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朝好丈夫-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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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不需要你亲自去,你又何必害怕?”
这公厅间里并无外人,陈洪上前一步,低声诉苦道:
“大人,你不是没看到江浙那几个纲首的刁滑,王世强回船后满面春风的神色,完全是副要当新郎官的模样,下官看着,他八成和那女坊主又旧情复燃,就等着和她合伙坑了咱们后,在这唐坊里娶平妻,大摆喜酒。”
“如果那女坊主是如此好糊弄,本官倒是非要催着陈纲首你亲自去一趟了,连文昌公子也别再关在舱房里读书,赶紧去坊里把那女坊主娶回来。”
楼云不由得失笑,摇头说着,
“你看他是满面春风的样子,我看他却是一肚子失意,你如果不信,可愿意和我作赌?”
陈洪一听作赌,顿时眼珠子都红了起来,直让楼云觉得他这回因为铜镜赌约在王世强手上吃了亏,丢了面子,完全就是活该如此,只见他一挽袖子,笑道:
“赌就赌,大人赌什么?我拿十盒三佛齐香药,赌那王世强今日小登科,他是宁可回去后和楼夫人翻脸,也要娶了这女坊主,好把江浙海商们安抚下来——却看他回去怎么向岳父大人交待!大人当初你为楼大小姐结的这门亲事,实在是好是不能再好了。”
“他们这门婚事,可不是我拿的主意,我不过是看在同姓同族的份上,助她一臂之力罢了。”
他脸色淡然,作赌的兴致便消了一些。
陈洪虽然粗豪,却是个极精明的人物,立时感觉到他情绪不稳,顿时想着传言里,他十四岁去投靠楼家认亲,一定也是受尽了白眼,说不定就是那位楼家长房嫡小姐给他了些好脸色,他如今才回报一二。
“是我多嘴了,大人何必在意那些,明州楼家现在外面风光,家底子哪里能和大人的西南楼府相提并论?他们长房里的儿子不争气,要靠女儿出来撑门面,楼大小姐也是命苦,当爹的不中用,母亲早早丢下她们一兄一姐一弟,偏偏哥哥也早逝,留下两个孩子,弟弟更小,楼老大人毕竟年纪大了,连嫡孙嫡孙女都照顾不及,哪里还顾得上她?”
“……她也是不容易了。”
楼云眸光微暗,似乎叹了口气,便也笑了起来,
“我赌十盒占城没药,赌那王世强除了府中的一妻二妾,此后再不可能红鸾星动,至于那位女坊主,我看他这一次回国后,是见也难得一见了。”
“大人这话说得,下官都有些不忍了。”
陈洪哈哈大笑,和他击掌为约,心里却觉得他果然还是姓楼,偏帮着楼夫人咒着那王世强不能多近女色,江浙海商们的习性他是知道的,但凡在外面跑海的,怎么能不多养几个侍妾?
至多是贪新鲜,写上三四年的租身文契,换了一个又一个,不叫她们生育后代,也不留在府中抬成姨娘罢了。
他陈府里,可不就是如此?
“大人,已经准备好了。”
楼大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陈洪不由得眼带疑问,楼云站了起来,看向陈洪,笑道:
“你既然害怕,我就给你壮一壮胆吧,也免得那位女坊主以为你无人撑腰。”
他眼望着窗外不远处的条条江浙海船,心底却掠过了季青辰站在夜风海浪中的那抹清艳绿影,不知不觉居然有了一丝冲动:
如果能马上回到自己的舱房,再独自仔细看看那美人画上的女子眉目,也许就能看出她在屋后廊帘下的容颜,究竟能不能与她在海浪火光中的妙j曼身姿相配……
他突地察觉到自己走了神,连忙收拢飞散的思绪,笑道:
“他们占着东海也已经十年了,也该让他们知道一些我们的手段才是。”
——尤其是那手伸得太长的女坊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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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6 内外交困
“大人,不知是什么准备……”
陈洪心里奇怪,看到外面的楼大挥手喝令楼府家将们开箱,不由想起了此人在泉州港上船时,曾经押上了一批封得密不透风的货物,说是他一年前在海上援应吴管带时,从海贼船上抢到的东西,没料到竟然在此时用上。
——楼云果然是早有准备。
他顿时大喜附合道:
“大人说得是,正是说风水轮流转,我们八珍斋少赚了十年的钱,也该让他们吐出来了。”
说话间,外面楼大已经奉命点火,十个呼吸后,港口海面上传来了一声震天的响动,惊
天动地,十里外,唐坊货栈平台上的钟鼓被震荡得不鸣而响,就连季青辰脚下的楼板都颤了两颤。
“怎么回事?”
