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官人-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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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贤本来对敲诈民财还有些不安,一听说这是李晟家,登时来了精神,饶有兴致的看两人表演。
只见两人起身走到厅门口,便听屏风后一阵咳嗽道:“二位大人留步。”在明朝,‘大人’不算什么尊贵的称呼,用于双方地位相差不大时,下级称呼上级。如果差得大了,则需用专门的尊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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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贤闻声转过头去,只见屏风后转出一个弓腰曲背的老头儿。仔细一看,这人年纪倒也不怎么老,只是愁眉苦脸,满是皱纹,须发也花白了大半。再凝神一瞧,这不正是昔日的顶头上司李晟么?
“哎呀呀,大人怎么老成这样了。”王贤见李晟陡然衰老,不禁起了怜悯之心,但跟着想起当年正是这厮在幕后捣鬼,害得自己家破人亡,险些万劫不复,就一点同情心都没了。赶忙抢上一步,深深一躬道:“这些日过得很幸福吧?”
“咳咳……”李晟也才认出来,这穿青衫的小竟然是王贤。从某种程度上说,这小是踩着他的尸体上位的。现在听他幸灾乐祸的问好,李晟差点没背过气去。转过头去不理他,对另两位道:“二位大人请坐,在下的事情,让二位费心了。”
“原也没什么,同僚一场么,替你操点心也是应当。”臧典吏愁眉苦脸道:“可是杭州那边三天一催,这次务必要请李兄
到按察司问话,弟兄们实在没法再推脱啦。”
“这,二位大人也看到了,在下病得厉害,恐怕不耐舟船,还请代为通融则个。”李晟低声下气道,心里满是悲凉。放在半个月前,自己都不用正眼看这两人,可是打自己离开户房,一切都不一样了。
数日前,这臧典吏和张麻突然登门,说按察司行文告知,被押到杭州去的何常,招供出一些新的罪行,其中不少与他多有牵扯,故而按察司命他们,带他到杭州走一遭,按察使大人要亲自问话。
李晟听得冷汗直流,那何常正是他的命门!因为按照《大明律》,教唆犯罪者以首恶论处,如果何常要砍头的话,他也难逃死罪!
其实他并非想不到,这两人是在胡乱捏造言语,来诓骗自己。但一想到杭州那位‘冷面铁寒’,他就一点侥幸的勇气都没有,便低声下气问两人,自己该怎么办?自然,少不了一人一锭银的谢仪。
拿了钱,两人才换了副面孔道:“其实也不是没办法,因为杭州那边也不是特别相信,所以只是让大人你去问话。我们可以帮你报个病重,按例是要待痊愈后才能启程。至于大人什么时候痊愈,还不是弟兄们说了算?这样拖上一年半载,按察司案件繁多,谁还记得这个案?”
“好计策!”李晟当时大赞道。
只是没几天,他就赞不起来了。因为这两位三天两头就过来,说上头催得紧啦,还派人来探查真假了,下令抬也要把他抬去啦,变着法的吓唬他。李晟已是惊弓之鸟,每次都破财消灾。
虽然对万贯家财的李大人来说,几锭银不过是九牛一毛,但隔天就来这么一遭,心理压力太大。他的头发倒有大半,是这几日愁白了的……
“这次是真没办法了。”张麻从怀里掏出张拘票道:“喏,大老爷已经批了朱,我们要是再拖延,就得吃板了。”
“啊……”李晟一脸绝望,心里却是不信的。因为他知道,他们拉王贤一起来,无非就是想多敲诈一份,又怎会舍得自己这棵摇钱树,就这样被砍倒呢?
可是谁想一直任人宰割,尤其是被害惨自己的人宰割?要是光臧典吏和张麻来,李晟八成也就乖乖就范了,但一看到王贤,他便万般不想低头,竟闷声道:“既然如此,也不再让二位为难了,咱们定个日上路吧。我问心无愧,相信周臬台不会冤枉好人的……”
张麻和臧典吏这才知道,原来人家早识破自己的把戏了。豁上死猪不怕开水烫,他们也拿他没办法。
两人抱歉的看王贤一样,抱歉了小兄弟,没让你看上好戏,却看到笑话了。
王贤除了进门时讽刺了李晟两句,便一直默不作声,见两人词穷才开腔道:“二位大人,李大人怎么说也是在下的老上司,实在不忍心看他拖着病体受审,在下斗胆打个商量,不如再拖上两天。”
“已经拖了好一阵,再拖两天有啥意义?”臧典吏不解道。
“是这样的,我爹从京里来信说,他授浙江按察使司司狱,不日即将上任,”王贤煞有介事道:“我爹和李大人同僚一场,到时候有他照拂,李大人会好受很多。”
听说王兴业授按察司司狱,李晟魂都快飞出来了。那何常如今关在按察司大牢里,如果王兴业去当司狱,头一件事肯定是秋审他。以姓王的手段,什么口供问不出来?
想到这,李晟颤声道:“不是说授仁和县典史么?”
“唉,人算不如天算,都已经订好了的典史,却被冷面铁寒一句,‘典史不入流,不足以酬义士’,应是让吏部给重定个品官……结果定了个从九品司狱,还不如典史呢!”王贤无比郁闷道。
“啊……”李晟手脚发软,只觉天旋地转,失声道:“这可如何是好?”
