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成吉思汗-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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忧心的不只我们外国人。第二天早上,葛瑞尔也公开质疑阿乌博德的统御能力。站在他弟妹的蒙古包前,葛瑞尔掩不住他的怒气,一股脑全部发泄了出来。他直言批评阿乌博德的表现一无是处,一点也不掩饰,骂他又懒、又自私、无能。稍后,我们发现阿乌博德根本没跟前面的驿站联络,应该准备好的备马没有准备,我们一点也不觉得意外,看来也只有等了。葛瑞尔一个转身,大步走开,一个人生闷气去了。
1860年到1861年,来往密苏里与加州之间的信差服务,号称全美第一快递。
《马可波罗游记》(the travels of marco polo),r。 e。 latham译,penguinclassics,1958——原注。
按照蒙古的算法,他已经十八岁了,因为蒙古人认为待在母亲子宫里的那一年,也算是生命中的一部分——原注。
第一卷 第九章 横越杭爱
剑拔弩张的情势稍见缓和,至少暂时没有先前那么紧张了,阿乌博德的政治野心外带骄矜自大,又开始作祟。午后,两个牧民赶了一群马来供我们替换,阿乌博德就又不见了。“大夫”告诉我们,阿乌博德风闻有两个苏联官方通讯社塔斯社的巡回记者在附近,就过去找他们了。“逮到自吹的机会,这家伙从来不肯放弃,”“大夫”不屑地说,这里遍地是野花,他的花粉热发作起来,严重得不得了。“我们得自己想办法了。”一向干练的葛瑞尔好像也很高兴阿乌博德能暂时消失一阵子,他正好利用这个机会清理装备和马鞍。葛瑞尔今天下午就要离开我们回乌兰巴托,进行苏赫巴托尔塑像的修补工作。苏赫巴托尔是蒙古著名的革命英雄,是个骑马高手,到处都可以看到他骑着马、英姿焕发的雕像。放在乌兰巴托的广场中央那一尊的马匹更是栩栩如生,作势欲奔;但是,当初在雕塑的时候,过于匆忙,因陋就简,有许多地方已经裂成碎片了。葛瑞尔要带领一个雕塑小组,用比较坚固的石材,再雕一个一模一样的像。
我实在不愿意见到葛瑞尔弃我们而去。他的才干在肯特之行中充分展现,证明他是个难得的领袖,如果阿乌博德始终状况不断,他是取代阿乌博得的不二人选。巴雅尔很难发挥类似的影响力,因为他是蒙古电影厂派过来的,远征对他来说,不过是份工作而已。他天『性』随和,没有折冲协调的外交手腕;在野外相当干练,少不了他的帮忙。但巴雅尔就是那样谦和,每天都笑嘻嘻的,从来不觉得自己能发号施令。
“大夫”的角『色』就更尴尬了。在这个小组里,他没有正式的地位,让他随行,只是因为他可以充当我和保罗的翻译。如果阿乌博德在日后的行程中,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大夫”的压力更大。因为阿乌博德的老招,就是假装听不懂我和保罗在说什么,只要他一来这手,“大夫”夹在我们中间,就会里外不是人。如果“大夫”真的再仔细、慢慢翻译一遍,也是白饶,阿乌博德照样会装聋作哑。“大夫”是聪明人,一眼就可以看穿问题的关键,看来他得不断忍受意料之中的挫折了。“大夫”担任翻译,其实有点大材小用,他在翻译的时候,不只是翻字面上的意思而已。在我们跟牧民打交道的时候,他还会穿『插』适当的评论,根据他对蒙古文化的深厚了解,让我们很快进入状况。他是一个世故又热心的老好人。
