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禅-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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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润生到了哪里?
雷义从没有忘记于润生的野性眼神。
“那个……于润生最近怎么了?”花雀五坐在“江湖楼”顶层的厢房中,把一块甜糕放进嘴里,边咀嚼边问。
虽然花雀五的话音因为嚼食而显得含混,文四喜仍然听得出:花雀五在提到于润生的名字时流露着焦虑。
“一天到晚都躲在破石里那头……听说他召集了好一伙‘腥冷儿’,最少已经有……”文四喜审慎地想一想,搔搔半白的头发。“……四十人。”
花雀五把甜糕的残渣吐到桌子上。
“有这个数目吗?好家伙,短短几个月……他有钱养活这么多人吗?”
“那些腥冷儿在城里大多找不到工作,穷得连替换的裤子也没有。他们要的只是每天能够吃饱粗饭,还有……”文四喜说到这里犹疑了一会。“……一个值得他们信任的人。值得让他们随时掉命、坐牢的人。看来那个姓于的当得上。何况他跟他们一样出身。”
“这么说……他的名气开始响起来啦?”
“不。他的保密工夫干得很好。现在破石里里面还没有多少人知道他的名字。所以‘屠房’的人也不晓得。看来他并不急于在道上打出名堂来。我想是为了不让‘屠房’防备。看来他是真的要干大事……”
“看来你对他也很佩服嘛……”花雀五呷着茶,眼睛凝视文四喜的脸。
文四喜脸容没有动一动。“掌柜,我想你应该找那姓于的谈一谈。”
花雀五极力压抑不满和愠怒,没有爆发到脸上。他知道文四喜从来不会说出未经思考的话。
“为什么?对我有什么好处?”
“姓于的的确是个危险的角色。可是他跟他那几个义弟的本事真的不小。姓于的没有说大话。要是我们能够配合,打垮‘屠房’不是没有可能的事。这是为了帮会的利益。”
“说下去。”
“他们一伙腥冷儿都是亡命之徒。打通运盐的道路全靠他们。现在盐货虽然运出了,但是每次数量不多,我们很难把自己的货混在行子的‘公货’里运出,否则很容易给庞祭酒发现。”
最初花雀五随同庞文英到漂城,还以为取得了一个大肥缺。主管贩盐营运一直是花雀五渴望坐上的位置,因为除了可以在“丰义隆”公家的盐货中抽红之外,也可顺道私下营办盐货,混进“公货”之中运送,这方面的收益将以十万两银子计,可惜漂城的盐运一直被“屠房”封锁,花雀五也就无从展开这个计划。
文四喜继续说:“如果我们能够跟姓于的合作,打开私货的生意,我们的收入将比目前增加几倍。这是对我们的好处。当然也得让他尝些甜头。”
“那不是让那姓于的小子坐大吗?”
文四喜早就知道这是花雀五最大的忧虑。“我们的力量也会同时增强啊。我们有足够的消息线眼,能够密切监视他们的情况。也可以收买几个腥冷儿混进去。他们逃脱不掉我们的掌握。何况跟‘屠房’展开火拼时,庞祭酒必定派他们一伙打先锋。我们就站在后头看着形势办。最好是他们全军覆没,‘屠房’也元气大伤,我们就捡现成的便宜;就是一口气撂倒了‘屠房’,他们实力的损耗必定比我们大得多。没了‘屠房’,也就不需要于润生。那时候我们就把他的首级排在朱牙的头颅旁。”
花雀五站起来,负手在厢房内来回踱步。他思索着文四喜提出的一切利害。
“要是我找他……他会有什么反应?”
