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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伏藏师-第8章

小说: 伏藏师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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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文无法理解,只是连连苦笑,望着才旦达杰。

    由那些尸体的五官看,都应该是藏民。每一具尸体的眼珠全都深深凹陷,身体的任何一处都只剩皮包骨头。他们的骨头甚至都已经塌陷萎缩了,所以整个人才能变得那么薄。

    “他们是铭记历史的伏藏师,也是大公无私的奉献者。正是因为有他们割肉喂鹰、舍身饲虎般的奉献精神,这棵古树才能艰难地活下来。在漫长的藏传佛教历史中,总有一些人物是扮演了悲剧角色,用自己的死换来更多人的生,用决绝离开这个世界的方式,给人类带来繁衍留存下去的希望。从某种角度说,伏藏师的一生,是为别人活着的,储存在他脑子里的秘密一天不揭示出来,他就一天不能真正为自己而活。你看,割肉的、舍身的那些英雄人物心里,何曾把自己当做一个简单的人?他们活着,就是为了时刻为大众献身,抛弃小我奔向大我,抛弃私利以飨大众……”

    才旦达杰越说下去,关文变得越是迷惑。

    他快速整理自己的思想,得到的却只是模模糊糊的结论:“才旦达杰是伏藏师?龛里死去的也是伏藏师?他们为了某件事,贡献了自己的身体,但这身体贡献给了谁?除了才旦达杰之外,树洞里还有一个人。如果那人就是传说中的树大师,他在哪里呢?为什么不出现……”

    “我也是伏藏师。”才旦达杰撩起虚垂的僧袍,向关文展示右肩上那个断木般的恐怖疤痕。

    关文倒吸了一口凉气:“大师,这条手臂是怎么失去的?”

    才旦达杰低头看着肌肉扭曲、皮肤皲裂的肩膊,对关文的问题充耳不闻,仿佛已经沉浸在久远的回忆中。

    “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密宗院那边的钟声又急促地响起来。

    钟声惊醒了才旦达杰,他放下僧袍,嘴角牵动了几下,慢慢地说:“是我自己砍下的。”

    关文无语,因为他无法想象需要多大的勇气,人才能自断一臂。

    “钟声响得那么急,难道天真的要塌下来吗?”才旦达杰自言自语地说。

    “我可不可以拜谒树大师?”关文低声问。

    才旦达杰摇摇头:“现在还不行,还不是时候。”

    关文皱眉,继续追问:“那什么时候才合适?我心里有一个大疑惑,想当面请教他。”

    才旦达杰再次摇头:“到了合适的时候,你自然会知道。”

    关文怔了怔,突然抬头,长声高叫:“树大师,请回答我,天地万物之间,水与木,谁更重要?”

    没人回应,只有密宗院那边的钟声、诵经声、敲打法器声一阵阵传来。

    “水至柔至阴,幽居地底,承载万事万物。若失去了水,木如何生存?我是替别人问的,请回答,水与木,谁更重要?”关文再次发问,但之前说过话的树大师毫无声息,仿佛早已经离去。

    院落空寂,关文的回声冲撞飘荡了一阵后,渐渐消失,没有激起任何反应。

    “谁更重要?在我看来,这问题本身就不重要。”才旦达杰的嘴唇动了动。

    “是你在说话,还是树大师在说话?”关文盯着对方的嘴。

    “是我。”才旦达杰一边说,一边转身向院里走,脱离树洞的阴影,站在阳光之下。

    关文与对方相隔约十五步,但刹那间的感觉,两人像是已经远隔阴阳三界。当才旦达杰越行越远时,他自己则在无尽的沉沦之内。

    “大师,等等我。”他叫了一声。

    才旦达杰在阳光下展开左臂,仰面向着天空,忽然撮着嘴唇,吹出一声尖锐悠长的口哨。随即,他抖动着僧袍飞旋起来,一边转一边笑:“我解脱了,我解脱了,我终于解脱了……”

    关文感到自己的心正在步步下沉,肩头也仿佛压上了一副千斤重担,令自己变得举步维艰。

    他向前迈了一步,空气中似乎存在看不见的阻力,在他身前身后交织缠绕着。

    嗡地一声,他的耳鼓中突然传来沉重悲凉的诵经声,那段经文,说的仍然是《尸毗王舍身救鸽》与《萨埵王子舍身饲虎》的故事。那声音不止是一人发出的,而是十几人同声齐诵,声音就来自那些贮存着微缩尸体的小小壁龛里。

    他转身看,壁龛里的尸体面容渐渐鲜活放大,唇齿舌头正在活动起来。

    关文大叫一声,拼命向前一挣,身体冲破无形的藩篱,到了才旦达杰身边。

    才旦达杰停止舞蹈,大步向前走,推门而入。

    关文跟进去,看见房间四壁、地面、房顶上全都是各种各样的手绘图画。他是画家,只看了几秒钟,就明白这些都是绝顶高手用心绘制的作品,每一笔都带着直面心灵的厚重拷问。

    “好,好,太好了,真是太好了!”他情不自禁地低叫出声,向侧面的一幅月下诵经图走近,但恍然发觉,自己脚下踩着的,却是另外一幅横穿地狱图。相隔不远,又是另外一幅笔画繁复、寓意深远的雪山鹰蛇搏杀图。

