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肴记-第3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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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氏的话,一下子把周幽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哦,精神也还好?”
“还好!”宋氏点头。
王嬷嬷突然道:“老夫人眼睛还好呢,自己穿针引线都不成问题。”
周幽就皱眉,“你费那个工夫干什么,交给丫头们去做吧!府里又不是没有绣娘。”
宋氏乐呵呵的道:“是绣的佛经,哪能假他人之手?”
“哦?”宋氏这个岁数,还能绣佛经,还能穿针引线,确实不容易。不过,能绣佛经,想必也能看账吧?
宋氏见周幽略有所思的模样,便道:“老爷有话不防直说。”
周幽思量了一番,才道:“马氏胆大妄为,品行不端,所以被我禁了足。”
宋氏没说话。
周幽这才又道:“家里大小事物繁多,不可一日无掌舵之人!两个媳妇都不争气,也没见过什么世面。按我的意思,是想让夫人把这个家先管起来。”
宋氏微微挑眉,唇连带着一抹玩味的笑,“先?”
周幽愣了愣,仿佛在宋氏的脸上看到了昔日那个明眸善睐的少女,他心里的某一处像是被烫了一下似的,端着茶杯沉思起来。
宋氏的意思很明显,要么不管,要么就全部接手。
“老爷,说实话,依着我的性子,这府里的烂摊子我是不乐意管的。我不掌中馈已经快二十多年了,全府上下怕是也没有几个愿意听我差遣的。再者,如果老爷让我掌家,我自有我的一套方法,肯定与马氏不同,府中上下总要熟悉一段时间吧?难不成底下人刚刚熟悉了我的差遣,这掌家的权力又异手了?要是这样的话,我可不干!老爷想找打短工的,还是换个人选吧!”
宋氏一向不是个多话的人,她向来是说三分,留七分,脑子不够用的都不能跟她说话。难得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不是讽刺,不是抬杠,也没有踩低谁!
她说得都是实话。
周幽就想,以前宋氏病着,让冯氏掌家也是无奈之举,总没有让男人管理后宅的规矩吧?
现在宋氏好了,不管怎么说她又是正头奶奶,这家里的中馈,理应交还到她的手里。
周幽又想到了王夫人,她原先与宋氏并无交情,可是宋氏愿意出来走动以后,王夫人便愿意跟宋氏来往,还跟她去宝刹寺。可见妻,妾之分,到时候都是天壤之别!所以这么多年了,马氏也没能打到贵妇圈子里面去,其实别人不愿意跟她走动,主要还是因为她的身份。
还有就是,万一那个周瑾真是自己的儿子,他们一大家子早晚是要回来的!难不成嫡子回来了,还要让庶母压在他的头上?还要让马氏去教导他媳妇?
没有这个道理啊!
周幽点了点头,“夫人所言极是,是为夫糊涂了!那么明天我便让王石给你送账本和钥匙来。”
宋氏点了点头,眼中并无欣喜之色,只道:“我要近二十年府中上下所有的账本。”
周幽神色不明,只犹豫了一下,就同意了,“好!我让王石陪着你,把库房开开,你想怎么对账都行。”
宋氏起身,朝着周幽福了福,“谢老爷体谅。”
周幽挥了挥手,“你我之间,无须这样客套。”他把茶杯放到桌子上,起身后,“你歇着吧,我去处理公事。”
宋氏亲自送了他出门,然后站在廊下,望着院子里的树木出神。
王嬷嬷连忙道:“夫人,天凉了,回屋吧!”
宋氏摆摆手,“我想透透气。”
王嬷嬷就转身给她拿了件披风,下人们则是轻手轻脚的进厅里收拾去了。
粗使婆子,打洒的丫头,都远远的避开了。
宋氏拢了拢披肩,看着远处有些灰扑扑的天空,若有所思。
王嬷嬷一句话也不敢说。
这是属于宋氏的,难得的平静。
宋氏却突然开口道:“明天,会是个好天气。”
可是就在此时,周府中的其他院子,却是再难平静了。因为就在刚才,周幽交待王石,让他派人将马氏屋里的钥匙,对牌,以及二十年来的所有账册都交到荣寿堂去。
风,变了。(未完待续。)
第四百八十七章 奇怪之处
周府里人心惶惶。
人们都听说了,下午的时候,王石王大总管,带着府里的对牌,钥匙,去了荣寿堂。听说本来也要带账册去的,可是老夫人一张嘴,就要府中近二十年的账册,账册太多,根本拿不过来。
王石只好请示老夫人,账册太多了,都在库房存着呢!