“他一定会答应。”文四喜肯定地说。“他没有足够的力量,同时防备‘屠房’和我们。庞祭酒给他的钱,现在恐怕花得差不多,他也在为财源伤脑筋。我没有猜错的话,姓于的现在也正在想,怎样找个机会跟你谈一谈。”
文四喜把花雀五杯中的冷茶泼去,添进热茶。“掌柜。不管你多么讨厌这个姓于的,也应该见见他。这是为了帮会。”
花雀五四岁时就明白这个道理。为了在仇人的利刃下活命,他曾经喝尿。直接从仇人的阳物激喷出的暖乎乎的尿。四岁的他强忍着满脸刀创的伤痛,跪在地上,仰首张开嘴巴。只为了多活一会儿。就因为多挺了那一会儿,他的义父庞文英赶来了。仇人在庞文英刀下被斩成七段。四岁的江五仍然跪在地上哭泣,呕吐出混着胃酸的尿液,知道自己活下来了。
到了今天,花雀五仍偶尔在睡梦中尝到那尿液的味道,感觉到尿液撒在脸颊刀创时的刺痛。那是他最深的秘密。连庞文英也不知道——庞文英以为只是仇人在江五的头上撒了一泡尿,不知道江五曾经像一条口渴的狗般爬在地上张开嘴巴。
可是他并不感到羞耻:人为了生存而干的任何事情都天经地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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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四岁的他在那一刻立誓:绝不让这种事情再次发生。
“自从吃骨头死了以后,我们似乎交上了厄运啊……”
巨室空阔而幽暗。这苍老的声音在室内响起,却没有往返回荡,而被四方软绵绵的壁面吸收。灯火呈暗红色。一种奇怪的刺鼻药水气味充塞室内。墙壁的色泽十分诡异。烟雾在半空中构成虚幻的图腾。
烟雾来自这个瘦小老人手上的烟杆。他长长呼了一口烟,白色的云雾升到他头顶上,与稀疏的缕缕白发仿佛融为一体。
老人姓俞。
漂城每一个人都只知道他叫老俞伯。
“缚绳”黑狗八爷与“窒喉”阴七站在巨室正中央。他们从不敢站近这座巨室的墙壁,怕触碰到壁上铺着那层软绵绵的“东西”。
老俞伯却走到一面墙壁前,伸出枯朽如鸟爪的指头,轻柔抚摸壁上的“东西”,感受它的弹性,回忆当年自己亲手把它们从原来的主人身上剥下来时的快感。
仇敌的幽灵,这十多年来一直在这巨室中陪伴着“剥皮”老俞伯大爷。
“这几个月下来,我们折损了多少弟子?”老俞伯说话的同时,把肺里残余的烟雾吐出来。
黑狗惶恐地回答:“从癞皮大贵算起,城内中伏的弟子有……五十七人,其中有十六个是头目。听三哥说,在城里伏击我们的敌人里,最少有一个是用刀的高手……我想干掉大贵的人就是他。城里弟子传出了许多不吉利的谣言,他们说那不是人干的……”
“城外呢?”
阴七的声音像呻吟:“城北路上……十多处……哨站……都给一口气……捣了……我们折损……的部下超过……一百人——”
老俞伯手中烟杆断折。脸容平静如常。阴七却留意到,义兄的嘴角在微微颤动。
“对方干了我们百多个兄弟,在我们鼻子底下来去自如,我们却连敌人的影子也看不见吗?”
“也有……一点点头绪……”黑狗急忙回答。“现在看来起码有三个厉害角色:一个是刚才说的刀手,专在城里伏击我们的人;一个捣了我们的哨站,手法重得可怕,连人带屋子都打得稀巴烂;有一个用袖箭的人,不久前在鸡围的窑子里干掉了我一个手下,看来也是那一伙的人。这三个人里可能有一个是头儿,又或是另有人指挥。从前‘丰义隆’没有这样的人物。”
阴七忽然插嘴:“老大……会不会是……章帅……亲自……来漂城……了?……”
黑狗动容。“丰义隆”首都总行核心人物六祭酒章帅,黑道上外号“咒军师”,据说是连其老二庞文英也畏惧三分的狠辣角色……
“不会。”老俞伯肯定地说:“这么重大的调动,逃不过我们的线眼。庞文英一下子找来这么多好手,只有一个方法。是腥冷儿。”
黑狗想起来了,大贵和吃骨头生前都曾在北临街市肆露面,据知曾经和一伙腥冷儿闹起来。他一直忽略了这个线索,因为“屠房”中人都有一个重大的盲点:他们根本不把腥冷儿当作人类。
“派人到破石里查探。腥冷儿都聚在那儿。看看能不能花钱套点口风来。”老俞伯闭起眼睛。“一发现可疑的人就干掉。”
黑狗和阴七的眼神仍有犹疑。老俞伯不用问也知道他们焦虑的原因。
“去找老四他们三兄弟回来。”
阴七和黑狗笑了。
桐台中部一座豪华却怪异的宅邸:两尊麻石雕刻的灵兽盘踞守护着漆红的正门,神容凶恶;宅邸的顶椽、飞檐、梁柱、门框都满是吉祥图腾和蛇、龟、蝙蝠等动物形貌的雕刻;正门顶上的横匾,写的并不是宅邸主人的姓氏,而只有“神威”两个字;进入正门不足三步处横亘着一条人工开挖的狭小河流,水流源自一个二十人合抱的巨大瓦缸,每天要由人手添水三次令河水长流不息;过了河便是前院,左边是一座铺满了金箔的小祭坛,右边则长期摆着七桌无人的酒宴,每张桌上放满了天天更换的新鲜果品、鱼牛猪羊美食八大碟和暖酒,从来没有人吃喝过一口……
