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 (曹雪芹)-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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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为他打人命官司的那个小丫头子?”金钏道:“可不就是他。”正说着,只见香菱笑嘻嘻的走来。周瑞家的便拉了他的手,细细的看了一回,因向金钏儿笑道:“倒好个模样儿,竟有些像咱们东府里蓉大『奶』『奶』的品格儿。”金钏笑道:“我也是这么说呢。”周瑞家的又问香菱:“你几岁投身到这里?”又问:“你父母今在何处?今年十几岁了?本处是那里人?”香菱听问,都摇头说:“记不得了。”周瑞家的和金钏儿听了,倒反为叹息伤感一回。
一时间,周瑞家的携花至王夫人正房后头来。原来近日贾母说孙女儿们太多了,一处挤着倒不便,只留宝玉黛玉二人在这边解闷,却将迎、探、惜三人移到王夫人这边房后三间小抱厦内居住,令李纨陪伴照管。如今周瑞家的故顺路先往这里来。只见几个小丫头子都在抱厦内听呼唤呢。迎春的丫鬟司棋与探春的丫鬟侍书,二人正掀帘子出来,手里都捧着茶盘茶钟。周瑞家的便知他姊妹在一处坐着,遂进房内,只见迎春探春二人正在窗下围棋。周瑞家的将花送上,说明原故。他二人忙住了棋,都欠身道谢,命丫鬟们收了。周瑞家的答应了,因说:“四姑娘不在房里,只怕在老太太那边呢。”丫鬟们道:“在那屋里不是!”周瑞家的听了,便往这边屋里来,只见惜春正同水月庵的小姑子智能儿两个一处顽笑。见周瑞家的进来,惜春便问他何事。周瑞家的便把花匣打开,说明原故。惜春笑道:“我这里正和智能儿说,我明儿也剃了头同他做姑子去呢,可巧又送了花儿来。若剃了头,可把这花儿戴在那里!”说着,大家取笑一回,惜春命丫鬟入画来收了。周瑞家的因问智能儿:“你是什么时候来的?你师父那秃歪拉那里去了?”智能儿道:“我们一早就来了。我师父见过太太,就往于老爷府里去了,叫我在这里等他呢。”周瑞家的又道:“十五的月例香供银子可得了没有?”智能儿摇头说:“不知道。”惜春听了,便问周瑞家的如今各庙月例银子都是谁管着。周瑞家的道:“是馀信管着。”惜春听了,笑道:“这就是了。他师父一来了,馀信家的就赶上来,和他师父咕唧了半日,想是就为这事了。”那周瑞家的又和智能儿唠叨了一回,便往凤姐处来。穿夹道,从李纨后窗下过,隔着玻璃窗户,见李纨在炕上歪着睡觉呢。遂越过西花墙,出西角门,进入凤姐院中。走至堂屋,只见小丫头丰儿坐在凤姐的门槛子上。见周瑞家的来了,连忙摆手儿,叫他往东屋里去。周瑞家的会意,忙蹑手蹑脚的往东边房里来,只见『奶』子正拍着大姐儿睡觉呢。周瑞家的悄问『奶』子道:“『奶』『奶』睡中觉呢?也该请醒了。”『奶』子摇头儿。正问着,只听那边一阵笑声,却有贾琏的声音。接着房门响处,平儿拿着大铜盆出来叫丰儿舀水进去。平儿便进这边来,一见了周瑞家的,便问:“你老人家又跑了来作什么?”周瑞家的忙起身拿匣子与他,说送花儿一事。平儿听了,便打开匣子拿了四枝,转身去了。