    他的眼睛已经完全不够用了,踏出的一只脚悬在半空中,整个人都因这满室的瑰宝图画而意乱神迷,心里不停地叫着:“怎么会有这么多巨匠作品在这里?他们画的东西,我倾尽一生都画不出来。那我的画作还有什么意义?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他一早就知道,人类对于艺术的追求是永无止境的,山外有山,天外有天。即便一个人再有天分,其成就总是会有尽头,总有无能为力的一天。他原本以为,自己夜以继日地努力,就一定能有所成就,在千万画家中崭露头角,成为一代大师。最起码,进入这个房间前,他心底还有少许的自负,因为自己笔下的确能够再现别人的心灵故事。现在,他知道自己错了,犹如井底之蛙,所见所识,不过是井口那一小块圆形的天空。

    那些画,全都使用了西藏传统唐卡的绘画颜料与绘制手法,但使用的画布,却直接是墙面、地面、房梁,大片五彩缤纷的颜料涂抹在粗粝的原始土、石、木材质上,呈现出另外一种惊心动魄的力量。

第十一章 骷髅唐卡

    传统的西藏唐卡在用色上有独特的讲究,底色施以重彩,大致用红、黑、蓝、金、银五种。每种颜色,针对着不同的绘画题材。

    红色多绘佛本生故事,风格富丽;黑色多绘护法神、金刚等镇妖降魔的内容,并用金色勾线,画面威严庄重;蓝色多绘欢喜佛、胜乐金刚等题材,吉祥喜庆;金、银两色,画面构图富贵典雅,色彩运用单纯辉煌。

    自从来到扎什伦布寺之后,关文曾用了大量时间研究“唐卡”,并试着用自己学过的现代绘画理论来解构这种古老的西藏艺术。他阅读过很多前辈艺术家研究唐卡的文献资料,也经常进入唐卡作坊,亲眼观察制作唐卡的过程。不过,他所学、所见的唐卡艺术,跟这个房间里的画面比起来,绝对是小巫见大巫。

    在这里,所有的颜料都是混合运用、任意泼洒的。有些画,用大量的黑色来描绘人的五官与身体,与藏地人物或是佛经神像背道而驰;有些画,有大量金银颜料去突出魔怪的伟大灿烂,并在画面对比中,凸显魔怪的狰狞巨大并缩小神佛的身体结构比例,显然跟藏传佛教尊崇的“伏魔卫道”相悖。只是,所有的画作都表现出了巨大的“人性”,把人性中善恶、黑白、喜憎、乐忧全都淋漓尽致地表达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从混乱思绪中脱身出来,抬起的左脚和支撑的右脚全都麻了,脚心针刺一般酸痛。

    “你懂了吗?”才旦达杰昂然站在房间中心,独臂背在身后。

    “懂了什么?我该懂得什么?”关文觉得,自己的胸口胀闷得厉害,就像要出现高原反应一般,喘不动气,两边太阳穴隐隐作痛。

    “我说的,当然是这些骷髅唐卡的含义。”才旦达杰回答。

    关文抽身后退,弯腰敲打着麻痛的左腿。他的心沉甸甸的,完全失去了进入院落之前的轻松感。

    “如果将这些画完整地切割下来,连墙面一起剥下,运出西藏,绝对能卖个好价钱。其艺术价值,绝对不亚于全球著名的几大名画。知道它们为什么具有震撼心灵的力量吗?因为画下它们的人,是在用生命作画,每画下一笔,生命就燃尽一节。画完一幅画,画家就变成了外面壁龛里的活骷髅。你看到的,就是他们对这个世界最后的告白。要想达到同样的境界,就得先做好慷慨赴死的准备。”才旦达杰说。

    关文点头:“我明白,绝代的艺术作品中,往往被作者灌注了巨大的主观意识。唯有如此,笔锋画风才够强硬激昂,散发着动人的力量。”

    才旦达杰抚摸着近处的墙壁,面容惨淡:“作为画家,你肯定知道绘制唐卡需要什么样的特殊原料吧?”