一切的建筑陈设,都是由高价雇请的卜算灵者精心设计,根据他们说能够抵挡所有戾邪气息,迎进财官两运……
宅邸的主人——漂城知事查嵩,正在内厅接见一位身分特殊的客人。
庞文英对桌上精巧的糕饼小吃和带有橘子香气的热菜连看也没有看一眼。
“庞祭酒……”查嵩捋着乌亮的长须,一双细小的眼睛似闭非闭。“……我近来很不安心。睡也睡得不稳。自从古士俊走了以后,贵行的动作似乎……有点过火了……我知道你们干的不是普通的生意,可也不能坏了本城的秩序啊……”
“查老弟也太胆小了吧?”庞文英的笑容带着神秘。“我再管束不了行子里的人,他们也不会动你一根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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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嵩知道对方在敷衍。“我怕的是,漂城若是乱起来,我的位子也保不了……”
“只要何太师在,查老弟不必过虑。”
查嵩早知道不出三句庞文英便会提起何太师来。当今太师何泰极,在首都皇廷中位极人臣,多年前已与太监集团联手架空了皇帝的权力,身分相当于摄政王。查嵩年轻时几乎耗尽全家的财产,远道上首都求学,拜入何泰极门下,其时何泰极仍未从政。正是凭着这师徒关系,查嵩得以在会试、殿试中过关斩将,获提拔登上漂城知事的肥缺。
当然,世上一切利益都是有代价的。查嵩每年向何太师的私人进贡,足以购买八座这样的豪华宅邸。
“丰义隆”既是首都黑道第一大势力,当然与何太师结有深厚关系——没有他在政治上的保护,私盐贩运半步难行。而庞文英与何泰极更是知交。这是查嵩一直在漂城黑道争战中没有倒向“屠房”的最主要原因。
查嵩知道庞文英又在借助何太师之名向自己施压。“庞祭酒,可不要让我为难啊……唉,这个漂城知事是越来越不好当了……我只想弄个明白,最近发生了什么事情……”
“天要下雨,鸡要下蛋,这是谁也阻不了的事。我们既是道上的人,就不会每天只顾喝酒吃饭。‘丰义隆’到漂城来,不是为了欣赏南方的山光水色。这个查老弟早应该明白的吧?”庞文英与何太师平辈相交,故此私下从不以官阶称呼查嵩。“我不会教你太难做的。我知道你跟朱老总的交情。”
查嵩微笑,没有回答。
八年以前,查嵩到漂城上任不久,却已遇上官途一次大危机。当时何太师在朝廷仍未完全独揽权力,首都政战异常激烈。何太师的政敌为了削弱他的势力和打开攻击他的缺口,上奏取得旨令,派遣钦差密探往漂城查核知事府税收和府库账目。查嵩透过何太师的使者获得了消息,却无法及时填补府库中亏空的钱粮。他的家人已准备收拾行装。他不舍得这一切。但没有了头颅,一切也没有意义。
这时查嵩见识了“屠房”真正的力量。“屠房”老总朱牙派出一队精锐杀手,星夜赶赴州界附近,假扮山贼把钦差人马全数截杀。就因为这一阻延,何太师在首都得以运用其政治力量把危机化解了。第二批钦差到达漂城时查核的都是“干净”的账目。
因为朱牙这个特殊的人情,也因为“屠房”至今在漂城仍然实力雄厚、根基深稳,查嵩亦没有因为何太师的关系而倾向于来自首都的“丰义隆漂城分行”。
他只怪朱牙太贪心。假如“屠房”能够与“丰义隆”合作,打开漂城盐运,他私人的收益说不定要连翻好几倍……
“这么说……庞祭酒,你希望……”
“我只希望漂城官府不要偏袒任何一方。”庞文英现在连笑容也消失了。“查老弟,你就站在一旁看吧。”
查嵩在心中盘算了许久,最终发觉自己别无选择:假如协助“屠房”把“丰义隆”逐出漂城,将会严重损害与何太师的关系,如要联合“丰义隆”把“屠房”连根拔起……
没有这个可能,查嵩这么想。
在他心目中,“屠房”是无法击败的。可怕的朱牙。还有不败的“八大屠刀手”……
“好。可是我有一个条件:安东大街上不能发生任何‘事情’。”
“行。”庞文英站起来。他已达到了今天的目的。“可是……‘大屠房’就在大街北端。这个我们无法保证。”
查嵩的笑容略带着轻蔑。
“当有一天你们去‘探访’那座黑色的‘大屠房’时,‘事情’也差不多要了结了吧?……”
查嵩拿起茶杯,朝庞文英一敬,小心地拨开下巴的长须呷着香茶。他同时在思索:庞文英似乎满有自信的——是过去几年也没有的自信。最近“丰义隆”怎么凶起来了?庞文英取得了什么秘密的撒手锏吗?搞掉吃骨头的手段又狠又利落,那跟他现在神秘的表情有什么关系?……
“那一天的事,就像昨天发生的一样,我记得清清楚楚……”
没有了双臂的雄爷爷坐在枯死的树下梦呓般说着几十年前的江湖见闻,围在四周的人听得津津有味。
这是破石里内唯一的空地。正中央那棵枯死的大树,像是恶魔从地底伸出的手掌。它在许多年前被一道旱天雷轰死了,树干从中央裂开,却仍没有倒下来。破石里的居民都认为邪门,纷纷从大树四周的房屋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