半刻工夫,手里又拿出两枝来,先叫彩明来吩咐他送到那边府里给小蓉大『奶』『奶』戴去;次后方命周瑞家的回去道谢。周瑞家的这才往贾母这边来。过了穿堂,顶头忽见他女儿打扮着,才从他婆家来。周瑞家的忙问:“你这会子跑来作什么?”他女儿笑道:“妈一向身上好?我在家里等了这半日,妈竟不出去。什么事情,这样忙的不回家?我等烦了,自己先到了老太太跟前请了安了,这会子请太太的安去。妈还有什么不了的差事?手里是什么东西?”周瑞家的笑道:“嗳!今儿偏偏的来了个刘姥姥,我自己多事,为他跑了半日。这会子又被姨太太看见了,送这几枝花儿与姑娘『奶』『奶』们,这会子还没送清白呢。你这会子跑来,一定有什么事情。”他女儿笑道:“你老人家倒会猜。实对你说,你女婿前儿因多吃了两杯酒,和人分争起来,不知怎的被人放了一把邪火,说他来历不明,告到衙门里,要递解他还乡。所以我来和你老人家商议商议,这个情分,求那一个才了事?”周瑞家的听了道:“我就知道的。有什么大不了的!你且家去等我,我送林姑娘的花儿去了就回家来。此时太太二『奶』『奶』都不得闲儿。你回去等我。这没有什么忙的!”他女儿听说,便回去了,还说:“妈好歹快来。”周瑞家的道:“是了。小人儿家没经过什么事的,就急得你这样了。”说着,便到黛玉房中去了。谁知黛玉此时,不在自己房里,却在宝玉房中,大家解九连环顽呢。周瑞家的进来,笑道:“林姑娘,姨太太着我送花儿来与姑娘戴。”宝玉听说,便先问:“什么花儿?拿来给我。”一面早伸手接过来了。开匣看时,原来是两枝宫制堆纱新巧的假花。黛玉只就宝玉手中看了一看,便问道:“还是单送我一个人的?还是别的姑娘们都有呢?”周瑞家的道:“各位都有了,这两枝是姑娘的了。”黛玉冷笑道:“我就知道,别人不挑剩下的也不给我。”周瑞家的听了,一声儿不言语。宝玉便问道:“周姐姐,你作什么到那边去了?”周瑞家的因说:“太太在那里,因回话去了,姨太太就顺便叫我带了来。”宝玉道:“宝姐姐在家做什么呢?怎么这几日也不过来?”周瑞家的道:“身上不大好呢。”宝玉听了,便和丫头说:“谁去瞧瞧,就说我和林姑娘打发来问姨娘姐姐安。问姐姐是什么病,吃什么『药』。论理我该亲自来的,说我才从学里回来,也着了些凉,改日再亲来。”说着,茜雪便答应去了。周瑞家的自去无话。
原来这周瑞的女婿便是雨村的好友冷子兴,近因卖古董,和人打官司,故教女人来讨情分。周瑞家的仗着主子的势利,把这些事也不放在心上,晚间只求求凤姐儿便完了。至掌灯时分,凤姐已卸了妆,来见王夫人,回说:“今儿甄家送了来的东西,我已收了。咱们送他的,趁着他家有年下送鲜的船去,一并都交给他们带了去罢。”王夫人点头。凤姐又道:“临安伯老太太生日的礼已经打点了,太太派谁送去?”王夫人道:“你瞧谁闲着,就叫他们去四个女人就是了,又来当什么正经事问我。”凤姐又笑道:“今日珍大嫂子来请我明日过去逛逛。明儿倒没有什么事。”王夫人道:“没事有事,都害不着什么。每常他来请,有我们,你自然不便意。他既不请我们,单请你,可知是他诚心叫你散淡散淡,别辜负了他的心。便有事也该过去才是。”凤姐答应了。当下李纨迎探等姊妹们亦来定省毕,各自归房无话。
