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城风月-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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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实在是极少这样狼狈,水绿荷衣上满是皱褶,披帛掉在地上和她披散下来的长发缠在一处。扶苍俯身去拉她,她便又开始使劲推,声音略带沙哑,竟然显得有些柔弱:“别碰我!”
她在书架下面缩成一团,飞快用五指梳理长发,重新插好金环,手掌用力抚平衣裳皱褶。方才她面上迷离的晕红仿佛一瞬间烟消云散,又变得苍白而冰冷。
玄乙整理好衣裳,突然起身便往外走。
扶苍预想过她的所有反应,扑上来暴打、犀利的讽刺、甚至大叫非礼喊来神官,他没有想到,她居然一言不发便离开。
就这样走?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说纠缠就纠缠,说翻脸就翻脸,她对他永远这样恣意妄为,饱含践踏之意。
扶苍出手如电,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她毫不客气反手便揍,连踢带挠,什么优雅形象都没了。他还是不动,任凭她打了许多下,结果大概是地板太滑,她动作大了些,脚下一滑,又差点栽下去。
扶苍搀了她一把,因见她还是挣扎着要跑,他心头火起,捉住两只乱挥的手,将它们交错制在她胸前。玄乙百般挣扎,却挣不过他的气力,累得气喘吁吁,瘫在他怀中。
扶苍用力抱紧她,声音有些森然:“不是要缠着我?怎么又想跑?”
千丝万缕地纠缠他,把他拽下来,既然已坠落,索性来个痛快,一刀正中心脏?还是双手抱紧他?既然来了就别走,休想走。
第八十四章 使我沦亡 下
玄乙站在钟山山门处,默然眺望这座冰封雪埋的终日黑暗的巨大山峰,最后她又回到这里。
回来的路上白泽帝君和她说了什么,她全忘了,她的记性从来没这么坏过。
齐南急匆匆地迎过来,他看上去很是惊惶,他老是一惊一乍的,连声问她:“公主怎么了?”
她都挺好的,就是脖子上那个细小的伤口有点麻,心里还有点震惊。自她离开钟山前往明性殿求学,得罪了无数神族,她从来不忌惮任何恨意和厌恶,有时候甚至乐在其中,可扶苍亮出纯钧的刹那,她终于震惊了。
他竟然有这么恨她。
玄乙沿着漫长的台阶一级级走上去,突然问道:“齐南,我是不是有时候挺可恨的?”
何止是有时候,简直时时刻刻都可恨,齐南暗自腹诽,面上干笑道:“公主有自知之明是好事。”
玄乙又道:“我问你,是不是希望一个神君陪着自己是一种罪过?”
齐南恨嫁的心开始狂跳,斟酌道:“这个嘛……公主是说扶苍神君?这个当然不是罪过,两情相悦怎么会是罪过?”
玄乙抿起唇,淡道:“没有两情相悦就是罪过了?”
齐南只觉有些不对劲:“公主在说什么?扶苍神君喜欢你谁都能看出来,你倘若不喜欢他却又缠着他,这便是罪过了。”
可她不想要他的喜欢,不要露出温柔的想要亲近的眼神,不要太过靠近她,她不想一次次听见阿娘低微压抑的哭泣声,也不想时常见到那片铺满地面的鲜血。神族一出生就记事,她从出生起便很少见到阿娘笑,偶尔被父亲逗得开心了,很快又会泪流满面。
爱是一种罪孽,陷在里面会如同行尸走肉,会丢掉性命。
她只想要他远远地、安静地,就这样陪着她。或许这是罪过罢。
齐南见她不说话,心中焦急,忍不住道:“难道公主又和扶苍神君起了什么冲突?你这样一次次气他,多好的脾气也要被你气坏了!”
玄乙回头瞥他一眼:“你做什么总想把我推出去?我独自待着会陨灭吗?”
齐南深深吸了一口气,最后又缓缓叹出来:“因为公主明明看上去非常寂寞。”
她?寂寞?玄乙露出个古怪的笑,拂袖而去。
一路破开云境回到紫府,满树的石榴花已开得如火如荼,那鲜艳刺目的颜色让她分外不适,一抬手,整座紫府都被冰雪盖住,让一切陷入彻底的昏暗与苍白,让她安静下来。
第八十五章 只有五岁
推开窗,外面冰封雪埋,天玄地白,玄乙疲倦地揉了揉脑壳,她又是被一夜喧嚣的风声吵得无法入睡,紫府内竟然也有这样大的风声。
在外面等候的侍立女仙们似是发现她醒了,纷纷挑开纱帐入内,替她更衣盥洗。
“公主,齐南神官方才交代了,等公主醒了之后,去神意楼找他。”
玄乙揉着发疼的脑壳:“他不能过来么?”
侍立女仙露出为难的神情:“神官说,是请公主去,没说要来。”
玄乙点了点头,很好,连齐南也不要她了,自她冰封了紫府一步不出,他也有半年不过来,好像她不出去他就坚决不会进来似的。
他不肯来,只好她去找他,没有办法,谁叫他是齐南呢?