我真的希望,我们这一小群人,能各司其职,顺利上路,不要为塔斯社的记者在附近这种小事分神。若是阿乌博德当好这个远征队的领导,就不会有这么多让人心烦的事情了。
新伙伴加入
在葛瑞尔跟我们分手之前,他介绍给我们两个新伙伴:醉鬼和闷葫芦。
闷葫芦一天讲不上两句话,但是目光锐利如刀,从这个人扫到那个人,好像没有一件事逃得过他的心思。他面相和善,总是若有所思,像只择肥而噬的狐狸;他的皮肤很黑,脸部线条深刻,常常退避隐身幕后,不爱出风头,穿著一身不显眼的卡其『色』蒙古长袍,戴一顶磨得差不多的卡其『色』贝雷扁帽。他稍后跟我们说,他真正的行业是帮人做蒙古包,手底下有四个人,各自负责打磨蒙古包支柱、门、屋顶框架和其他各式各样的木制零件,外带油漆。有人订货,他们就会把各种木制品及毡帐送到顾客手上。这次是地方干部请他赶一批马过来供我们替换,顺便充当向导,带我们离开杭爱这地方。
他的伙伴醉鬼,则与他完全相反,喜欢嚷嚷,天『性』乐观粗鲁外向;地方干部还很好心地劝告我们,盯着他,要他离酒瓶远点。他总是笑嘻嘻的,一副好脾气,宽大的蒙古袍里,还塞了一部好大的收音机。我们这行人,是由谨言慎行、动作慢吞吞的闷葫芦压阵,而由醉鬼在前面带头,大家随着他胸前放出的音乐,缓步向前。有时一个颠簸,收音机就有点走调。音乐停止了,但只中断了一下下,原来是电池震松了,劈哩啪啦地全掉在地上。醉鬼捡回电池,放回定位,再用保罗给他的黄『色』胶带固定好,收音机又响了起来。这时,他的马鞭好像出了问题,他向保罗讨了一块黄『色』的胶布黏住。又向保罗多要了一块粗布般的贴布,贴在雨帽跟雨衣的连结处,这块贴布颜『色』艳得不得了,黏在那里,相当刺眼。他就这么全身五颜六『色』地一路晃『荡』,边唱着走调的蒙古歌曲,拉长了声音,宛如长嗥。
理论上,用这种速度横越草原是不对的,但是,前一天大家赶路赶得太拼命了,加上草原『迷』人的景致,这速度倒也刚刚好——既可以歇马,也可以纵情饱览沿途风光,着实令人心旷神怡。阳光底下的杭爱省舒服极了,再加上阿乌博德不见人影,这一段成为启程以来最棒的一段路。
那天傍晚,我们在鄂尔浑瀑布旁边扎营,河流在这里落进六十英尺高的峡谷,水声震耳欲聋,激起无数雪白的水珠;阳光照『射』下,飘在空中的水气,幻化成一道又一道的彩虹。这是蒙古最有名的观光景点之一,任凭谁到这里,都不免发出浩叹,也会更了解蒙古萨满教的精义,难怪他们觉得水、石头、天空都有精灵,对大自然产生发自内心的尊敬与信仰。有人用简陋的木柱和绳子,在瀑布悬崖边搭出一道摇摇晃晃的栏杆,防止游客不小心坠入深渊。这附近观瀑最理想的地点是一块硕大无朋的平顶石头,这块石头上有个好大的凹槽,上面散落着各式各样的供奉品,表达了蒙古人对神灵的敬仰。这跟我们在不儿罕山看到的那种树枝搭成的敖包一样,只是模样略有不同。峡谷另一边,隐身在重重水气里的,是另一个圆锥石形的敖包。我爬到瀑布底下,又发现了第三座敖包,这个敖包是由粗大的树枝搭成,斜倚在瀑布脚下,上面挂着各式各样的布条、碎屑,有些被水冲刷得有些褪『色』了。我仰头往上看,发现在悬崖边,有个孤独的蒙古人面朝瀑布祈祷。我没见过他,可能是个旅客吧。我看得有些痴了,只见他双手合十,低头膜拜,虔诚的神情,就连我都感受得到。
