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的舞蹈-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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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过一次相,相片上的父亲纯粹是个美男子。他那样美的头发、眼睛、鼻子和下巴,在凯瑞寻找的男友中没有找到、没有相遇。凯瑞扶着父亲散步时,父亲冰凉的手掌让她恐怖。她知道父亲的癌细胞已经扩散。他已经咽不下食物了。可她还是为他炖了他平时最喜欢吃的甲鱼。甲鱼的气味弥漫在他床头,他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些她听不明白的话。第二天,也就是腊月初七的晚上,他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凯瑞已经一个星期没有合眼了。葬礼后的那天晚上,她睡得很沉。第二天醒来时,晨光已穿透窗棂,透破习习浮动的白窗纱,洒在被子上。凯瑞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看信箱,信箱里每天都有一大堆报刊杂志和信件。今天惟一的信件,是一个远在美国的朋友寄来的。他告诉她要来看她,这让她兴奋也让她不安。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见到他了。这些年世界变化很大,每个人的变化也不小。凯瑞好像做什么事都觉得没有意思。孤独、寂寞还有苦闷,常常伴随着她。她只有不断旅游,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才能摆脱一些东西。那个夏季她来到三亚,三亚旖旎的风光常常让她想起蓝色的海洋,想起在海边梦魂缭绕的日子。
现在她离开牙龙湾沙滩,来到她居住的宾馆餐厅。她临窗而坐,要了几个冷盘又要了一瓶葡萄酒。葡萄酒灌进肚子里,令她有一种微醺的感觉。她喜欢那感觉,是因为这样既不醉酒又有激情,且让她文思泉涌浮想联翩。她第一次微醺,是在P城墨雨河旁的一座小木屋里。那时候她与阿芒还有蒙丹与伊聚在一起。他们喝酒唱歌,还共同欣赏一本书的一小节内容。那内容凯瑞如今还依稀记得:“没有人能够使我们,对于古希腊精神之再生的迫切希望萎缩。因为只有如此,我们才能看到由火一般的神妙之音乐的日耳曼精神的更新与纯化的希望。否则,在今日这种荒废的文化里,能给我们任何健全之未来的承诺吗?我们寻找一个丰腴之土地,一个强有力的根本,但我们是白费力气了:我们所看到的只是泥土、尘沙、沉闷与倦怠……
我们的迷糊的眼,向一切沓远的、混乱的东西观望,因为它们所看到的乃是从地底下升起的,到了那金子般的光耀夺目的,那充足的、青翠的,那丰富的生命力。”凯瑞离开那座城市的第二天,那里正进行着一场著名的战争,蒙丹失踪在那片带着血腥味的广场上。伊气喘吁吁地给凯瑞打电话时,凯瑞正在电视上看战争中,那些优美的流弹划破夜空的场景。可如今她已记不得伊的容貌,更不知道蒙丹的下落。她在寻找他们的那段日子里,几乎每夜都浮现出她微醺时,与他们共同阅读那段文字的气氛。
流动哲学书1(11)
窗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凯瑞望着线一样纤细纯粹的雨丝时,她餐桌对面的座位上,来了一个皮肤黝黑的年轻男人。他黑黑亮亮的大眼睛,不时地注视着她。她回避他的目光,不想与他搭腔,可她还是与他搭腔了。
“你来三亚多久了?”
“三天。”
“你是江南人吧?”
“不错。”
“江南水乡很美。”
“你去过?”
“没有。”
凯瑞没饮完酒,便匆匆地离去。夜晚很凉爽。她躺在床上,听雨声敲打窗棂时发出的嗒嗒声。那嗒嗒声,让她的思绪游荡到遥远的海边。海边居住着她父亲的一个朋友,那个父亲的朋友最喜欢对凯瑞说:“我就是这样活出来了。”
凯瑞知道生命是一种个体的经验,要真正活出来才有价值与意义。然而这些年她都活了些什么呢?她胡思乱想的时候,听见“咚咚”的敲门声。她打开门,只见餐厅里遇到的那个年轻男人站在门口说:“你有雨伞吗?”
“没有。”凯瑞没好气地嘭一声关上门。
“别这样不客气。”那年轻男人站在门口说:“我又不是坏人,你怕什么?”
