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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我回来了,你还在吗-第75章

小说: 我回来了,你还在吗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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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易续有许多一起踢球的老同学。”

    “都不可靠。你去找一个私家侦探社,只告诉他们要找到这个人租的房子,签保密协议。”

    “行,多少钱?我去取!”

    “私家侦探社你自己去找,钱你自己取,自己给,不经过我的手也不进我的账,跟我没有丁点关系。”市律师显示出与马律师截然不同的办事风格,说,“我负责在交管局调资料,你负责在地面搜人。”

    从易续家出去,我再次给张衣打电话,她开机了。我说我现在坐车把身份证送去医院,她说她也不在医院,让我后天早上十点再送过去,就算天上下刀子,也不许放鸽子不许迟到,不然就绝交!我说好。

    鉴于我之前找马律师的重大失败,这次我寻求了爸爸的帮助,他认识的人多,交际广,生活经验丰富,看人比较准。

    我们在他一个老同事的帮助下找到一个私家侦探社,他们答应派出30个人,5天内把长沙翻过来。按标准收费应该是七万五千,他是熟人介绍的,给了个折扣,六万。

    又是六万,就算是刷易续的钱,我也觉得肉疼!我心里还是有点责怪市律师,他如果跟我一样相信易续,不维护他近乎刻薄的理智,同意报警,警方一定更迅速、有效地完成这件事,至少视像资料调得更顺利,市民也更配合,还不用花这么多钱!易续的钱也不是从天上掉的啊!

    我把易续的银行卡从钱包里往外一抽,只有半截!再看其他的两张,也只有半截!连抽三张半截卡,把侦探社的工作人员都抽笑了。

    我慌了,soeren又剪我的卡了?

    再看我爸,已经沉着地刷了他的卡。

    走出侦探社,我爸说:“你不要有什么心理压力,那本来就是给你准备的钱。爸爸从你大一开始给你存留学的钱。你打工挣了一半的生活费,就节省了差不多五万块。你出去的这两年,我又给你准备以后的嫁妆,也已经存了五万。其实本来不止这些,这次跟你妈出去旅游,带她吃好的玩好的,她这辈子第一次出国,我不能紧抠着她,她也是别人的女儿是不?”

    我明白了:“爸,卡是你剪的?”

    “是。”我爸说:“你要救你的男朋友,我要救我的女儿。”

    “救我?”

    我爸轻轻拍着我的后脑勺说:“你从他卡里用掉的六万块我已经还回去了,还有从他家里拿的十几瓶酒。他的手机、钱包和电脑,我明天会交给那个市律师。爸爸希望你头脑清醒一点,感情不能凌驾于法律之上,你拿他的钱用他的东西都是违法的。我不介意你卖我的酒、卖妈妈的首饰、卖家里的家具,就算把房子卖了,我们最多租房子住,哪儿不能生活下去?可是你有一天要蹲到牢里面去,我就一万个介意!孩子,家可倾、产可荡,人,不能自取灭亡啊!”

    我想起了那位老人家。

    有次我去看守所,远远地看到那位瘦弱的老人家又背着个大袋子、步履蹒跚地往这边走。终于我决定去帮他。

    “我帮您吧!”我跑过去说。

    他戴着薄薄的灰色粗布帽子,帽檐已经被磨损得发白,脸上的皱纹和斑密密麻麻,衣衫外套也是陈旧的,手背上的血管高高凸起,像是风再猛一点,就能刮破一样,浑身上下每一处都被岁月残酷地留下了痕迹。他眼神没躲避我,却也是无神的,嘴唇哆嗦地说:“冒得事冒得事。”

    他拒绝得毫不犹豫,我也不好勉强,就陪着他慢慢地走。他右手有两个手指的骨头已经变形了,不知道是因为受过伤,还是人老了,骨质疏松却干力气活的原因。

    “我见过您好几次,您来给谁送东西啊?”

    他叹了口气说:“孙子”。

    我不忍心问他发生了什么事,只好安慰他:“您别太担心,您孙子会很快出来的!”

    “是乖孙子呢!”他佝偻着肩背,把大袋子往上颠了颠,说:“我的儿子也乖呢!考试第一名呢,全学校第一名呢!工资也高,还不是一进去就十几年啊,我都不晓得怎么回事,明明是家里最聪明最乖的人啦!警察说他犯打(了)法,我现在都不相信,可是不相信又有鬼用?还不是一关十几年!”