谁知宋氏居然派了人,拿上钥匙,直接让人把账册搬进了自己的院子。
这一搬,就搬了一个多时辰。
各院的人不敢明目张胆的观望,就偷偷的在暗处瞧着。一时间人心惶惶,都怕宋氏“新”官上任三把火,拿人开刀。
跟着马氏的人,更是战战兢兢,生怕自己成了宋氏刀下的“亡魂”。
其实这满府上下的人,又有几个不是马氏的人?马氏当家掌权二十年,早就把宋氏当年用过的人换了个干干净净,甚至连当初向马氏倒戈的大总管,因为做了不可告人之事,而被马氏除掉了。
可惜马氏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大总管良心未泯,给了周瑾一条生路。虽然这条生路有些崎岖,有些坎坷,但毕竟人活下来了,这比什么都强。
宋氏知道,马氏是个很精明,很细心的人。可是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她不信,马氏掌家这么多年,会一点儿漏洞都没有。所以她要查账,她要让马氏再无翻身之日。
宋氏的意图,表现的很明显,只要长了眼睛的人,就都看得出来。
周玑在屋里不停的走来走去,人显得很急躁。
亲娘被禁了足,而且还失去了掌家大权,他比谁都着急。可是亲娘只是个妾室,那宋氏却是自个老爹明媒正娶回来的。
她比谁都更有权来掌管这个家。
“大爷,您到是想想办法啊,总不能让那个老妇无法无天的骑到咱们头上啊!”江氏声音不小,一脸的焦急。
“闭嘴!”周玑气急败坏的道:“你懂什么?胡说八道什么?”宋氏是他们的嫡母,这话要是被传了出去,他们头上肯定要被扣上一顶不孝的帽子。
当务之急,是先把老太太放出来!依照父亲的性格,加上这些年对老太太的态度,他敢肯定,只要老太太也来,一定会重掌大权的。
江氏挨了丈夫的训斥,脸上讪讪的。不过这会儿,她也冷静了下来,知道在丈夫这儿,自己讨不到什么好处,想了想,干脆去闺女那儿坐会儿吧!闺女聪明,一向把府里的事情看得很透,自己去她那儿唠叨几句去。
江氏急吼吼的起身,看也不看周玑一眼,就出了门。
周玑正烦着呢,哪里还管江氏,看了她的背景一眼,就气呼呼的坐了回去。
周玑想着,自己是不是应该去趟马家?不过随后又一想,当即否定了这个想法。这是周家的家务事,没必要弄得沸沸扬扬的,况且马氏未必好出面做什么,毕竟老太太放印子钱这事儿,确实有些过了。
周玑想着,改天把小舅子约出来,让他知道一下这个事儿,然后让太子侧妃敲打一下宋氏?
或许可行。
周玑暗自思虑的时候,江氏已经去了周佳梦处,正跟她诉苦呢!
“……闺女你说,我着急惦记老太太,你爹还吼我!”江氏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跟闺女说了一遍,心里嘴里都觉得发苦。
哪个当娘的,愿意跟自己闺女提这些糟心事?她今儿也是被家里发生的大事震得六神无主了。
“娘!您也太口无遮拦了。”周佳梦皮肤白皙,柳叶眉,琼脂小口,她额头过于饱满,故而常年都梳着齐刷刷的刘海。
周佳梦穿着件八成新的藕荷色对襟夹袄,底下配了条湖青色绣杜鹃花的湘裙。梳了个寻常的单螺发式,插了一支样式普通的赤金桃花簪,耳垂上,坠了一对兰花形状的银耳铛。
她这身打扮,清清爽爽的,看着让人觉得舒服。周佳梦生得一副端庄,娴静的模样,说起话来也是慢条斯理的,是长辈们喜欢的类型。
江氏讪讪的,在女儿面前,有些张不开嘴了。
周佳梦暗叹了一声,亲手将桌子上的茶端了过去,递给江氏道:“娘,姨奶奶被禁足,对我们来说虽然不是好事,但也未必是多坏的事儿。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稳住自己,别让别人抓到什么把柄。别的不说,祖母可是从宋家走出来的,苛扣月例,差待庶支这种事情,她是做不出来的!左右家里以前也不是您当家,您着什么急?忙中出错,要是让她捉到您的把柄,那才叫糟呢!”
