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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生活奏鸣曲-第11章

小说: 生活奏鸣曲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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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斋的斜对门,也是西口内的头一家,是个饽饽铺,先前的买卖就西望长安,永远没有起『色』。出人意外的现在还在,可算是神通广大。按饽饽的三大原料面粉,香油,糖,现在一样都没有,我不知道他拿什么作呢?真是神秘得很!

    北京是一座文化城,是中外共同承认的,而景山又是文化城的最高峰。她的西边有北平图书馆,南边是故宫博物院,东边则为北京大学。西斋正在景山脚下,一抬头便看见山上那几个亭子,和山『色』的苍茫。按之山灵毓秀的风鉴家言,西斋也应该是块宝地,是产生人材的龙脉。不过有时候地形一变,龙脉也就会走,尤其忌讳动土建筑等事。自己去把龙脉破坏,则不特不能使后人生发,反而会弄出不祥的事情。大家都读过明朝边大绶的《虎口余生记》或《塘报稿》,便知道流寇李自成之所以后来败死,完全因为他的老家被发掘,泄了宝气。使已经变成形的小白龙,差一只角而不能成为正果。这虽然不能相提并论,总觉得沙滩马神庙一带,还是少动土改造为是,万一不当心,因挖来挖去以至破了龙脉,走了气,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北大区里的小饭铺

    徐?

    北大是一个可以不交费用去偷听讲的学校,北大旁边的饭铺也是可以偷吃的。

    在中午十二时半或下午六七时间,你可以看见一群群青年到饭馆里去,你要偷吃也可在那时候溜进去,叫好了菜饭,畅快地吃一个饱,于是你就同许多人出来罢!许多人到柜台去付账,你就先溜出门口好了。

    但是偷听课是永远不会查你,而偷吃饭是只有一次的,下次去时,掌柜或者伙计会向你讨上一次的饭钱,他们有好的记『性』与眼光,你别以为他们傻。可是假如你偷吃了一顿许久不去,等有钱时候再去呢,那他们不但不会怪你上次饭钱欠了这么久,反而觉得你先生痛快,这么久前的饭钱还肯痛快的来还。

    所以你可以偷吃,今天偷吃这里,明天偷吃那里;让我计算你听北大前后的饭铺:西斋里面有一爿,二院门前有三爿,从二院到一院,一路共有饭铺四爿,东斋门前有二爿,一院西首有一爿,一院对面也有二爿。你瞧,一共十三爿,你依次偷吃,可以支持你一星期。

    但是没有一个北大穷学生是这样吃法的,他们并不要支持一星期,他们要支持四年呢。

    有许多先拿出五块钱立一个折子,饭铺就算你是老主顾了,于是你等到吃满了就可一直吃下去,吃到十五块的时候,饭铺的掌柜在替你记新账时要陪着笑说:

    〃先生,借一点钱给我们吧。〃你说:

    〃隔几天给你好了。〃

    于是折子到了二十元账面时,那终有一天,当你拿着折子记新账时,掌柜的又要说了:

    〃先生,借一点钱给我们吧,我们小本钱买卖。〃你自然要表示歉意:

    〃但是我家款没有到呢。〃

    这样,不满二十一元,他又要催了,一次一次的催,笑容越来越少起来,一直到:

    〃那么到底什么时候可以还我们呢?主顾都像你这样,我们的饭铺还能开么?〃自然你的笑容要越来越多:

    〃掌柜的,你瞧见报么?(这时候你带着报的可以拿出去。)我们家乡正在内战,有钱我能够不给你么?我也是明理人,你们的苦衷我有什么不晓得?〃

    干糠打不出油,掌柜也没有办法。他可以停止卖饭给你吃,但又怕你气,到有了钱时也不还,反而到别处去吃呢,所以他讨得凶不碍事,饭还可以吃下去;有时候你真的被他们讨昏了时,你一气会说:

    〃没有钱有什么办法,你讨也是白讨;等我有了钱自然会还你,老噜嗦有什么用。〃这样以后,他们会平静几天。

    等钱欠到三十块时,你可以借或者当五块钱给他。于是你又可安耽些时。如果你一直没有钱下去,你就只好换一个铺子了。

    可是你知道三十多块钱吃掉了,一学期已经过去了,这样换几个铺子,你是已经毕业了呢。

    其实一学期吃三十多块钱已经是中产学生,吃廿四块廿块的还有。

    你要不要我告诉我吃些什么?北大旁边的菜有北大味儿,名目有时也有点特别的。

    你听见过:〃回锅肉片瘦加三样免辣子加豆付〈腐〉干大炒〃的菜名吗?你一到那边每天可以听见,我告诉你,这是一只很好吃的菜,每天吃这样可要超出预算了。次一点的有〃张先生豆付〈腐〉〃,这也是一只炒菜,相传是同学张君常常叫饭馆这样做,于是就以此出名了。但是这类菜还是太贵,有时候你可以吃素炒白菜或者醋溜白菜。同样的菜在西斋去吃会更加便宜,因为西斋是在学校里面,捐钱是免了的,不用酱油而用酱也是取巧的办法,盘子稍小也是一个原因。西斋的菜以外还有它的馒头是可爱的。