    我不觉地停下了脚步,看着他一步一步艰难向前,扼腕叹息。他,我,和看守所前排队的人们,是这个冬季最悲凉的景色。街道两旁的树已经落光叶子,却不及我们的心苍凉。天空突然蒙蒙细雨,潮湿的空气里有高墙内冷冽的气息,更有高墙外排队的人们无奈的叹息。

    感情与法律,认知与事实,像锋利的锥子一样刺进我的心脏。看守所门外其他排队的人,他们是不是跟我一样、跟背着大袋子的老人家一样,怎么都不会相信自己的亲人是个罪犯,即使法院判决书白纸黑字地摆在眼前也不会相信?所以才有那么多人上诉再上诉。从前把别人的案件当成故事听,事情不发生在自己身上,不会知道“事实”是切身之痛。如果没有爸爸和市律师的理智和冷静,我的天真浪漫真的会酿祸吗?会酿多大的祸呢?会害了自己,还害易续吗?

    回家的时候遇到打牌回家的我妈,正在跟邻居讲述她刚才是怎么输的钱,还灌输新时代的审美观:黑才是健康,健康才是美。

    又做了那个梦,又一次看到了那忽近忽远的、灰色天空里白色的云!我的视野变得更开阔,那片天空的下面竟然陆续出现了我家乡的大堤、房子和油菜花田!我惊诧极了,赶紧拿了个相机拍下它。照片从相机里滑出来,我放进信封,在信封上写“易续收”,写完却发现不知道他的地址和邮编!我一瞬就崩溃了,把信封捧在胸口,蹲下去,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到膝盖上,放声大哭。多少年了,我好不容易再看到我家乡的天空,要给你看一看,却送不到!

游乐场很坏

    血染红了水泥,我疯狂地跑下楼,医院救护车都没出动,用担架将张衣抬去了医院。抢救的医生说头先着地,当场死亡。

    没过多久医生、律师、警察、红十字会的人都出现在一个大的会议室里。那个把我救下来的人是我在路上拦住、让他帮忙叫救护车的人。他是个聋子,戴耳机是怕别人发现他是聋子。他说他走了好远,觉得不对,又出于好奇,才往回走。他看到楼顶上的张衣,以为是同样穿着黑色棉衣的我,到了楼顶就看到张衣往下跳,接着我也跳,他扑上来就把我救下了。

    那些人给我一个布袋子,是医生从张衣的身上取下来的,我看到了张衣亲笔写下的一些东西:

    一份公证过的遗嘱:

    我,张衣(身份证号430***************)名下所有财产全归叶惜佳(身份证号430***************)所有。

    一封写给张恒礼的信:

    张恒礼呀,你总是在睡觉,叫都叫不醒。你的换肾手术很成功,我也放心了!我去爱尔兰结婚生子过好生活啦!这么多年长沙和生活都太灰暗了,以后我的生命要五彩斑斓了。我想跟过去划清界限,所以下定决心不回来了!惜佳理解和原谅我了,你也一定会支持我的,对吗?

    我留了20万块给你,谢谢你当初给了很多给我。我不能给更多啦,你知道我有多喜欢钱!

    保重身体,永远幸福!

    张衣

    2012…12…10

    两封手写的遗书:

    第一封:

    警察同志、红十字会的同志、医院道德委员会的同志们:

    你们好,

    我自愿结束我的生命,将我的肾脏捐献给x医院的张恒礼,他的身份证号是

    430***************,病房号是506,他的主治医生是x医院的吴山伽医生。

    我授权给叶惜佳(身份证号430***************)处理所有相关事宜,所有权利和责任都委托给

    她。

    请在职权范围内,将此消息封锁,在受捐者及其家人朋友面前,和社会大众面前,这只是红十字会的一个普通捐赠案例。捐赠者和受捐者都应该受到**保护。

    叩谢。

    张衣(身份证号430***************)。

    2012…12…08,9:00

    上面还附上了她、我和张恒礼的身份证照片。

    第二封遗书是写给我的:

    惜佳,

    我走了。

    肾脏给张恒礼。钱交给你,替我照顾好他。

    这些本来可以直接交给他的父母,可是他们会不刨根问底吗?他们会把所有的钱用在张恒礼身上吗?他们会一辈子不让张恒礼知道吗?

    只有你,是这个世界上我唯一信任的人。

    我这一生,灰暗不堪。刚才我细数那些黑灰色的瓶瓶罐罐,在某个角落发现了三五件精美的五彩斑斓,它们,是你们给的。

    惜佳,我爱你们,爱你和张恒礼。

    游乐场不会坏,别牵挂我。

    你们必须很久很久以后才来。

    张衣绝笔

    2012…12…8,9:00

    那些人让我签了好多字,我不知道签了些什么东西,只知道每写下一笔,都在述说一件事情:我的朋友,我最好的朋友,我从娘胎里就认识的最好的朋友,我视为亲姐妹的朋友,她死了。她真的成了一只鸟,由我给她擦屁股。我每写下一笔,都在跟她做一次告别她走了,她离我越来越远了,我永远都听不到她说话、看不见她笑、批评不了她打人、跟她的臭脾气对着干了;我每写下一笔,曾经幻想她恋爱、结婚、生子、我们一起老去、然后一起回家乡看一看的梦想,都像一个一个气球,被我用笔尖,一个一个地,戳破了!就在几天前,我还那么自信,我想她不会抛弃我,今天我就永远地,失去她了!