次日,凤姐梳洗了,先回王夫人毕,方来辞贾母。宝玉听了,也要跟了逛去。凤姐只得答应着,立等换了衣服,姐儿两个坐了车,一时进了宁府。早有贾珍之妻尤氏与贾蓉之妻秦氏婆媳两个引了多少姬妾丫鬟媳『妇』等接出仪门。那尤氏一见了凤姐,必先嘲笑一阵,一手携了宝玉,同入上房来归坐。秦氏献茶毕。凤姐因说:“你们请我来作什么?有什么好东西孝敬我,就快献上来,我还有事呢。”尤氏秦氏未及答话,地下几个姬妾先就笑说道:“二『奶』『奶』今儿不来就罢,既来了,就依不得二『奶』『奶』了。”正说着,只见贾蓉进来请安。宝玉因问:“大哥哥今日不在家?”尤氏道:“出城请老爷安去了。”又道:“可是你怪闷的,也坐在这里作什么,何不去逛逛?”秦氏笑道:“今儿巧,上回宝叔立刻要见的我那兄弟,他今儿也在这里,想在书房里呢。宝叔何不去瞧一瞧?”宝玉听了,即便下炕要走。尤氏凤姐都忙说:“好生着。忙什么。”一面便吩咐人:“好生小心跟着,别委屈着他,倒比不得跟了老太太过来就罢了。”凤姐儿道:“既这么着,何不请进这秦小爷来,我也瞧一瞧?难道我见不得他不成?”尤氏笑道:“罢,罢,可以不必见。他比不得咱们家的孩子们,胡打海摔的惯了。人家的孩子都是斯斯文文惯了的,乍见了你这破落户,还被人笑话死了呢。”凤姐笑道:“普天下的人,我不笑话就罢了,竟叫这小孩子笑话我不成!”贾蓉道:“不是这话。他生的腼腆,没见过大阵仗儿,婶子见了没的生气。”凤姐啐道:“他是哪吒,我也要见一见,别放你娘的屁了。再不带去,看给你一顿好嘴巴子。”贾蓉笑嘻嘻的说:“我不敢强,就带他来。”说着,果然出去带进一个小后生来。较宝玉略瘦巧些,清眉秀目,粉面朱唇,身材俊俏,举止风流,似在宝玉之上,只是怯怯羞羞有女儿之态。腼腆含糊,慢向凤姐作揖问好。凤姐喜的先推宝玉笑道:“比下去了!”便探身一把携了这孩儿的手,就叫他身傍坐了,慢慢问他年纪读书等事,方知他学名唤秦钟。早有凤姐的丫鬟媳『妇』们,见凤姐初会秦钟,并未备得表礼来,遂忙过那边去告诉平儿。平儿素知凤姐与秦氏厚密,虽是小后生家亦不可太俭,遂自作了主意,拿了一疋尺头,两个状元及第的小金锞子,交付与来人送过去。凤姐犹笑说“太简薄”等语,秦氏等谢毕。一时吃过饭,尤氏、凤姐、秦氏等抹骨牌,不在话下。宝玉秦钟二人随便起坐说话。那宝玉只一见秦钟人品,心中便有所失。痴了半日,自己心中又起了呆意,乃自思道:“天下竟有这等的人物!如今看了我,竟成了泥猪癞狗了。可恨我为什么生在这侯门公府之家,若也生在寒儒薄宦之家,早得与他交结,也不枉生了一世。我虽如此比他尊贵,可知绫锦纱罗,也不过裹了我这根死木头;美酒羊羔,只不过填了我这粪窟泥沟。富贵二字,不料遭我荼毒了。”秦钟自见了宝玉形容出众,举止不浮,更兼金冠绣服,娇婢侈童。秦钟心中亦自思道:“果然这宝玉怨不得人溺爱他。可恨我偏生于清寒之家,不能与他耳鬓交接。可知‘贫富'二字限人,亦世间之大不快事。”二人一样的胡思『乱』想。忽又有宝玉问他读什么书。秦钟见问,便因实而答。二人你言我语,十来句后越觉亲密起来。一时,摆上茶果。宝玉便说:“我两个又不吃酒,把果子摆在里间小炕上,我们那里坐去,省得闹你们。”于是二人进里间来吃茶。秦氏一面张罗与凤姐摆酒果,一面忙进来嘱咐宝玉道:“宝叔,你侄儿年小,倘或言语不防头,你千万看着我不要理他。他虽腼腆,却『性』子左强,不大随和些是有的。”宝玉笑道:“你去罢。我知道了。”