    在十来家铺子里,有几个是只卖米饭不卖馒头的,可是北方同学终要吃有馒头的铺子。二院右面一爿羊肉铺也有馒头;你去时叫一只素菜,〃素炒锅炸〃是很[有]妙的,它只要十二铜子儿一碟。但是吃面食这样吃法还是不顶便宜。你可以到饼铺里去做半斤饼,加四个铜子儿猪油,偶尔吃一餐也不难吃。有人自然会嫌它太干,又不愿喝白开水,那么你叫素烩火烧吧。这是带汤的。

    包饭也有,大概在六七块左右,包饭的人过年时饭馆有一桌酒请你吃,可是你要拿出一块或二块的赏钱的。

    东西既然卖得这样便宜,同学们又要欠账,那末铺子不都赔本了么?其实他们也有很贵的菜,有时你有几个朋友到那边去小吃,或者你有时想换一个新的口味,他就会突然来敲你一下,他们会在猪骨头上盖好了酱猪肉皮,当做红烧肘子卖给你,无论什么菜你不好都是可以换,但是你下了筷可就不能换了,你想,这种白老虎在这些偶尔吃到的菜上是容易看出来的么?

    可是或许这也是他们的政策,因为你叫新奇菜名时,那就是有钱的主顾,或者是主顾在有钱的时候了,大大敲你一下不是不很要紧么?

    因此,他们不但不会赔本,而且会赚很多的钱,他们会很坦白的告诉你,要是同学们都不欠钱他们早就发财了。

    放假的时候一到,他们讨钱可要起劲了;他们会在公寓里同学间打听欠债人的下落,如果是去车站打算离平了,那么他会三四个人到车站兜你,扣住你的行李,可是你车票已经买好,你只好说:

    〃掌柜的,行李就存在你地方吧;好好保管着,下学期我要拿钱来赎的。〃

    可是兜不着的也很多,许多旧同学现在都做了厅长,县长,校长,或者是更大的官爵与更有名的学者了……,可是还是他们的债务人呢!不过最后我要特别申明的,据我所知,女学生这样欠饭钱是从来没有过,北大学生不常嫁北大男生不知可是为这个缘故。〃北 大 河〃

    刘复

    惟中华民国十有八年十有二月,《北京大学三十一周年纪念刊》将出版,同学们要我做篇文章凑凑趣,可巧这几天我的文章正是闹着〃挤兑〃(平时答应人家的文章,现在不约而同的来催交卷),实在有些对付不来。但事关北大,而又值三十一周年大庆,即使做不出文章,榨油也该榨出一些来才是,因此不假思索,随口答应了。

    我想:这纪念刊上的文章, 大概有两种做法。第一种是说好话。犹如人家办喜事,总得找的口齿伶俐的伴娘来,大吉大利的说上一大套,从〃红绿双双〃起,直说到〃将来养个状元郎〃为止。这一工我有点做不来。而且,地位也不配。必须是校长,教务长,总务长等来说,才能说的冠冕堂皇,雍容大雅。而区区则非其人也。第二种是说老话,犹如白发宫人,说开天遗事,从当初管学大臣戴着红顶花翎一摆一摇走进四公主府说起,说到今天二十六号汽车在景山东街啵啵啵;从当初同学中的宽袍大袖,摇头抖腿,抽长烟管的冬烘先生说起,说到今天同学中的油头粉面,穿西装,拖长裤的〃春烘先生〃。(注曰:春烘者,春情内烘也)这一工,我又有点不敢做。因为我在学校里,虽然也可以窃附于老饭桶之列,但究竟不甚老:老于我者大有人在。不老而卖老,决不能说得〃像煞有介事〃;要是说错了给人挑眼,岂非大糟而特糟。

    好话既不能说,老话又不敢说,故末真有点尴尬哉!

    叫!有啦!说说三院面前的那条河罢!

