎视眈眈。这费婆子倚老卖老,仗着邢夫人,常吃些酒,嘴里胡骂『乱』怨的出气。如今贾母庆寿这样大事,干看着人家逞才卖技办事,呼幺喝六弄手脚,心里早已不自在,指鸡骂狗,闲言闲语的『乱』闹。这边的人也不和他较量。如今听见周瑞家的捆了他亲家,越发火上浇油,仗着酒兴,指着隔断的墙大骂了一阵,便走上来求邢夫人,说他亲家并没有什么不是,“不过和那府里的大『奶』『奶』的小丫头白斗了两句话,周瑞家的便调唆了咱家二『奶』『奶』,捆到马圈里,等过了这两日还要打。求太太——我那亲家娘也是七八十岁的老婆子——和二『奶』『奶』说声,饶他这一次罢。”邢夫人自为要鸳鸯之后,讨了没意思,后来见贾母越发冷淡了他,凤姐的体面反胜自己;且前日南安太妃来了,要见他姊妹,贾母又只令探春出来,迎春竟似有如无,自己心里早已怨忿不乐,只是使不出来。又值这一干小人在侧,他们心内嫉妒挟怨之事不敢施展,便背地里造言生事,调拨主人。先不过是告那边的奴才;后来渐次告到凤姐,只说凤姐“只哄着老太太喜欢了,他好就中作威作福。辖治着琏二爷,调唆二太太,把这边的正经太太倒不放在心上。”后来又告到王夫人,说:“老太太不喜欢太太,都是二太太和琏二『奶』『奶』调唆的。”邢夫人总是铁心铜胆的人,『妇』女家终不免生些嫌隙之心,近日因此着实恶绝凤姐。今又听了如此一篇话,也不说长短。
至次日一早,见过贾母。众族中人到齐,坐席开戏。贾母高兴,又见今日无远亲,都是自己族中子侄辈,只便衣常妆,出来堂上受礼。当中独设一席,引枕、靠背、脚踏俱全,自己歪在榻上。榻之前后左右,皆是一『色』的小矮凳。宝钗、宝琴、黛玉、湘云、迎春、探春、惜春姊妹等围绕。因贾之母也带了女儿喜鸾,贾琼之母也带了女儿四姐儿,还有几房的孙女儿,大小共有二十来个。贾母独见喜鸾与四姐儿生得又好,说话行事与众不同,心中喜欢,便命他两个也过来榻前同坐。宝玉却在榻上脚下,与贾母捶腿。首席便是薛姨妈,下边两溜皆顺着房头辈数下去。帘外两廊都是族中男客,也依次而坐。先是那女客一起一起行礼后,方是男客行礼。贾母歪在榻上,只命人说“免了罢”,早已都行完了。然后赖大等带领众家人,从仪门直跪至大厅上,磕头礼毕,又是众家下媳『妇』,然后各房的丫鬟,足闹了两三顿饭时。然后又抬了许多雀笼来,在当院中放了生。贾赦等焚过了天地寿星纸,方开戏饮酒。直到歇了中台,贾母方进来歇息,命他们取便。因命凤姐儿留下喜鸾四姐儿,顽两日再去。凤姐出来便和他母亲说。他两个的母亲素日都承凤姐的照应,也巴不得一声儿;他两个也愿意在园内顽耍,至晚便不回家了。邢夫人直至晚间散时,当着许多人,陪笑和凤姐求情说:“我听见昨儿晚上二『奶』『奶』生气,打发周管家的娘子捆了两个老婆子,可也不知犯了什么罪。论理,我不该讨情。我想老太太好日子,发狠的还舍钱舍米,周贫济老,咱们家先倒磨折起人家来了。不看我的脸,权且看老太太,竟放了他们罢。”说毕,上车去了。凤姐听了这话,又当着许多人,又羞又气,一时抓寻不着头脑,憋得脸紫胀,回头向赖大家的等笑道:“这是那里的话!昨儿因为这里的人得罪了那府里的大嫂子,我怕他多心,所以仅让他发放,并不为得罪了我。这又是谁的耳报神这么快!”王夫人因问为什么事。凤姐笑将昨日的事说了。尤氏也笑道:“连我并不知道。你原也太多事了。”凤姐道:“我原为你脸上过不去,所以等你开发,不过是个礼。就如我在你那里,有人得罪了我,你自然送了来尽我。凭他是什么好奴才,到底错不过这个礼去。这又不知谁过去,没的献勤儿,这也当做一件事情去说!”王夫人道:“你太太说的是。就是珍哥媳『妇』也不是外人,也不用这些虚礼。老太太的千秋要紧。放了他们为是。”说着,回头便命人去放了那两个婆子。凤姐由不得越想越气越愧,不觉的灰心转悲,滚下泪来。因赌气回房哭泣,又不使人知觉。偏是贾母打发了琥珀来叫,立等着说话。琥珀见了,诧异道:“好好的,这是什么原故?那里立等你呢。”凤姐听了,忙擦干了泪,洗面另施了脂粉,方同琥珀过来。贾母因问道:“前儿这些人家送礼来的共有几家有围屏?”凤姐道:“共有十六家有围屏,十二架大的,四架小的炕屏。内中只有江南甄家一架大屏十二扇,是大红缎子缂丝‘满床笏',一面是泥金‘百寿图'的是头等的。还有粤海将军邬家一架玻璃的还罢了。”贾母道:“既这样,这两样别动,好生搁着,我要送人的。”凤姐儿答应了。鸳鸯忽过来向凤姐儿面上只管瞧,引的贾母问说:“你不认得他?只管瞧什么?”鸳鸯笑道:“怎么他的眼肿肿的?所以我诧异只管看。”贾母听说,便叫近前来,也觑着眼看。凤姐笑道:“才觉得一阵痒痒,『揉』肿了些。”鸳鸯笑道:“别又是受了谁的气了不成?”凤姐道:“谁敢给我气受!便受了气,老太太好日子,我也不敢哭的。”贾母道:“正是呢。我正要吃晚饭,你在这里打发我吃,剩下的你就和珍儿媳『妇』吃了。你两个在这里帮着两个师父替我拣佛豆儿,你们也积积寿。前儿你姊妹们和宝玉都拣了,如今也叫你们拣拣,别说我偏心。”说话时,先摆上一桌素的来,两个姑子吃了;然后才摆上荤的,贾母吃毕,抬出外间。尤氏凤姐二人正吃,贾母又叫把喜鸾四姐儿二人也叫来,跟他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