    关文又点头:“知道。”

    他知道,唐卡颜料大致可以分为三大类,即矿物、植物和动物的综合体。矿物质颜料用于底色,植物颜料用于过渡,由浅入深;勾线的颜色则是出自于动物或虫子身上的皮、壳。

    “那你知不知道,这里所有的唐卡使用的是什么颜料?”才旦达杰又问。

    关文蹲下来,抚摸着地面上最近处的一幅画。那幅画直接画在地面铺砌的青灰色页岩上,从他指尖上传来的,是一阵阵刺骨的寒意。画的内容是大力金刚与魔怪在近处对峙,而一个穿着藏袍、披着白色哈达的女子在远处观战。

    他摸到了哈达那一部分,顿时察觉,画者使用的并不是通常的白色矿物颜料“嘎曰”,旁边的黄色也没有采用通常的用硫磺和砒霜合成的矿物颜料黄信石。画的底色,为红黄融合的一种肌肤颜色,按照常理是由朱砂与黄信石调和而成,但那朱砂红色却艳到极致,竟然与真人的皮肤颜色相近,不知是添加了什么样的神奇成分。

    按照藏地画工千百年来传承的唐卡知识,所有矿物、植物、动物颜料跟藏地的土壤气候是最协调一致的,与著名的藏药一样,非常适合在藏地独特的环境中留存,色泽明亮鲜艳,经久耐用,百年不变。

    “我不知道,但我看得出,这些颜料非常独特。”关文回答。

    “的确非常特殊,而且是独一无二的。“才旦达杰感慨地低语。

    关文突然问:“你的样子有了太大的改变,为什么?”

    进入树洞前,才旦达杰奄奄一息、精神萎靡,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刮倒。可是现在,才旦达杰的眼睛里充满了灼灼的精光,动作、语速都加快了很多,浑身洋溢着高傲不群的领袖气息。

    “我说过,我已经解脱了。”才旦达杰大笑着回答。

    “什么?”关文大惑不解。

    才旦达杰再次扬起僧袍,看着自己的右肩,脸上浮现出既痛苦悲伤又欣喜若狂的表情:“我曾以为,自己的生命也会像一支火把一样,狂热燃烧之后,默默地化为灰烬,从这个世界上消失——跟我来,我带你看一幅画,一幅我画的画。”

    他向关文招手,关文踌躇了一下,踮着脚尖进屋。

    才旦达杰向左侧的房间走进去,指着正面墙上的小半幅画,声音变得颤抖起来:“看这里,这就是付出一只胳膊换来的。”

    那幅画,画得是一个只有半边脸的女子。虽然只有半张脸,仅仅画出了一只眼睛、半边头发以及半张嘴角上扬的嘴巴,但关文已经立刻感受到了那女人的美丽。

    “真的是……太美了!太美了!”他的赞叹声脱口而出。

    “是吗?”才旦达杰抚摸着那女人的头发,语调深沉,似乎已经痴了。

    “面对这张画,我……我恨不能烧掉从前自己画的所有东西,然后搬到这里来,日夜不停地学画,直到有能力将另外半边补足为止。大师,看到这半幅画,我已经佩服得五体投地了。”关文诚心诚意地向着才旦达杰深鞠一躬。

    才旦达杰痴望着那女子的眼睛,良久才摇头叹息:“这将是一幅永远都不可能完成的画了,从前,我以为画出心里的梦,就能抛开一切尘世中的牵挂,全心全意地投入到伏藏师的事业中去。我画了半张脸,断了一只手臂,然后换来今天的结局,一饮一啄,有还有报,已经结束了。我和她之间,就只有这半面之缘而已。从今天开始,我,才旦达杰又回来了,我还是从前的我,心头一盏佛灯不灭,不再做传承秘密的伏藏师,而是现实中展开镇魔大业的卫道者。”

    他的手掌从那幅画上抹过,随着灰尘粉末簌簌跌落,那女子的形象也一起消失了。

    不知怎地,在那女子的眼角眉梢,关文看到了宝铃的影子。

    粉末纷纷扬扬,关文鼻子一痒,猛地打了个喷嚏。

    就在一吸一放之间,他闻出了那些粉末的异常之处,惊诧地问:“大师,这些颜料似乎是取材于人的身体……难道……难道它们竟然是由人的骨骼和皮肉炼化而成的?”

    这种发现,让他感受到更剧烈的震撼。

    才旦达杰回头,用一种极度复杂的眼神看着关文:“你觉察到了?”

    关文苦笑:“你先告诉我,在画这个女子时,你使用了人体颜料?”

    那些科班出身的普通画家,走的是传统正道,不可能接触“以本身骨肉为画”的秘密。关文从师父那里学到了这种知识,从未见过,更从未用过。

    “没错。”才旦达杰眼神痴迷地微笑起来,弯腰抄起一把粉末,在鼻端轻轻嗅着。

    关文禁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目光落在才旦达杰空空的右肩上。

    “真正的唐卡高手,全部身心只关注于眼底那一张画,心无旁骛,心脑皆空。为了完成那幅画,他连性命都可以舍弃。在藏地久远的唐卡历史中,不知有几千位能工巧匠,最后用自己的命给唐卡殉葬,他留下的最后一张唐卡,就被称为‘骷髅唐卡’,其精神价值与市场价值根本难以估算。据我所知,在中国大陆已经找不到真正的骷髅唐卡了,那些辗转流离于战火中的唐卡珍品早就被各国古董商据为己有,世代传藏。可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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