秦氏又嘱了他兄弟一回,方去陪凤姐。一时,凤姐尤氏又打发人来问宝玉:“要吃什么,外面有,只管要去。”宝玉只答应着,也无心在饮食上,只问秦钟近日家务等事。秦钟因说:“业师于去年病故。家父又年纪老迈,残疾在身,公务繁冗,因此尚未讲及再延师一事,目下不过在家温习旧课而已。再,读书一事,也必须有一二知己为伴,时常大家讨论,才能进益。”宝玉不待说完,便答道:“正是呢。我们家却有个家塾,合族中有不能延师的便可入塾读书,子弟们中亦有亲戚在内,可以附读。我因上年业师回家去了,也现荒废着。家父之意亦欲暂送我去且温习着旧书,待明年业师上来,再各自在家里亦可。家祖母因说,一则家学里子弟太多,生恐大家淘气反不好;二则也因我病了几天,遂暂且耽搁着。如此说来,尊翁如今也为此事悬心。今日回去,何不禀明,就往我们这敝塾中来?我也相伴,彼此有益,岂不是好事。”秦钟笑道:“家父前日在家提起延师一事,也曾提起这里的义学倒好,原要来和这里的亲翁商议引荐。因这里又事忙,不便为这点小事来聒絮的。宝叔果然度小侄或可磨墨涤砚,何不速速的作成?彼此不致荒废,又可以常相谈聚,又可以慰父母之心,又可以得朋友之乐,岂不是美事。”宝玉道:“放心,放心。咱们回来先告诉你姐夫姐姐和琏二嫂子。你今日回家就票明令尊,我回去再回明祖母,再无不速成之理。”二人计议已定,那天『色』已是掌灯时候,出来又看他们顽了一会牌。算帐时却又是秦氏尤氏二人输了戏酒的东道,言定后日吃这东道。一面又说了回话。
晚饭毕,因天黑了,尤氏说:“先派两个小子,送了这秦相公家去。”媳『妇』们传出去半日,秦钟告辞起身。尤氏问派了谁送去,媳『妇』们回说:“外头派了焦大。谁知焦大醉了,又骂呢。”尤氏秦氏都道:“偏又派他作什么!放着这些小子们,那一个派不得。偏要惹他去。”凤姐道:“我成日家说你太软弱了,纵的家里人这样,还了得了。”尤氏叹道:“你难道不知这焦大的?连老爷都不理他的,你珍大哥哥也不理他。因他从小儿跟着太爷们出过三四回兵,从死人堆里把太爷背了出来;得了命,自己挨着饿,却偷了东西来给主子吃;两日没得水,得了半碗水给主子喝,他自己喝马溺。不过仗着这些功劳情分,有祖宗时,都另眼相待,如今谁肯难为他。他自己又老了,又不顾体面,一味的喝酒,一吃醉了无人不骂。我常说给管事的,不要派他差事,权当一个死的就完了。今儿又派了他。”凤姐道:“我何尝不知这焦大。倒是你们没主意。有这样,何不打发他远远的庄子上去就完了。”说着,因问:“我们的车可备齐了?”地下众人都应:“伺候齐了。”凤姐亦起身告辞,和宝玉携手同行。尤氏等送至大厅,只见灯烛辉煌,众小厮都在丹墀侍立。那焦大又恃贾珍不在家——即在家亦不好怎样他——更可以恣意的洒落洒落。因趁着酒兴,先骂大总管赖二,说他不公道,欺软怕硬,“有了好差事就派别人,像这样黑更半夜送人的事就派我。没良心的忘八羔子!瞎充管家!你也不想想,焦大太爷跷起一只腿,比你的头还高呢。二十年头里的焦大太爷,眼里有谁,别说你们这一把子杂种忘八羔子们!”正骂的兴头上,贾蓉送凤姐的车出去,众人喝他不听,贾蓉忍不得,便骂了两句,使人捆起来,“等明日酒醒了问他,还寻死不寻死了。”那焦大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