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者的眼睛-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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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青被逼得没法,只好心里一横,端起半杯红酒来一饮而尽。没想到,酒杯刚放下,纪医生
却又给斟上了。她伸手想拦住,但纪医生的那种执着让她没有办法。
再一次一饮而尽时,宋青感到已没有什么可怕了,这酸酸甜甜的玩意儿实在也没啥可怕,她
感到脸上发烧,头脑里一片空白。
她主动端起空碗去厨房盛菜汤,她已不清楚是自己要喝,还是纪医生要求的,总之,她端起
一只空碗就向客厅通向里间的门走去。
这门是一扇装饰在墙上的穿衣镜,两年前,她来这里参加董雪的生日聚会时,曾经为这一设
计深感意外。她拉开了这面镜子,墙上便露出空洞的门框来。她走了进去,迎面是一小段走
廊,走廊的侧面和尽头都有门,她一下子不知道厨房的位置了。她感到端在手里的空碗像一
只罗盘,好像是用来测量方位似的,她感到头脑里一片空白。
她推开了走廊尽头的那扇门,眼前出现的又是一条走廊,不过这廊很短,到前面就拐弯了。
拐弯过后,她看到一个狭长的小厅,这小厅空荡荡的,三面墙上都有门,她随便推开了其中
的一道门,迎面是一道向上的台阶,共有三梯,这里的空间很小,像一个过厅。台阶上又立
着一道门。她走上去,轻轻推开,门开处,是一大幅红色的帷幔,像屏障一样。她伸手撩开
这金丝绒的帷幔,一间长方形的卧室出现在她眼前。
她依稀记起来了,两年前她来过这里,董雪喝醉了,她扶她来这里躺下。当时,她就知道一
路弯弯拐拐的像迷魂阵。刚让董雪躺下,纪医生就赶过来了,很生气的样子,似乎是宋青不 该到这里来似的。
此刻,仍然是这间卧室,大床上罩着鹅黄色的床罩,衣架上挂着一条黑色镂空的裙装,宋青
记得这正是董雪的晚装,两年前的那次聚会,董雪就穿着它,低胸露肩,丝光闪烁,豪华典
雅。宋青不禁走到那衣架前,用手摸了摸,她无端地感到一点儿温暖,就像是董雪刚刚换下 身来挂在那儿似的。
突然,她相信董雪就在这屋里!她浑身震颤了一下,董雪并没失踪,她就在这屋里,宋青还
想起了从自己住房的窗口望过这边,就在最近,还在纪医生家的阳台上,看见晒过董雪的 裙子背心之类的衣服。
宋青突然感到害怕。她觉得董雪随时可能从衣柜后面、从门外、或者从其他意想不到的地方
走出来。她不敢想像董雪会是一种怎样的面容,怎样的表情。一年多了,她像影子一样沉没
在这屋里,而纪医生却向外宣称说,董雪失踪了。
这太可怕了。宋青摸了摸床罩,想辨别一下是否董雪刚刚触摸过。她想像着董雪突然显身而
出,脸上满是血污。她为什么这样想,没有道理,但一想,董雪就是这种面容,宋青觉得头 痛得厉害。
这一刻,她忘记了自己是怎么走到这里来的了,还有,她怎么来了纪医生家?来做什么?她什
么也记不得了,她在床边的一张沙发上坐下,沙发软绵绵的,很像董雪那天喝醉酒后的身子,
宋青扶着她,一歪一斜地到了这里。
突然,宋青听到了急促的脚步声。她坐在沙发上,手上还拿着一只空碗,她不知道自己为何
坐在这里,更想不明白,是谁向这里走来了呢?是董雪吗?
