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第1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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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蓉啊,这里除了孩子们之外,还有谁有资格吃奶粉啊?你就收下吧,给孩子们补充营养。”昱霖把奶粉放在五斗橱上。
“表哥,现在外面东西都贵得吓死人了,粮价更是一天一价,昨天一旦米是七十万法币,今天就变成八十二万了。你说吓人不吓人。”玉蓉知道这两罐奶粉一定是天价。
“是啊,我今天出去转了一圈,发现上海的底层老百姓真的是没法过日子。物价高的太离谱了,一支牙刷都要一百多万。龙头细布每匹要九十万,而国民党的报纸天天在粉饰太平,一片莺歌燕舞的景象。”明峰不无感慨的说:“所以,玉蓉,你平日里跟街坊邻居们多聊一聊民生的问题,这个是最有共鸣的话题,这种来自于底层民众的呼声与呐喊,累积到一定程度,就会有排山倒海之势。那时候就是蒋家王朝灭亡的时候了。”
“我明白了。”玉蓉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离开玉蓉家之后,明峰跟昱霖交代了一下:“明天是跟苏北正常联系的时候,希望苏北方面已经锁定卧底了。”
“但愿如此。但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我们要做好应变之策。”昱霖对此似乎并不乐观,因为他知道,变色龙是一个资深的卧底,那他的伪装一定不易被察觉,变色龙一天不除,上海地下党组织就有随时被倾覆的危险。,而苏北根据地也会处于被动局面。
明峰点了点头,然后跟淑妍依依惜别,淑妍跟在昱霖身后,不时回头望着明峰的背影。
昱霖和淑妍刚走到亭子间外的楼梯时,薛太太就把他俩拉进亭子间。
“薛太太,啥事体啊?”淑妍不知道薛太太为何如此神秘。
薛太太压低嗓音对昱霖和淑妍说:“昨天,东厢房呃沈先生偷偷呃撬开那呃房门锁,溜进去,过了没多少晨光就出来了,我以为伊到那屋里厢去偷么子,不过好像没看见伊从那屋里厢偷出啥么子来,手里厢空落落呃,衣裳袋袋也瘪哒哒呃,不过,那还是要当心点。”
听薛太太这么一说,昱霖和淑妍都紧张起来。他们谢过薛太太后,走进房间。然后一起走到浴室里,打开水龙头。
“朱弘达偷偷跑进我们家里来做什么?”淑妍探出头,往家里四周望了望。
“应该不是来偷东西的。”昱霖脑中不停在转:“如果不是来偷东西的,那就是来放东西的。”
“放什么?”
“窃听器。”昱霖和淑妍两人异口同声。
“淑娴,你去把卧室的窗帘拉上,然后把收音机打开,把音量调高。”
“好的。”
淑娴走进卧室,窗户关上,窗帘拉上,然后把灯关了,打开收音机,把音量调高。
朱弘达正在东厢房里带着耳机窃听西厢房的动静,忽然间,耳机里传来高亢的京戏锣鼓声,震得朱弘达跳了起来,连忙把耳机摘下。
他拿起望远镜,窥探着对面,发现对面已经灭了灯,拉上了窗帘,朱弘达抬起手,看了看时间:“才八点不到,就睡啦?平时不都要到十点之后吗?今天是什么情况?”
忽然,他发现对面从窗户里透出点光亮,是烛光,然后看见两人随着留声机的音乐翩然起舞。
“今天是什么日子,这么浪漫?”朱弘达只能看个轮廓,也就放弃了,他听见对面传来的高声的施特劳斯的圆舞曲的声音,气得把耳机一扔,索性倒在床上,用耳塞把耳朵堵住。
昱霖透过窗户,观察对面东厢房,见对面一片漆黑,估计朱弘达睡下了。然后便举着蜡烛,搜寻家里的每个角落,终于在台灯下面,找到了窃听器。
淑妍伸手要拔掉窃听器,被昱霖拦住。昱霖朝她摇了摇手,在纸上写上:“不能拆。”
“为什么?”淑娴也在纸上写字。
“拆了他就知道我们发现了窃听器。”昱霖继续写道。
“那以后我们在家怎么说话?”淑妍连打几个问号。
“重要的内容笔谈,无关紧要的话可以用嘴说。用音乐做背景声,掩盖说话的声音。尽量不要在卧室里说,卧室里的情况,他一目了然。”
“那他会不会已经知道了我们的身份?”淑妍在“身份”二字上划了两条杠。
“不清楚,如果暴露的话,他应该会有所动作,但到目前为止,朱弘达还没有采取行动,那他对我们还处于观察阶段。”昱霖在纸上唰唰唰地写着。
“那他会不会知道我们分房睡的事情?”淑妍忽然想到了这一点。
昱霖被淑娴这么一问,也忽然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但转念一想,觉得可以搪塞过去,继续在纸上写道:“也许已经知道了,不过不要紧,若是姓朱的问起来,你就说我们吵架了,所以分房睡。我看我们得换一块厚实一点的窗帘了。”
“我明天就去买。”淑妍望了望窗帘,又联想起朱弘达的那双偷窥的眼睛,有些不寒而栗。
第二天中午午休时,淑妍主动走进朱弘达的办公室,因为她急切地想要了解朱弘达到底对他们掌握了多少情况。
淑妍把一只精美的不锈钢酒壶放在朱弘达的办公桌上。
“这是送给我的?”朱弘达不解地望着淑妍。
和淑娴交往这么多时间了,他还从来没有收到过淑娴的礼物,没想到今天淑娴主动送礼物给自己,朱弘达不免有些心花怒放。
“嗯,弘达,谢谢你这些年来对我的照顾,要不是你介绍我进保密局,恐怕我和欧阳现在连孩子的奶粉都买不起。欧阳说你爱喝酒,就建议买个酒壶给你。”
“这个是欧阳买的?”朱弘达一听是欧阳的意思,有些扫兴。
“是欧阳建议的,我挑的,怎么样,喜欢吗?”