她伸手扶住了栏杆,院中人同声惊问。
黄七郎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一变再变,举着望远镜看向了港口,而此时的季青辰脸色已经有些泛了白,她听出了这声音,应该是火药的爆炸声……
谢家两座九层箭楼,被楼云船上射出的火弹射中,如同两支耸天火柱,在海面上疯狂燃烧着,火器的威力如何慑人,不论是二十里外的太宰府,还是鸭筑山中的驻马寺,似乎都被惊动了起来。
一时间,筑紫海岸响起了示警惊锣和佛钟的交响震荡之声。
海面沸腾,唐坊里也免不了骚动,李先生职责在身,也不用她吩咐,连忙告了退,下去安抚坊民们,加强戒备。
除了黄七郎和季青辰,楼台上只留下了季妈妈。
这老巫祝远远站在楼角,遵守着不许巫祝们议论坊中大事的禁令,然而她微驼着腰,凝视着漆黑海面上的赤炎火光,不知她是否在思索,那火药本来是巫祝们代代相传,偶尔用来炼巫药的配料,时光冉冉千年后,在大宋却用来战场厮杀……。
轰击声还没有停止,季青辰脸色已经恢复了正常,却又点头道:
“这是火鸦枪的声音——”
她侧耳听了一声接一声,总共发了十枪的火器震响,居然还能仔细辨出来历,
“是铜质火鸦枪的声音,难怪能在海上运来,不用担心受潮。”
左右无人,只有季妈妈这个知情的内库管事,黄七郎神色却也古怪了起来,跺脚叫苦道:
“大妹子,铜质火鸦枪不是你们内库里去年才仿制出来的?大宋军械司里只有竹质的火鸦枪,你怎么就把这些东西卖到泉州去了?你不是答应王贤弟这些东西你只供应给他,只供应咱们黄氏货栈?”
大宋军械司出产的竹筒火鸦枪,是当初王世强扭不过她好奇追问,为了讨她的欢心,冒着风险从临安城经由明州港偷运出来二支,送到唐坊里的。
靖康之变后一百年,退守江南的大宋和攻占了汴梁的金国都各自发展火器,几乎是不相上下,唐坊在得到了走私过来的大宋火器,又迁入了三百户以上曾经在金**器寺供役的匠户们后,内库工坊的火器当然是推陈出新。
铜质火鸦枪就是最新成果。
“黄七哥,我既然答应过,当然就没有卖给别人,但王纲首这两年从黄氏货栈拿走的一百二十支铜质火鸦枪,他为了筹钱,未必就没有转卖出几支到三大榷场里去吧?我听说连泉州的海贼船上,都已经买了三两支了——”
低议说话间,季妈妈在楼角提起了火上锡壶,倒了两盏茶过来,也让他们紧崩的情绪微微放松了片刻。
她微笑伸手,在托盘里端了茶,轻轻揭盖便嗅出里面的茶叶不是她常吃的泉州泊来的武夷茶,而是这两年山中田庄里种着的三四株茶树。
远从武夷山而来的福建茶树,种在田庄里虽然并不是上品,却因为能耐清苦,随遇而安,如今也已经能摘几片叶子煎炒后,烹茶入味了。
她自然不需要向黄七郎的解释唐坊需要火器的真正原因,她也不曾向王世强说明过。
她对火器的需要,既不是因为好奇,也不是早料到季辰虎有内侵扶桑的意图,而仅仅是为了保护唐坊的粮源。
是为了保护鸭筑深山里,三万坊民费尽心思开垦,却总是劳而无功的田庄。
铜质火器在唐坊的出产,并不是为了支持大宋的北伐,而是为了保护好不容易开拓出来的一片片荒山梯田,为了让它们不被山中的蛮夷放火烧光。
“大妹子,泉州海贼哪里有本事买到这些火枪?
黄七郎嗑了几口热茶,脸色也好了起来,
“王贤弟绝不至于如此误事,海贼们船上的火器,那八成是通过赵秉谦那些混账宗室的渠道弄到的——”
一提到泉州铜镜案里指使海贼劫财杀人的赵爵爷,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茶太烫,他的声音嘎然而止——连她的眼中也微微一动,露出了意外震惊之色。
两人互视一眼,同时看向了唐坊海面上的福建海船,还有海面上两根冲天的箭楼火柱。
“这位楼大人,听说他在泉州杀海贼杀得毫不手软,他不会因为查到这火器出自唐坊,所以才半点余地也不给你留,非要让三郎取而代之吧?”