她神情紧张地盯着遮在门口的那幅红色帷幔。
49
那晚,在值班室里和宋青聊天,因为一个偶然的发现,我第一次看见了董雪的照片。
当时,我坐在纪医生的办公桌前,面对着宋青说话。桌上的玻璃杯里盛着半杯水,是宋青给
我的。说话之间,我的一个不经意的抬手动作将水杯碰翻了,水顺着桌面流淌,连抽屉里也 进了水。
董雪的照片就是我打开未锁的抽屉用抹布揩水时发现的。它压在几叠处方笺及医学杂志下面。
当然,我并不认识董雪,倒是先认出了照片上的另一个人,这是薇薇。这位吕晓娅的女友
穿着金属质感的短裙躺在沙发上,展示着她的一双长腿。另一位女人坐在沙发扶手上,穿一
件黑色西服,这是一种典型的时装展示的风格。我感到奇怪,薇薇的这种时装照片怎么会在纪医生的抽屉里呢?
宋青凑过来观看,我听见她轻轻“啊”了一声。她告诉我,这个穿黑衣的女人就是董雪。
从照片的构图、用光、色彩等方面的完美来看,显然出自专业摄影室,画面上有一种很浓的
广告意味。但是,据宋青回忆说,董雪和纪医生结婚后,开始在家闲呆着,后来到一家美容
院上班,从没听说过她拍广告之类的事,并且,纪医生应该是不允许她做这些事的,因为董
雪在歌舞团的同事曾约她在酒吧跳过舞,是那种表演性的舞蹈。纪医生知道后就没准许董雪
去干这份工作,尽管董雪在婚前干过这份工作,但纪医生说,这是丢人的事,不能再干了。
那么,董雪怎么和薇薇认识并在一起拍照呢?联想到薇薇前几天在医院的卫生间遇见黑衣女
人的事,我觉得这也许是事出有因吧。而宋青也认为这事完全不可理解,因为薇薇是作为吕
晓娅住院的守护人才来到这个医院的,而董雪失踪已一年多了,这只能说明,在此之前,她 们就认识并在一起拍照。
照片上的董雪,一个颀长、丰满的少妇形象,看得出早年舞蹈专业所训练出的标准身材,只
是已发体了一些,曲线显得更加性感。她的五官清秀,眼神有些迷离,一种飘游不定的感觉 。
据宋青讲,董雪是在25岁那年,和比她大整整十岁的纪医生结婚的。至于他们的认识、恋爱
等经历,基本上无人知晓。宋青到这个医院两年多了,就从未听人谈起过。至于同事中的议
论,归纳起来有这么几种,一是认为纪医生有艳福,将这么一个绝顶漂亮的专业舞蹈演员搞
到了手;还有的人认为他们不太适合,因为纪医生所感兴趣的医学专业所形成的冷静性格与
唱唱跳跳的女演员不一定在生活中配合得好;再有的议论就是说他们夫妻俩恩爱得很,因为
有人看见纪医生经常陪董雪逛商场,并且放任董雪买很多衣服。有人说,每次看见董雪时,总是最新潮的时装,少有重复。
董雪失踪的事,是在事发三天后大家才知道的。宋青说,当时大家都非常震惊。纪医生说他
那天下夜班后回家,发现董雪不在了,便四处打听寻找,足足等了三天,他才到警方报案,
因为他怕提前讲了失踪而董雪又回来了,岂不闹个笑话,并且对董雪的荣誉也不好。
我看着照片上的董雪,性感的身材透着一些野性,而眼神的迷茫又显露出某种怯弱,我无法想像她的生活真相。
我问宋青道:“她爱穿黑色的衣服吗?”因为从照片上的黑色上衣,我联想到穿着黑袍的神秘女
人。宋青说她见过董雪几次,都穿的浅色衣服,没觉得她对黑色有爱好。
黑色,神秘的颜色,深遂、未知、庄严、凝重、死亡、神圣等等都包含其中。现在又加上失
踪事件,失踪,也是黑色的,没有形状,没有边际。
但是,住在纪医生楼下的药剂师说,他听见过董雪在屋里说话,这又是怎么回事?
宋青说:“可能是药剂师听错了,不可能的事。”
当初,宋青可不是这样认为,她甚至约上我一起去探听。现在,宋青怎么一下子就确定药剂
师是听错了呢?我说:“谁敢肯定呢?万一药剂师说的是事实,就表明董雪并未失踪,并一直呆
在家里,只是,纪医生为什么要对外讲失踪呢?”当然,这只是一种假设。
宋青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很紧张的样子,她说:“你别再乱猜了,董雪肯定是失踪了,纪医生 怎么会乱讲呢?”