“谁说你是坏人啦?”凯瑞一边说一边打开门,他趁机走进了凯瑞的屋子。他说:“你很像我的妹妹,可惜我的妹妹去世了。”
凯瑞沉默无语。他坐了下来,从口袋里摸出香烟。烟雾顿时在房间里缭绕。他闷闷地吸了几口烟,突然说:“死亡其实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活着时对死亡的恐惧。”
凯瑞想想也是。
……
第二天黄昏,他身穿一件很宽大的汗衫,来约凯瑞去海边走走。他们沿着沙滩走得很远很远。天空在他们头顶,形成无数变幻不定的色彩。那色彩让她感到格外空虚和孤独。他们很少说话,也许沉默更适合他们此时的心情。凯瑞的心情不算很糟糕,但离不开死亡的阴影。
“你想什么?”他问
“没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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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潮水奔勇而来。又一阵潮水奔涌而来时推上来一具尸体。“一具尸体……”凯瑞惊叫起来。“别怕,这是上帝安排他来与我们相会的。”他拉着凯瑞的手,一边朝尸体走去,一边说。
凯瑞点点头。
这是一具男人的尸体。他全身只穿着一条紫色的泳裤,而紫色的泳裤已被潮水撕裂成碎条。
“紫色。”凯瑞脱口而出时,天空与海水仿佛把他们包围了起来。他们在尸体前蹲下去,尸体的头部已被海水浸泡得很大,几条小鱼从他的鼻孔和耳朵里游出来,凯瑞不知道这是不是他死去后灵魂的挣扎?她的手触摸着这具尸体。她的恐惧一点点消融在她独立的指尖上。一种触摸的快感像网一样密布在她胸间,她很想解开死者的谜。他是谁?他是谁?这时候一阵海风吹来,她仿佛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喊:“黑子、黑子……”
凯瑞曾经在太阳升起,太阳落下去的时候想过,总有一天她会死在海里,海水同样会漂浮着她。她目睹死者重又被潮水卷走后,忽然觉得潮水卷走他的不仅仅是尸体,还有智慧、年轻、振奋、蔑视和失败。她相信他是一个优秀的男人。他们的目光久久移不开这片惨淡的阴影。仿佛双膝陷进沙里移动每一寸世界就将爆炸。不知过了多久,当黑暗吞噬着他们时,他们才离开沙滩回到宾馆。
“明天一早我就要离开这里了。”他肩膀轻轻晃动着说:“我叫明儿。”
凯瑞静静地站成一条线,站在桔黄色的窗帘前。她沉默的神态,让他突然意识到她在想另外的事情。她告诉他那个被大海卷走的尸体叫黑子。她耳朵里总是缭绕着一个喊黑子的女人的声音。他说那是你的幻觉,你对那具尸体的想象而已。她说不管怎样我要去找那个喊黑子的女人。她一定存在着。
第三天,凯瑞跳上开往家乡的列车。列车载着她,载着火车上的姓氏和食品的名字,以及各种不同的人的容貌,同时也载着她的梦幻。她靠在茶几上,很快进入了一个恐怖的梦。梦里她看见海面浮起一排排人形队伍,他们都张着大嘴发出怪异的声音。那怪异的声音好像在呼唤一个女人的名字:“英子。”
##流动哲学书8
在一场初秋的暴雨中,凯瑞湿漉漉地拎着旅行袋回到母亲家。母亲正平静地坐在沙发上编织毛衣。母亲一针一线地编织,丝毫没有发现凯瑞的到来。凯瑞知道母亲从心里缓缓流淌出来的悲情,已汇合在手指中、汇合在黑色的毛线上。那是一件已经织了一半的父亲的毛衣,它像光彩熠熠的火焰,又像黑色蟒蛇一样,使母亲的眼睛发出光芒来。凯瑞不忍心破坏母亲的这一境界,轻轻地走进了一个小房间。这时候母亲感到了凯瑞的到来,她忽然站起来对凯瑞说:“凯瑞你有信。”
母亲递过来一大叠信。母亲知道,凯瑞很多时候是生活在书信里的。这些书信使她立足本地,放眼世界。此刻,她在一盏昏黄的枯灯下读信。信中的友人,从四面八方向她走来。那份温馨连同纸香,让她浮想联翩。她不得不承认,信是任何高科技通讯设备都不能替代的,一种保持距离的艺术美。当然除了读信,凯瑞还喜欢写信。写信使她最常光顾的地方是邮局。而邮局又是她生活中,最感亲切的地方。它每次寄走她的希望,就留给她一份等待,使她与世界相连。可不知为什么,她的内心仍然感到深深的孤寂?
流动哲学书1(12)
门铃响起来的时候,凯瑞读完了这堆信中的最后一封。那是一个远在北方的教授的来信。他的来信总让凯瑞觉得,有一种父亲般的亲情。说实在,凯瑞出生时就不在父亲身边生活。父亲这个有声有色有形有质的男人本身角色,凯瑞知之甚少。所以前些年当凯瑞回到父亲身边时,父亲让她既熟悉又陌生。她不得不通过阅读父亲的作品,来理解他。这令父亲百思不得其解地说:“怎么会是这样呢?”
这会儿凯瑞打开门,站在凯瑞面前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她说她是凯瑞父亲的同事,凯瑞让她进屋坐。她却说:“你领我去你父亲的墓地吧!”