黄七郎放茶回到了季妈妈的托盘上,不由得喃喃自语。
她沉默一瞬后,断然摇头否认,
“唐坊火器的事情虽然是卖给你们黄氏货栈,但黄七哥你都没有经手,而是透过你当初走私的老兄弟才转到王纲首手上的,楼云就算是怀疑,也绝不至于能查到火器是唐坊所出,只不过,王纲首去年把十杆铜质火鸦枪、火药方和铸造方法经由韩参政送到了大宋军械司,这位楼大人一定是知道的——”
说罢,她看向了季妈妈,迎上这老妇转过来的幽深老眼,她无奈在她手捧的托盘中放下了茶盏,苦笑叹道:
“让这位楼大人起了疑心,是因为我没有听季妈妈的话,不应该大量仿造八珍斋的铜镜——”
在黄七郎的疑惑中,她解释着,
“这样的铸铜技术本来是大宋独有,连金国也没有的,我们好不容易学会了才能造出铜质枪筒,我又急着新开铜镜生意多做一些买卖,没听妈妈的话把这本技术藏而不露,楼云本来是武官出身,万一他对铸造技术和火药配方有所了解,他——”
季妈妈沉默着还没有出声,黄七郎反倒是又叫了起来。
“大妹子,不好了!我就听说过——”
他一拍大腿,脸色也变得难看了起来,
“你那个铜质枪筒才禁得起的火药配方不是从金国的火药配方上改动的?我听说楼云考上探花殿上奏对时,还在官家面前提起过,他在保护上官潜入山东封赏义军时,当时的封赏使者在路上伤重而死,就是在乱战中被金国火器所伤——
“既然如此,以他的能耐,必定一看到唐坊造出来的铜镜,就开始怀疑唐坊了。”
她听到这里,只能暗叹运道不好,撞上这位楼大人。
正是因为她坊中铸铜技术的提高,才能让唐坊从一年前开始,连八珍斋的古铜镜也能完全仿制。
楼云一开始也没有从福建海商入手,而是透过过佛光寺主写信给空明大师,不断试探,恰在此时,共同出资建立八珍斋的福建八大纲首,对唐坊的山寨货也已经忍无可忍了。
他们才是一拍即合。
如此,福建海船才会不远万里,来到了这东海之上,布阵于唐坊之外。
亏她还以为,用唐坊十二条河道为饵,他们应该还会再忍半年,让她有财力,有时间造出足够多的海船,交给三郎……
她含笑看向了黄七郎,道:
“黄七哥,国使带着火器在船上,你们居然也不知道?”
“大妹子!你居然还笑得出来——他现在用这火器,不过就是告诉你,他心里明镜似的事事清楚,让你老实点为好?他要是以国使之名,召你去船上问话,你要怎么办?你不去,三郎可就去了!”
黄七郎不免有些气急败坏。
唐坊季青辰和四明王世强,正是他黄七郎在区区十年间由一船丁成为海商纲首的可靠依仗,不是他的手足却胜似手足。
断了任何一个,他都是挖心切肤之痛,急嚷着道:
“他是国使,按例有代官家封赏夷邦番首八品以下文武散官虚衔的权宜,他要是封给了三郎,这坊主之位你就真的坐不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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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7 其心可诛
“不用急,他必定也是想要知道扶桑国到底出了什么乱子,才会有下一步的行动,三郎却是不会那么笨,一足脑都告诉他的,他还有用得上我的时候。”
季青辰何尝不知道现在的困局,却仍是笑语着,
“黄七哥,国使大人虽然出人意料,但唐坊远离大宋,这里可不是他当初可以孤身深入,来去自如的金国边境。”
九层箭楼的火柱烧亮了海面,连天空仿佛都燃烧了起来,照得宋船船舱里红光摇荡。
楼云已经回到了自己的舱房,站在书桌前良久不动,看着桌前挂着的那一幅一直没有还回去的画像。
终于他再次抬手,抚下了画上薄绢,把刚才觑着看了半晌的美人图掩住。
他也并没有走近大开的舱窗,去看一看唐坊里那季氏的身影是否还在,他皱着眉,转过身来,也暂且把那《陋屋烹茶图》中的季氏女子,还有她乍看之下眉目精致,仔细看去却是模糊一片的秀美侧脸忘在了脑后……
他在房中踱步,沉吟寻思了半晌,才向外面唤道:
“窃娘,准备摆宴。”
“……是,大人。”
林窃娘应声而入,因为刚才外面的火光炮响,她已经心中不安,此时听得他吩咐摆宴,心中便有些吃惊。
“大人,外面的战事……”
楼云笑了起来,摇头道:
“哪里有什么战事?不过是想让那女坊主知难而退,自愿让出坊主之位,再者也就是让扶桑使者知道我大宋上国雍容罢了,如此一来,待会在宴上才好打探他国中的实情——”
说话间,他终是缓步,走到了窗前。
他并没有远望唐坊,反是凝神打量附近海面上,一直围而不散的唐坊坊丁和渔娘们。
海面上的火光,如同漫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