宋青的紧张让我有些意外。我笑了笑说:“我只是随便乱猜罢了,你当初不是也怀疑吗?”宋青
说:“我现在相信失踪了,董雪真是可怜,不知遇上了什么。”
这时,走廊里有了脚步声,一定是纪医生从手术室回来了。宋青一阵慌乱,替我将照片迅速
放回抽屉,并把里面的东西整理了一下,然后关上抽屉。她低声对我说:“纪医生回来了,你
千万不要讲看见这张照片的事,也不要提起有关董雪的话题。”
我点头同意,并且换了一个位置坐下来。我们交换了一下眼色,像在说要装成没事似的。
50
宋青去纪医生家的经历,是她在第二天上午醒来时才慢慢回忆起来的。当时,她睁开眼睛,
发觉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她意识里一片空白,一翻身在这张陌生的大床上坐起来。
这是什么地方?进门处挡着大幅暗红色的帷幔,使这里更像一处舞台的幕后。宋青感到头疼
得厉害。我在哪里?她绝望的重新躺倒在床上,直挺挺地像一个死人。她闭着眼睛,拼命回 想究竟发生了什么。
旋转,她看见自己在旋转。她的红色长裙拖在地板上,像一团火,她的一双光脚丫罩在长裙
下像鼓点一样跳动。身子像着了火,滚烫的热量一直传到脚心,她感到地板光滑而凉爽。
墙上的大镜子映着这团红色精灵,裸露的肩膀像大理石一样雪白圣洁。她被这镜中的自己迷住了,
她拼命地扭动身躯,让长裙像云霞一样撒开又收拢,收拢又撒开,这是火的舞蹈,她旋转的时候,
两条美腿像水中的藕一样是露出来。她知道,那双正在欣赏她的眼睛正沉醉不已。
这是一双陌生的眼睛。暑假,还在卫校读书的宋青回到了家里,那个偏远幽静的小县城使她
感到闲散。她去父亲所在的博物馆作义务解说员,她述说那些沉睡千年后被发掘出来的陶罐
的往事。她的声音幽幽的,使那些远道而来的游客瞬间安静下来,她感到了一双眼睛,在旅
行包、遮阳帽组成的人群中,这双眼睛一直注视着她,注视着她的嘴唇和从中流出的声音,
她感到了一种兴奋,夹杂着羞怯。这是一个30多岁的男人,高大,宽肩。她突然联想到电影
里男主人公拥抱情人的画面,在他的长久注视下,她感到从未有过的心跳。
这群人参观完了,在博物馆出口处,那男子拿着一本刚买的博物馆收藏品画册向她走来。他
说:“你解说得真好,下次,我约上其他朋友还要再来。”宋青莞尔一笑,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
一下子竟显得很媚的样子。她说:“谢谢。”她看着这群游客上了长途旅游车。隔着车穿,她又
看见了那双眼睛,一直到车启动,前行,拐弯,消失在县城外的丛山之中。傍晚,她在家里
吃晚饭,突然听说那辆旅游车在一茁县城20多公里处翻下山崖去了,死了不少人。她是搭乘
县医院的最后一辆救护车到达现场的,她看见路边已摆放着不少从崖下抬上来的尸体,她看
见了那个多情的男子,血糊糊的,她还是认出了他,他和另外几具尸体摆在一起,双眼紧闭 ,面容扭曲得令人害怕。
现在,这双眼睛正热情地盯着她,宋青不停地舞蹈着,是他要求她这样做的。难道,他复活
了吗?也许,他是受了重伤,后来被救活了。对的,只能是这样。他现在坐在地板上看她跳 舞,他们好像已经是情人了。
他是怎样到来的呢?在激烈的音乐声中,宋青一边扭动着腰肢,模仿着以前在电视上看见过
的各种舞蹈动作,一边悄悄地想,我和他已经好上了吗?她记得刚才自己是坐在一间温馨的
卧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