第二天的旅程,令人有眼前一亮的惊喜,没有想到景致竟然比前一天更加壮丽。这里仿佛有阿尔卑斯山区的味道,风韵天成,完全没有人工的斧凿痕迹,一千年前的瑞士或是奥地利,大概就是眼前的模样。每一道斜坡上都有看不到尽头的野花。翻过一个山头,又是一个山头的春『色』烂漫,鲜艳缤纷,直抵天际。因此在一英里的行程中,我们可能从一个紫坡,行到一个红坡,翻过坡去,却是个长满了小白花的地段,好像刚刚下过雪的午后。各式各样的花朵都有,从穗状的花串,到小得像勿忘我的小花。六个小时之间,我们就穿梭在花团锦簇、绿草如茵的天然地毯中。稍后,又碰上上古时代流出来的岩浆,它们从地壳中渗透出来,在谷地中凝结,如今已经变成月球表面般的深褐石块。
蒙古包里做客
凝结岩浆的后头,是一个偃塞湖,也就是我们午休的地方。湖边扎了四个蒙古包。醉鬼迫不及待地领着我们朝蒙古包奔去,好像知道里面有人在欢迎我们。蒙古人迎接宾客的礼仪大同小异:多半是一进门,先吃点东西,然后痛饮马『奶』和马『奶』酒。靠白煮羊肉、又淡又冷的薄茶过日子的寒冬已然过去,如今是蒙古繁茂的短夏,马、羊的『乳』量正充沛。在食物如此丰饶的时期,好客的蒙古人说什么也不会怠慢客人,外出远行的人大可放心。我的做法是先在蒙古包外盘桓,等到有人招呼,再走进蒙古包。但是,我的朋友根本就不理这套虚文。他们纵马直直冲到蒙古包前面,一下马,老实不客气地把马往门前的柱子上一系,堂而皇之地走到最大、看起来最体面的蒙古包,掀开门帘就进去了,好像回到自己家一样。
蒙古包里面的摆饰,也是千篇一律。首先映入眼帘的一定是一个半人高的铁炉子,圆弧形的像个油桶,正对着前门,一座烟囱从毡顶天窗穿出去。两三张铁架床,散布在蒙古包的后方跟旁边,约略围成弧形;床跟床之间,通常是橱柜家具,一般来说是橘红『色』的,镶以花边。主人的座位放在正对门的远处,最尊贵的客人坐在他的右手边,其他人可以舒服地坐在床沿,或是席地而坐,只要伸手够得着矮桌上的东西就成了。桌上早就放满了零食,供客人取用,有成堆的方糖、硬面饼,还有太阳晒干的『奶』酪。这种『奶』酪特费牙劲,有时嚼到牙痛,还是硬邦邦的,套句卢布鲁克的话:“硬得像铁块一样。”
通常我们进到蒙古包里时,家中的主『妇』已经生好火,煮开了牛『奶』和水,准备要做咸『奶』茶了。至于马『奶』,则是我们蒙古朋友的最爱,每天都可喝上好几加仑。“马『奶』是他们最看重的东西。”卢布鲁克一语道破蒙古人偏爱的饮食,也难怪蒙古人赢得了“马『奶』豪饮客”的浑号。这是真的,看到我们的蒙古朋友猛饮马『奶』的样子,不是亲眼看到,简直无法置信。他们一天喝上十七到二十品脱是稀松平常的事情。按照蒙古人的规矩,每进一顶蒙古包,不喝三碗马『奶』就出门是很不礼貌的,为了顾全颜面,我和保罗也只好舍命陪君子。马『奶』通常装在桶里,要不然就是装在袋子里,挂在门边。