朱弘达一听,满心欢喜:“很漂亮,淑娴,不管你送我什么,我都会珍藏一辈子的。我待会儿在壶底刻几个字。”
“瞧把你给美的,就一个普通的酒壶而已。我和欧阳昨天去逛南京路,那里有很多商家在搞促销,很多东西在打折销售,我看这个酒壶还不错,就买了送给你。”
“打折的?”朱弘达心里难免有些不爽,不过,这是心爱女人的礼物,就算是打折商品,也是很珍贵的:“这酒壶经过你的手送到我这儿,这就不是一只普通的酒壶了。”
显然,朱弘达还沉浸在幸福中,他深情地望着淑妍:“酒壶打折,但我知道你我的情谊是不会打折的。”
淑妍连忙避开朱弘达火辣辣的眼神。
“弘达,你看,我这条丝巾怎么样?”淑妍把一根带有刺绣的绸缎丝巾披在肩上,然后在朱弘达面前转了一圈。
“还行,是在惠罗公司买的吗?”
淑妍披上丝巾之后,更添了一份妩媚,朱弘达眼睛直勾勾地望着面前的这个女人。
第一百四十九章 捕风捉影
淑妍淡淡地一笑:“是先施公司。欧阳昨天路过那儿,看见里面在打折,所以就买了下来。弘达,听说你老婆来了,你正好带她去那儿买点东西,最近那里打折促销的商品挺多的。”
“她一个乡下女人,土里吧唧的,用不着这么花枝招展的,不过,淑娴,打折的商品嘛,多少还是有些瑕疵的,不是已经过时了,就是商品本身质量有问题。下次我给你买最时髦的正品。”
朱弘达对欧阳锐买的打折商品根本就不屑一顾,故意在他的心上人面前炫耀自己的经济实力。
淑妍一听朱弘达这口气,就知道他跟昱霖较着劲呢。
“到底是保密局的老大,财大气粗啊,口气就是不一样,这条丝巾可是花了我们家欧阳半个月的薪水呢,一个富豪的一掷千金跟一个穷小子倾囊而出的一块大洋怎么能相提并论呢?”淑妍反感朱弘达在自己面前的炫耀。
“哦?你们家欧阳这次可真的是豁出去了嘛。那这个月是不是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了?”朱弘达言辞中饱含对欧阳锐捉襟见肘的经济状况的嘲讽。
“昨天是我们结婚十周年,他当然要表示表示喽。”淑妍不理朱弘达的讥讽,脸上洋溢着幸福感。
“怪不得呢,我看见你们昨天放着音乐,搂抱在一起跳着烛光交谊舞呢,没想到,欧阳锐这个人还挺浪漫的。”朱弘达语气里含着嫉妒。
“那是,当初他不是手捧一大束玫瑰花到震旦来向我求婚的吗?这人骨子里还是挺罗曼蒂克的。”淑妍故意在朱弘达面前旧事重提,想要看看他的反应。
“这么说,你们现在又如胶似漆了,不会再分鞋破镜了?”朱弘达的言辞中显然有些醋意。
淑妍一听这话,大致已经知晓朱弘达一直在监视着他们:“什么分鞋破镜,我和欧阳的关系一直不错的,好伐,侬勿要瞎七得八。”
淑妍极力否认,她知道她越是在朱弘达面前表现得跟昱霖关系亲密,就越会引起朱弘达的反弹。
“你们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啊,早就貌合神离了,否则也不会晚上……对吧?淑娴,你不要被欧阳的小恩小惠收买了。淑娴,我知道你现在的境遇,你现在是犹豫不决,欧阳就像是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毕竟他是你的初恋嘛,你又生来就是一个按部就班,循规蹈矩的人,总认为从一而终就是美德,就算是婚姻触礁了,也不愿去改变,以为这就是守妇道,淑娴,现在都已经是民国三十六年了,封建王朝早就结束了,你是一个有知识,有文化,有内涵的人,你怎么就不能学学娜拉,跨出这一步呢?”