    所有该签的文件签完之后,我眼前一片混沌,只觉得浑身发软,直不起身子。我被几个人扶到一个病床上,好像有人给我扎针,然后我就失去了知觉。

    醒来的时候我妈摸着我的脸,我薄如鲁缟般的坚强彻底粉粹了,我扑到她怀里大哭:“妈,张衣死了!我求她了,我求她不死,我给她下跪,我求她不死,她还是死了!为什么啊,她不是胆子很大天不怕地不怕吗?她不是嫌弃张恒礼的心理素质不好吗?张恒礼还没怎么样她就跳楼了,她为什么要这样啊?还有那么多的医生、医院、药物、治疗方法都还没有尝试,她怎么能这样啊?”

    我妈叹着气说:“也怪我跟你爸,当初不依着她的脾气,把她收在家里当女儿就好了!……”

    “她把她的命给了张恒礼,谁能拿命把她换回来啊?”我嘶吼着,嗓子已经哑了,“她死我受不了啊!她是我一出生就认识的人啊,是我最好的朋友啊,我没有办法接受她就这样离开了啊,我好疼啊,我的心好疼啊!妈,她在我的眼前跳下去的,我亲眼看到她跳下去的!太残忍了,我真的受不了!妈妈,我真的受不了!妈妈,妈妈!”

    我妈把我紧紧地抱在怀里,抚摸着我的背,听我一遍又一遍地哭喊和呼唤。

    过了不知道多久,吴医生穿着一身蓝色的手术服过来,我已经累得没有一点力气,眼睛都差点睁不开,从很狭窄的视线里看到他,他的身子东歪西倒的,好像扭曲了。他告诉我,张恒礼的手术顺利。

    我根本不想听,想再一次晕死过去,想把自己深埋在黑暗里,我再也不关心张恒礼了,我真的再也不关心他了,我讨厌他,我恨他!

    我在黑暗中听到我爸嘱咐医生和护士,请务必封锁消息,不要让张恒礼和他的家人知道不是普通志愿者捐赠的。

    这是张衣的遗书上交代的。

    然后我被我爸抱上了一辆的士。出医院的那一瞬间我感到我们真的走入了黑暗,已经是深夜了。

    车上我听到我妈直叹气:“当年谁不说张衣将来会是整个集成垸最有出息最有前途的孩子!”

    后来我又被我爸抱进了电梯,抱进了睡房。我妈给我脱了外套,端来热水给我洗脸擦脚。

    他俩退出房间要关门的时候我嘶哑着声音说:“爸,妈,张衣跟你们说,谢谢。”

    第二天早上我妈给我换额头上的纱布。

    “妈,张衣说,你去年准备去德国的时候,突然动手术了。”

    我妈惊讶地问:“她怎么知道的?”

    “她……”我伸手轻抚了一下我妈的右上腹:“张衣啊,是那种……是那种……”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能继续说下去。

    “我去了德国,她替我看着你们,她呀,像个小偷,偷偷地……看望你们。”

    我妈听着眼眶一下就红了。

    我再次打开张衣留下的那些东西。

    应该有一样的遗书,本应在7号早上写,她本来约好我7号去医院。或者那天下午,她约我去医院小区的对面聊天、把她的英语笔记本给我的那天,她已经写好了。可是我6号在易续家发现了摄像头,放了她的鸽子,她才多活了一天。

    我咬住嘴唇,一股咸味涌出来,把自己咬出血了。我恨自己,要是昨天也不去医院,她今天一定还活着!要是我一直不去医院,她也许就能一直活下去!她把我骗去深圳,我回来就该跟她绝交,如果我不再是她信任的人,她不放心把张恒礼交给其他任何人,可能就不会选择自杀!

    我愿失去她,永远不见她,只要她活着。

    那天她说:“分离和遗憾是人生一定会喝下的一杯苦茶”,我以为她在说易续,怎么也想不到,她说的居然是她和我之间的分离,我们之间的永别!

    她之前消失了几个白天,她说她回家休息了,其实是在为自己的死亡做着详尽的规划:

    除了房子,家具、电器、船的股份都变成了钱,全部转移到同一个账户里,密码设置成我忘不了的数字、手机也留给我,以免银行卡丢失或者毁坏,我还能用网上银行或者支付宝,省去我去做那些财产转移时提交各种材料、跑腿到各大部门的麻烦;

    她前几天跟我借身份证是为了立遗嘱、做公证,保证了我得到那些财产的合法性,我想取钱就取钱、想转账就转账,谁也拿我没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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