玄乙破开云境,往神意楼快步行去。半年不出紫府,钟山的冰雪竟消融了些许,道旁泥土中居然有点点绿意,这可甚是少见,难不成父亲的伤势痊愈了些?
神意楼前的守卫见着她款款行近,立即高声通报:“公主来了!”
话音一落,半年不见的齐南终于快步从里面迎出,一见着她,他眼眶就红了:“公主……这样憔悴。”
玄乙头也不回朝前走,道:“半年不见齐南你,我当然憔悴。快把眼泪收收进来罢,叫我什么事?”
齐南哑口无言,半年不去看她确实有生气的成分,公主对扶苍神君的行径实在太糟糕,他本想给她个惩罚,谁知见着她面色奇差,他登时万分心疼,而见着她总是这样面上死撑的模样,他又开始后悔。
他端了一杯海沙茶给她,斟酌半日,想安慰她,却又想不出什么可以安慰的,最后只得说道:“今日特意让公主出紫府,是叫公主看看路边化掉的冰雪,好教公主知道,帝君的伤势又痊愈了些,如今已可离开钟山,在周围散散步。”
玄乙淡道:“意思我和清晏很快就会有个后娘了?”
齐南正在喝茶,冷不丁一口茶全喷了出来,咳得撕心裂肺,半晌方能说话:“公主……咳咳!真会说笑……”
她可不是说笑。玄乙低头吹了吹茶水上氤氲的湿气。
齐南看了看她,忽然又道:“还有一件事,虽然公主可能不大乐意听到,但我还是要说。扶苍神君四个月前下界了却因缘了,好像是因为灵性受损,无法突破境界。
第八十六章 万籁俱寂
五岁?玄乙撑圆了眼睛,他下界四个月,才长到五岁……居然长得这么慢!
她低头细细打量那个害怕得直往角落里躲的小孩儿,他穿着一身粉嫩的小袍子,脖子上玉饰金锁之类挂了一大把,头发绾个丫髻,圆滚滚的脸,水灵灵的眼睛,看着像个小姑娘——原来扶苍小时候长这模样。
玄乙弯下腰,情不自禁伸出手想去戳戳他圆滚滚的脸,谁知这孩子使劲朝后缩,面上恐惧之色更重,皮都吓青了。
纠察灵官们实在看不下去:“公主请莫要随意在凡人面前现出神相,何况扶苍神君如今还小。”
她愕然:“我没现出神相啊?”
灵官们哪里信她,只道:“下界现在很乱,公主无事便请回去罢,莫要逗留太久。”
玄乙懒得跟他们聒噪:“我来了结因缘,你们退开。”
她伸手去抓他,可小小的扶苍身手却灵活得很,从床这头滚到那头,抱着被子只是躲。玄乙抓得心浮气躁,他到底躲什么?难不成这肉眼凡胎还能见到真神?她不耐烦地将神力震荡开,在他面前现出神相:“是我!快过来!”
他整个人躲在被子后面,只怯生生地露出两只黑白分明的眼睛。
四目相对,玄乙只觉喉咙里像是被什么毛茸茸的东西堵住,耳边喧嚣的风声渐渐小下去——她又一次被这双无辜的眼睛凝视。
她揪住他紧紧抱着的被子,不顾他剧烈的反抗,将这坨小小的身体抓到自己面前。
公主既然什么也给不了扶苍神君,何不替他了结这段孽缘呢?也免得烛阴氏与华胥氏彻底结怨,对公主来说,也是一桩善事。
临行前齐南的话浮现在耳边。
是的,她什么也给不了他,却又贪图他的陪伴,这是她造下的罪过。齐南说的没错,她确实非常寂寞,她只是不想承认这点,这样就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伤害到她。
为什么要喜欢她?她有什么好?连她自己也说不出有什么好,那么多神族都讨厌她,偏偏他要喜欢她,所以他才会那么伤心。
一直讨厌她不好吗?做对手,做冤家,做敌对,那样他们还可以在一起很久很久。
可那些很久很久以后都不会有了。
来罢,她收回自己那些泛滥成灾的寂寞,斩断这份孽缘。
玄乙张开手臂,将这不停挣扎的小小扶苍抱进怀中,学着当时少夷的模样,抬手在他小脑袋上摸了两下,一本正经地开口:“……对不起。
第八十七章 扶苍捉鬼 上
且说自离恨海坠落,神界也过去了快两年,天灾的影响已渐渐平息,诸神又恢复了往日喝喝茶听听小道消息的生活。
听说朱宣帝君大费周章,这次选了三生石畔的某块好风水,重新将朱宣玉阳府建起,又大肆宴请宾客,盛宴办了五天。
听说青帝独子扶苍神君下界了却因缘,但此事所知者甚少,知道具体情况的皆与华胥氏交好,谁也不肯提,故而传来传去便被认定为谣言,不了了之。