朱弘达希望淑娴能够觉醒,摆脱欧阳锐,争取自由,投入自己的怀抱。
“你在胡说什么呀?什么婚姻触礁,还让我学娜拉出走?”淑妍有些愠怒:“你别一厢情愿,汝非鱼,安知鱼之乐。别自以为了解我,替我做主,好吗?”
“好好好,我是自作多情,咸吃萝卜淡操心。”朱弘达被淑妍抢白了一通,心里很是不爽。
“好了好了,我们不谈这个了。”淑妍见朱弘达有些生气了,连忙转移话题:“弘达,我看我们之间还是保持一点距离吧,最近我发现谭处长老是暗地里盯着我。”
“是吗?你发现他老是盯着你?”
“我也说不清楚,以前我跟谭处长没什么交往,现在发现他总是斜着眼睛看着我,有时像是找借口,专门来我们机要室,一坐就是老半天,我总觉得他在背后看着我,搞得我很不自在。”淑妍希望借助朱弘达之手,让谭敬廷远离对自己的监视。
“好了,我知道了,淑娴,你也别太敏感了,谭处长这是在暗中进行甄别,这是我交给他的任务,不仅是对你,对别人也一样。”朱弘达连忙给淑妍作解释。
“为什么要搞甄别?难道是怀疑我们?”淑妍睁大双眼,质问朱弘达。
“内部程序嘛,你放心,我会关照他的。”朱弘达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
淑妍冲着朱弘达微微一笑:“弘达,我还真是离不开你这个保护伞呢。”
淑妍说完,走了出去。
淑妍的最后一句话似乎又提振了朱弘达的信心:淑娴已经视自己为保护伞,现在是工作上的保护伞,也许今后可以成为生活中的保护伞。
一想到这儿,朱弘达刚才的那份沮丧便烟消云散了。他又拿起那只酒壶,左看右看,爱不释手,然后他从办公桌里取出一套刻刀,别看朱弘达现在天天跟枪打交道,在大学里,他可是被大家唤作老夫子,不仅文史功底不错,而且还写得一手漂亮的小篆,闲暇时,还给大家刻章。到了上海站之后,朱弘达曾刻过几枚图章送给俞佩良,所以深得俞佩良的欢心。
朱弘达拿起一把刻刀,小心翼翼地在壶底用小篆可下“弘达留念,淑娴惠赠”八个字,然后自得其乐地欣赏一番。
朱弘达的原配汪氏,住进小洋楼已经好几个月了,每天有人好吃好喝地伺候着,过上了这辈子想都没想到过的锦衣玉食的生活,可就是见不着朱弘达的面,打电话去办公室,也是三言两语就给打发了。汪氏心里七上八下,总觉得朱弘达外面有女人。于是,她常常在保密局附近转悠,向一些同事打听朱弘达的情况。果然,风言风语传到了她的耳朵里,她知道,朱弘达有外心了,而那个女人,她也远远地看见过,跟她一比较,确实感到自惭形秽。
汪氏打听清楚了,朱弘达和许小姐两人现在都住在吉祥里18号。于是,汪氏带着宗儿找到吉祥里,她在那儿守着,六点不到,她看见淑妍下班回来了。于是,汪氏拉着宗儿跑到淑妍的面前。
“对不起,请问你就是许小姐吗?”汪氏小心翼翼地问道。
淑妍点了点头。
汪氏拉着宗儿突然跪在淑妍面前。
“请许小姐心怀慈悲,放了我们家的弘达吧,我们娘俩在浙江乡下为他苦守了八年,我一个人又是给他带孩子,又是给公公婆婆尽孝,昼夜服侍,终于盼到抗战胜利了,我原本以为我们夫妇可以团圆了,可是弘达一直不着家,我就知道他一定是在外面有人了。我们娘俩恳请许小姐能高抬贵手,让我们一家团圆吧。”
汪氏跪在弄堂口,周围围着里三层外三层的邻居和路人,大家都对汪氏抱有同情心,对淑妍指指点点,淑妍感到自己百口莫辩,脸涨得通红,却无力为自己辩驳一句。
正在这时,朱弘达的专车到了,朱弘达一下车,看见弄堂口围满了人,挤得水泄不通,他想挤过人群,往弄堂里走。
忽然,他看见许淑娴被围在人群中,其他人对她指指点点,连忙拨开人群走了进去,更让他感到难堪的是,居然看见汪氏和宗儿跪在淑娴面前,哭诉着。
朱弘达见此,顿时火冒三丈,冲着汪氏大吼一声:“你给我回去,少他妈的在这里给我丢人现眼。”
朱弘达一把把汪氏从地上拽了起来,拉着她走到弄堂口,幸亏那辆别克车还没开走,朱弘达把汪氏和宗儿都塞进汽车,然后自己也上了汽车,吩咐司机杨师傅开往小洋楼。
大家望着小汽车后面扬起的一片尘土,起哄叫骂着陈世美,往车后扔石块。然后人群渐渐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