    我不知道这条河叫什么名字。就河沿说,三院面前叫作北河沿,对岸却叫作东河沿。东与北相对,不知是何种逻辑。到一过东安门桥,就不分此岸彼岸,都叫作南河沿;剩下的一个西河沿:却丢在远远远的前门外。这又不知是何种逻辑。

    真要考定这条河的名字,亦许拿几本旧书翻翻,也可以翻得出。但考据这玩艺儿,最好让给胡适之、顾颉刚两先生〃卖独份〃,我们要〃玩票〃,总不免吃力不讨好。

    亦许这条河从来就没有过名字,其唯一的名字就是秃头的〃河〃。犹如古代的黄河就叫作河。

    我是个生长南方的人,所谓〃网鱼漉鳖,在河之洲;咀嚼菱藕,捃拾鸡头;蛙羹蚌?,以为膳羞(馐);布袍芒履,倒骑水牛〃,正是我小时候最有趣的生活,虽然在杨元慎看来,这是吴中〃寒门之鬼〃的生活。

    在八九岁时,我父亲因为我喜欢〃?笔头〃,买了两部小画谱,给我学习。我学了不久,居然就知道一小点加一大点,是个鸭,倒写〃人〃字是个雁;一重画之上交一轻撇是个船,把〃且〃字写歪了不写中心二笔是个帆船。我父亲看了很喜欢,时时找几个懂画的朋友到家里来赏鉴我的杰作!记得有一天,一位老伯问我说:〃画山水,最重要的是要有水。有水无山,也可以凑成一幅。有山无水,无论怎样画,总是死板板的,令人透气不得。因为水是表显聪明和秀媚的。画中一有水,就可以使人神意悠远了。〃他这话,就现在看来,也未必是画学中的金科玉律;但在当时,却飞也似的向我幼小的心窝眼儿里一钻,钻进去了再也不肯跑出来;因而养成了我的爱水的观念,直到〃此刻现在〃,还是根深蒂固。

    民国六年,我初到北平,因为未带家眷,一个人打光棍,就借住在三院教员休息室后面的一间房子里。初到时,真不把门口的那条小河放在眼里,因为在南方,这种的河算得了什么,不是遍地皆是么?到过了几个月,观念渐渐的改变了。因为走遍了北平城,竟找不到同样的一条河来。那时北海尚未开放,只能在走过金鳌玉?桥时,老远的望望。桥南隔绝中海的那道墙,是直到去年夏季才拆去的。围绕皇城的那条河,虽然也是河,却因附近的居民太多了,一边又有高高的皇城矗立着,看上去总不大入眼。归根结底说一句,你若要在北平城里,找到一点带有民间『色』彩的,带有江南风趣的水,就只有三院前面的那条河。什刹海虽然很好,可已在后门外面了。

    自此以后,我对于这条河的感情一天好一天;不但对于河,便对于河岸上的一草一木,也都有特别的趣味。那时我同胡适之,正起劲做白话诗。在这一条河上,彼此都嗡过了好几首。虽然后来因为嗡得不好,全都将稿子『揉』去了,而当时摇头摆脑之酸态,固至今犹恍然在目也。

    不料我正是宝贵着这条河,这条河却死不争气!十多年来,河面日见其窄,河身日见其高,水量日见其少,有水的部分日见其短。这并不是我空口撒谎。此间不乏十年以上的老人:一问便知端的。

    在十年前,只隆冬河水结冰时,有点乌烟瘴气,其余春夏秋三季,河水永远是满满的,亮晶晶的,反映着岸上的人物草木房屋,觉得分外玲珑,分外明净。靠东安门桥的石岸,也不像今日的东歪西欹,只偷剩下了三块半的石头。两岸的杨柳,别说是春天的青青的嫩芽,夏天的浓条密缕,便是秋天的憔悴的枯枝,也总饱含着诗意,能使我们感到课余之暇,在河岸上走上半点钟是很值得的。

    现在呢,春天还你个没有水,河底正对着老天 ;秋天又还你个没有水,老天正对着河底!夏天有了一些水了,可是臭气冲天,做了附近一带的蚊蚋的大本营。

    只是十多年的工夫,我就亲眼看着这条河起了这样的一个大变化。所以人生虽然是朝『露』,在北平地方,却也大可以略阅沧桑!

    再过十多年,这条河一定可以没有,一定可以化为平地。到那时,现在在蒙藏院前面一带河底里练习掷手榴弹的兵士老爷们,一定可以移到我们三院面前来练习了!

    诸公不信么?试看西河沿,当初是漕运的最终停泊点;据清朝中叶人所做的笔记,在当时还是樯桅林立的。现在呢,可已是涓滴不遗了!

    基于以上的〃瞎闹〃(据师范大学高材先生们的教育理论,做教员的不〃瞎闹〃就是〃瞎不闹〃,其失维均,故区区亦乐得而瞎闹),谨以一片至诚,将下列建议提出于诸位同事及诸位同学之前:……

    第一,那条河的最大部分(几乎可以说是全体),都在我们北大区域之内。(我们北大虽然没有划定区域,但南至东安门,北达三道桥,西迄景山,谁也不能不承认这是我们北大的势力范围矩……谓之为〃矩〃而不言〃圈〃者,因其形似矩也……而那条河,就是矩的外直边)我们不管它有无旧名,应即锡以嘉名曰:〃北大河〃。

    第二,既称北大河,此河应即为北大所有。但所谓为北大所有,并不是我们要把它拿起来包在纸包里,藏在铁箱里,只是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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