凯瑞点点头。
她们去父亲墓地的时候,雨过天晴。一股清凉的风吹得人无比惬意。她们走过街道、桥梁、原野、最后来到一个高高的山岗上。这里集中了全部的死亡。父亲的墓地在最南边。她们默默地沿着一条山道前行时,凯瑞耳边忽然响起了艾略特的声音:
天空中什么声音高高回响
是母性悲哀的喃喃声
那些戴着头巾,在
无际的平原上蜂拥,在裂开的
只有扁平的地平线环绕的土地上
跌撞的人群是谁
凯瑞听见女人的哭泣声,又听见乌鸦的啼叫声。凯瑞的双眼掠过山岗高高挺立的芒草,看见一块墓碑前站着一个穿黑裙的年轻女人。凯瑞十分惊讶,这是个似曾相识的女人。凯瑞决定看过父亲的墓地后,到她所在的墓地去看看。父亲的墓座在13。13是凯瑞比较喜欢的数字。这不仅仅因为凯瑞与父亲的生日都在13号,还因为13与她有缘。有一年她到南京出差,回来时原定的班机是12号,不知为什么她忽然到民航售票处把机票改到了13号。其理由只是她喜欢13号起飞。她的这点理由,后来使她逃过了一场空难。也就是说,她的这条命现在是捡来的。所以她常常不顾性命地去做事。这使她尝到了勇敢的乐趣。
父亲的13号墓地到了。那女人在父亲的墓地前献上一束鲜花。然后轻轻地说着些什么。那表情让凯瑞怀疑,她是不是父亲生前的秘密情人?凯瑞很想与她说话,了解她的一些情况。但她的喉咙里发不出一点声音。她只好暂时离开她,独自朝远处那个穿黑裙的年轻女人走去。她快走到黑裙女人身边时,一晃眼黑裙女人就不见了。黑裙女人去了哪里?她来到黑裙女人站过的墓地前,发现这里还燃着几支香,香气袅袅地朝她袭来,她知道这是黑裙女人点燃的香火。她在祭奠谁?她的亲人还是朋友?她看着一块并不起眼的墓碑时,赫然入目的“黑子之墓”让她震惊。“黑子、黑子”,她仿佛又听见一个女人的喊叫声。她继续往下看,在墓碑的左下方她看到:“妻,英子。”这几个字。
荒诞的想象变成了事实。这让凯瑞觉得世界很玄妙。人的预感、直觉很玄妙。茫茫宇宙,人类不知道的东西太多了。可人类却拥有预感、直觉这种玄妙的东西。
“我要找英子,我一定要找到英子。”凯瑞这么想。毫无疑问,那个黑裙女人就是英子了。而英子在哪里呢?凯瑞回到了父亲的13号墓地,那个女人正好祭奠完毕,她拉着凯瑞的手说:“走,咱们走。”
凯瑞回到母亲家,已是黄昏时分。母亲说你陪那女人去了哪里?凯瑞说去父亲的墓地时,母亲显得不高兴了。母亲说要她去干什么?凯瑞仿佛做错了一件事。她面对母亲不知道说什么?她走进了自己的房间。这时她身上散发出一种蓝色的忧郁,这忧郁在她房间里四处流溢。她朦朦胧胧地看到了一张脸,那是一张布满忧郁的男人的脸,他正缓缓地向她飞越而来。她知道那是阿芒。阿芒总是以他独特的深情,表示对她的深情。那深情就像醉酒一样,让她但愿长醉不愿醒。
后来,凯瑞终于找到了英子的家。英子引领她从客厅走进一间十平米左右的小画室。这是黑子生前的画室。画桌上,还放着他未完成的一幅油画《竞争者》。《竞争者》的画面,是两个女人在挑水。她看不出还有哪里未完成?她忽然问:“黑子怎么死的?”
“被潮水卷走的。”英子说:“那天黄昏我在三亚海边一个小宾馆里洗澡,黑子的朋友明儿约黑子去海里游泳,一去就没有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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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见过黑子的尸体。”凯瑞说:“我也见过明儿。”
“那么黑子的尸体呢?明儿又在哪里?”英子急切地问。
“尸体后来又被潮水卷走了。”
“为什么不抬上岸?”英子气愤地说:“明儿太没有人性了,我要找他算账。”
明儿居住在重庆山城,英子决定去山城找他算账。英子说:“你陪我去山城吧!你是最好的见证人。”
凯瑞想了想说:“好,我陪你去山城。”
第二天中午,她们来到机场。机场候机厅,正嘈杂纷乱地聚集着东西南北的人。这些人拥挤着向入口处争先检票,生怕被飞机丢下,赶不上这一历史性时刻。其实,旅客的心情大多都是这样。只有那些遇事沉着冷静的人,才会坦然地面对一切,以不变应万变。她们不着急,是因为她们一直在聊天。英子说:“你的直觉真灵。”英子一边说,一边眯起眼睛望着凯瑞。凯瑞发现她的脸庞,既有冷峻与温柔,又有沧桑与天真,还有特别浓郁的女人味和艺术家气质。凯瑞心里想女性就是女性,要超性别是不可能的。即使女性的精神超性别,但她的精神状况由生理反映出来的,依然是女性本质的东西。女性要自强不息,除了追求、探索、觉醒外,只有站在女性的立场上,性别才不会被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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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子的女人味,让凯瑞喜欢。
这会儿,凯瑞和英子将乘坐南方航空公司的波音747,去那个凯瑞从未去过的山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