江氏知道女儿说得话,句句在理,可是心里到底是不舒服的。
“以后啊,您还是敬着祖母一些吧!以前那些年,她身子不好,咱们去请安,她一律不见;逢年过节,她也不露面,大家习以为常,就觉得远着她是应该的事。可是娘,宋氏才是祖父的正妻,您看哪家的正妻不掌权?又有哪家的庶支不巴结着正妻的?”周佳梦觉得自己都说到了这个份上,娘亲要是还一直糊涂着,那她可就真没必要再说什么了。
说起来,也是自己爹娘太糊涂。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府中形势如今今非昔比,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了。
再说了,西跨院那位,虽然是自个儿老爹的亲娘,可是护权护得太厉害。她都多大岁数了,居然还把持着府里的中馈不放?按规矩,府里没有嫡子,而爹爹是庶长子,早在爹爹娶亲的时候,就该把手里的权力一点点的下放到娘亲手中。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娘只在权力中心的外围瞎忙,根本一点权力都没掌握住。
周佳梦叹了一口气,他娘都是立不起来的性子。出生在这样的门庭里,即便是庶出的,又能怎么样?只要好好读书,还不是一样有出人头地的机会?可是你瞧瞧他爹的性子?书读得勉勉强强,好不容易考中了一个同进士出身,外放做了三年县官,政绩不说一塌糊涂吧,但也差不许多了。回京述职的时候,要不是祖父拖了关系,他的政绩上添一个差字,是跑不了的事。
不适合做地方官,祖父就在给爹爹谋了一个从六品的闲值,开封府通直郎,平时在衙门里泡泡茶,浇浇花,抄写一些无关紧要的公文,条例。时间到了就下衙,每个月都有沐休,俸禄还算过得去。
这是一份十分体面,清闲的差事,但同样也没有什么前途。不是实缺,也没有什么油水可捞。
不过,父亲似乎很满意自己现在的生存状态,他或许是觉得自己的仕途很顺利吧?
啧啧,他怎么就看不到祖父眼睛里的失望呢。
周佳梦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可惜她没有兄弟,自己又是个女儿身!
江氏听到女儿叹气,以为自己的表现让闺女失望了,连忙道:“好闺女,娘听你的就是了。”自己生的儿子是个糟心货,女儿倒是聪明不凡,只可惜终究是别人家的。
不过,江氏指着周佳梦养老呢!
她自个生不出几子来,总不能指望个傻子养老吧?
想到周翼聪,江氏的眉毛便紧紧的蹙在了一起。那是他身上掉下来的肉,她能不心疼吗?这孩子当年生下来的时候,她都不知道有多开心呢!一举得男,她就能在婆家站住脚了,可谁成想,这孩子竟是个痴傻儿!原本的开心,希望,变成了晴天霹雳,自己也不知道为了这个孩子哭了多少次,流了多少眼泪。可是那又有什么用?依旧改变不了他是个痴傻儿的事实啊!
再者,当初公公要把这孩子……的时候,她是不同意,好歹是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她又是初为人母,难免舐犊情深。可是这么多年下来,面对一个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吃,睡,闹的病人来说,她的那点母爱也早就被磨光了,随之而来的,是沉重的压力和几分酸涩感。
要知道这么些年了,江氏几乎不怎么出去走动,更别提跟汴京城里的贵妇有什么交集了。这里面固然有马氏的原因,更多的原因也出在江氏身上。
她害怕别人看她的眼神,好像有同情,有不屑,更有明晃晃、赤~裸~裸的嘲讽!!!
江氏觉得,自己生了个傻子的事情,肯定是尽人皆知了,她一出门,就会被旁人家的夫人,女眷们指指点点的。所以她干脆就不怎么出门了,反正尚书府的女主人是个快要病死的,她自个儿的正经婆婆又是个妾,还护权的很,就算自己不出门,别人也不会说什么。
江氏是商贾出身,见识难免浅薄了一些,嫁到周家这么多年,也没有发现“走动”二字的意义。加上周玑又是个没有野心,安于现状的,所以夫妻俩倒是一拍即合。
倒是程氏,比江氏更擅筹谋,不管家里的事情怎么样,都好像跟她无关似的,该访客访客,该会友会友!
周珂是府中幼子,又是庶出,不用支应门庭,所以他就更不上进了。一把年纪了,跟个纨绔差不多,老子给他找的差事他又不愿意去做,非说在衙门里待着太过拘束。
周幽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可周珂就是油盐不进!加上马氏在一旁护着,后来也就索性随他去了。
周珂现在,跟混吃等死也差不多,他没有俸禄,每天的花销倒是不少,不是跟同窗吃饭,就是跟狐朋狗友去听曲,看戏!反正花样多得很,估计青楼楚馆也没少去。
自己的丈夫不争气,不上进,是个人就得有脾气吧?偏程氏好像并不在乎这些,也不在乎外头的那些流言蜚语似的,该怎样生活,就怎么样生活,倒是比江氏活得还要滋润一些。
周佳梦觉得,程氏才是有大智慧的人,可是这话她只敢在心里想想,不敢直接说出来。
江氏和程氏这对妯娌,表面上看,还算和睦,可实际上,各人有各人的小心思,私下里斗得很厉害。
周佳梦点了点头,就又道:“娘,您觉不觉得,祖父的态度很奇怪?”依照马氏在祖父心里的位置,就算祖父知道她放印子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