蒙古人不喝新鲜马『奶』,他们喝的马『奶』都是发酵的,带点酸,喝进嘴里,还有些嘶嘶的气泡感。喝到一半,蒙古包的主『妇』还会拿出一个连着竿子的马『奶』袋,不住地把空气灌到袋子里,加快酸化过程。
从卢布鲁克造访蒙古以来,做酸马『奶』的方法就不曾改变。他说,酸马『奶』是“这样做成的”:
他们在地上钉了两根木桩,再在木桩上绑上两根长长的绳子。到了第三个小时(大约上午9点钟),把绳索绑在一头母马和小马身上。母马站在小马身边,乖乖地让人挤『奶』。如果母马不耐烦了,旁边会有人牵小马过去,让小马吮几口,再把它拉开,让挤『奶』的人接手。
他们很快就可以挤出一大桶马『奶』,新鲜的马『奶』像牛『奶』一样香甜好喝。然后,蒙古人会把马『奶』放进皮囊或袋子中,把棒子放进去搅。这种棒子是专门搅『奶』用的,粗的一端有人头大小,中间镂空。蒙古人舂得很快,没两下子,马『奶』里就充满了泡沫,变酸、发酵,但是,他们还不住手,仍是一个劲儿地舂,目的是淬取脂肪。
脂肪淬取出来之后,蒙古人会舀一勺马『奶』,尝尝味道,如果味道变得没那么辛辣,就可以饮用了。这种酸马『奶』刚入口时,舌尖会感到一股刺激,像是吃了没成熟的果子,但喝完之后,舌头上却会留下一股杏仁般的『奶』香,嘴里的感受还算舒服。如果脑筋不怎么硬朗,说不定还会有点喝醉酒的感觉。这种饮料喝了之后,会让人不断想上厕所。
卢布鲁克“会让人不断想上厕所”以及“喝多了会醉”的两大理论,现在都还常常听到蒙古人和外国旅客提起。就我的观察,这两大理论也不完全没有道理。会不断想上厕所,多半是因为『奶』喝太多了。我们从这个蒙古包到下个蒙古包,一路做客,每停一个地方,就得喝个三五碗酸马『奶』,总有个五六品脱。在上马朝下个蒙古包奔去之前,当然应该清理一下负担。酸马『奶』或许利『尿』,但是,喝这么多,想不上厕所也难。
不过,喝酸马『奶』会让人觉得兴奋,宛若中酒,这倒是真的。酸马『奶』里也许有些酒精,要喝得非常多,才会让人觉得全身松软无力,行动迟缓。我们每天都得喝上好几加仑的酸马『奶』,但骑马时从来没有喝醉酒的感觉,只要迎着清爽的空气,深呼吸,立刻觉得神清气爽,那些喝酸马『奶』也会醉的人,可能是喝完之后没有运动,才会酸软无力,昏昏沉沉。
醉酒民族
蒙古人喜欢喝酒,称得上是“恶名昭彰”,不论是卑微的牧民,还是如成吉思汗的盖世英雄,都爱喝得酩酊大醉。这在蒙古有长远的历史,而且还流传着各式各样古怪的传说:从19世纪在库伦街头行乞讨酒喝的可怜乞丐,到一举杯,就连喝一个星期的最后一任哲布尊丹巴呼图克图;从王公贵族到贩夫走卒,人人都饮酒成癖。历史上的窝阔台大汗就是以善饮闻名。他的哥哥察合台劝他少喝点,否则总有一天他会死在酒精里。窝阔台凛然一惊,立誓从此酒量减半,还吩咐手下要替他计数,算算他一天到底要喝多少烈酒。但没过多久,他又故态复萌。蒙古人一见到酒,就会有些贪得无厌的孩子气,看来这个历史传说的可信度相当高。生『性』平和慷慨的窝阔台最后还是死于酒精中毒,他的继承人贵由大汗也是在酒杯间送了『性』命。
奇怪的是,很少有评论家注意到,蒙古人在日常生活中,很容易就会喝到酒精,像是每天灌下的酸马『奶』中就有些酒精。不过,酸马『奶』和蒙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