又听说赤帝那位同样下界了结因缘的小公主回到了上界,因为早早解开情劫,命理线消失,所以凡胎早早便急病去世,一身轻松地回来继续做天神。
延霞公主此番可谓因祸得福,回来后灵性大增,又因为经历凡间世事,比以前沉稳许多,赤帝大喜之下,便动了叫她回明性殿继续求学的念头,待打听到青阳氏少夷已辞学,赤帝当晚便给白泽帝君写了封信,恳求让延霞复学。
白泽帝君默默地允了。
延霞还未回来,明性殿各弟子都开始兴奋,须知本来先生收的女弟子就少,走了夫萝和延霞,便只剩芷兮和玄乙。芷兮一向爱说教还正经,叫神君们避之不及,玄乙更不用说了,怕是天帝也制不住她,这一年多还一直告假,弟子们很郁闷,弟子们很无奈。
好在延霞要回来,她简直是明性殿的救世主,又天真又活泼还爱笑,如今更要加上一项“专情”的优点,有她在,哪怕先生再念十万年书,那也没什么了不起。
这日先生下了课,弟子们又在合德殿里热烈地讨论起延霞回来后的事,如今她已了结因缘,少夷也辞学了,弟子们个个都觉得自己有机会,唯有古庭突生感慨:“一个延霞,一个扶苍,延霞喜欢上的若是扶苍,今天也没这么多事了,何必闹得个个都下界。”
太尧笑道:“你乱点什么鸳鸯,延霞师妹和扶苍师弟的性子只怕连话也说不到一起去。”
古庭忽地有些来火:“那也比玄乙那魔头要好得多!”
因着扶苍灵性受损的事,他对玄乙又重新积了一肚子火,果然烛阴氏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个个喜欢践踏旁人。
太尧素来不做背后说坏话之事,当即换话题又笑道:“延霞师妹这趟回来,应当不会再念着前事了。”
古庭恨恨道:“一个两个都不知道怎么想的,偏偏喜欢那些坏东西!”
你自己不也是对夫萝念念不忘……太尧索性不与他再说,见芷兮在一旁发愣,他便道:“芷兮这几日怎么了?总是出神。
第八十八章 扶苍捉鬼 下
熟悉的清冷视线。
玄乙吓一跳,真有种他好像能看到她的感觉,她下意识退了两步,思索要寻个什么时机现身,冷不丁他突然起身,迎面抛来一张朱砂黄纸,冷道:“什么鬼魅?”
那张朱砂黄纸“啪”一下贴在她肩上,玄乙低头看看它,再抬头看看他,最后扭头望向窗外,躲在暗处的灵官长用口型告诉她:都跟你说了要小心!
……意思这做了凡人的扶苍不乱挥纯钧,改乱撒符纸了?还有,她明明没现身,他能看到她?能看到她居然还往她撒符纸?!
玄乙小心地撕下那张黏嗒嗒涂满浆糊的符纸,嫌弃地撅起嘴丢到地上,搓出一团白雪擦擦肩膀,不曾想下一刻便迎面扑来五六张符纸,那黏嗒嗒的浆糊差点甩她脸上,她忙不迭地躲开,怒道:“别撒了!”
见他还要抓黄纸,她一把扑上去,仗着自己是神族有力气,第一次从这莽夫手里抢到东西,将黄纸浆糊朱砂一股脑全丢去了窗外,长袖一挥,月窗被合拢。
扶苍退了数步,背靠书架,目光警惕而阴沉地盯着她。玄乙吁了口气,往蒲团上一坐,朝他招招手:“来,坐。”
他反而更朝后缩了两步,声音低沉:“美色引诱对我无用。”
谁引诱他了?
玄乙继续朝他招手:“怎么还是个胆小鬼,连过来坐下说话的胆子都没有?”
话音未落,他便风一样凑过来,往书案对面一坐,默然不语盯着她。
幽光摇曳,在他眼底跳跃。一模一样,真是一模一样,头发、体型、连声音和眼神都一模一样。
玄乙移开视线,把手里那团黏了浆糊的白雪乱捏一通,咳了一声:“你……还记得我吗?”
上回延霞见着少夷便像是记起了什么,他几声对不起便替她解开因缘,怎么这些到她这边全不灵了?
对面的扶苍还是一言不发,他的眼神依旧充满警惕,带着研判上下打量她。
很好,她确定他是不记得了。
玄乙把手里的白雪团转的滴溜溜打滚,嗓子里总有些毛茸茸的东西堵着,不大利索,她又清了清嗓子:“是这样的,我是专程为了你过来,以前是我对不起你,你……能不能把那些不愉快忘掉,重新……”
话没说完,额头上突然一凉,他不知从何处又取了张符纸,“啪”一下贴在她脑门儿上。
第八十九章 旧影重现
玄乙坐在庭院外的梨树叶片上,百无聊赖地看着扶苍做所谓的“早课”,先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