“说起来,还有半个月就秋决了。”王贤叹了一声:“我爹说,他还想在京里活动活动,看看能不能再改改,他实在不想当劳什司狱。”
“对!”李晟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道:“让你爹在京里活动活动,一定要改回典史来。”
“可惜没钱了。”王贤又叹口气道:“说不得只能回来上任了。”
“不要紧,我有啊!”李晟急忙从袖中摸出个锦囊,打开一看,里面是四五根金条,“先拿去,我这就再凑凑,凑个几百两银出来,务必让你爹得偿所愿!”(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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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富春山居图 第五十一章秀才告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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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捕快房时,两位老前辈还合不拢嘴。
“他奶奶的,不愧是家传渊源啊!”张麻子兴奋的每粒麻子都放光,咧嘴笑道:“这下赶上咱们十趟!”
“果然是‘江山代有人才出,代新人换旧人’啊!”臧典吏也赞道:“本来只打算帮你赚个酒钱,哪知道老弟才是敲竹杠的圣手!”
王贤这个汗颜啊,家学渊源算不上,这该属于自带技能吧……毕竟不会敲竹杠的注会不是好注会,至于节操那东西,早就卷着份份审计报告吃掉了。
“咳咳……”王贤干咳两声,把那锦囊递给臧典吏道:“我就是解解恨,这个钱哥哥们分了吧。”
“开什么玩笑,你不拿就是瞧不起我们!”臧典吏却不容商量道:“共五根,咱们人根,剩下两根,根给李人,根孝敬老王人,毕竟打着他俩的旗号,捅了篓子也得他俩擦屁股。”
王贤无奈接过两根金条,不知道这算不算老爹说的‘黑钱’?罢了,等老爹回来再说吧。毕竟上辈子也算斯人,他对这种**裸的敲诈忒不感冒,要不是因为对方是李晟,他是不会开这腔的。
“不用理马四爷么?”喜滋滋的收好金条,张麻子小声问道:“李晟好像求到他门上了,昨天把我们胡爷骂了顿。不过话外的意思是,嫌我们吃独食了。”
“不用管他。”臧典吏满不在乎道:“改天你弄几缗钱打发他下就是了。”在衙门里虽然官尊吏卑。但官是外地人,势单力孤,吏是本地人,成群结伙,到底是官能压住吏,还是吏能反制官,还得斗过才知道。显然,马四爷就没把威信竖起来,故而存在感极低……
分赃结束,张麻子问王贤:“对了,你说王人要当提刑司司狱,当不当真?”
“张哥手里的拘票,当不当真?”王贤笑着反问道。
“哦……”张麻子闻言滞,旋即哈哈笑道:“真狡猾!”
其实,李晟猜得点错没有。什么何常招供、按察司审讯,根本子虚乌有,都是臧典吏和王麻子编出来,敲诈他钱财的。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教唆何常事,被人家知晓了。他担心旦不从,对方便会举报自己,以那冷面铁寒的脾气,肯定要彻查的!
李晟就盼着何常秋决、死无对证,到时候隐患消除,便没什么好怕的了。
臧典吏和张麻子这等老胥吏,正是洞悉了他这种心理,才三天两头的登门敲诈。因为越是临近秋决,敲诈起来就越容易。过了这村儿没这店儿,秋决之后,他们就没法得逞了。
至于王兴业,自从他进京后,就没跟家里联系过,王贤哪知道他的最新动态,纯属瞎咧咧而已。但这节骨眼上,李晟不敢不信……而且他还存了破财消怨的心思,实指望王兴业能看在钱的份上放过他……
兴奋的摩挲着金条,张麻子情绪高涨道:“明天咱再去?”
“咳咳……”王贤干咳两声道:“有些过了吧?”
“不抓紧不行啊。”臧典吏脸‘时不我待’道:“羊虽然肥,但架不住虎狼多啊。咱要是下手慢了,可就全便宜王扒皮了。”
“也是。”王贤点点头,那王子遥也不是个好东西。他去看了分给自己的直庐,确实独门独院不假。进去看,两年没住,已经败坏的不像样子,非得修不可,登时意兴阑珊。
接下来半个月,王贤的日子不要太自在。张华和荀典吏带着部分人下乡,他领着十来个人留守,因为张司户怕出篓子,把户房的印章全都带走了,王贤只能处理些日常事务,熟悉下工作,十分轻松。
闲暇时,他不时被请去赴宴吃酒,隔三岔五回家去住宿,自然每次都不空着手。不是拎只鸡、就是提条鱼,给老娘和哥姐妹妹改善下伙食。他甚至觉着能这样过辈子,也不算失败的生。
直到那天,他亲眼目睹了那幕……
那天是十月十七,不是放告的日子,衙门里静悄悄的。王贤正在公房里与吴为喝茶说话,突然听到外面咚咚咚有鼓声响起。吴为不禁奇道:“有人击鼓鸣冤!”说着打开侧窗望出去。
王贤的公房在头上间,侧窗正对着仪门,便见皂班的差役,闻声慌忙跑出去查看究竟,不会儿又匆匆跑进去,向知县人禀报。
那鼓声响彻县衙,早惊动了签押房里的知县人。这还是他上任以来,头次有人击鼓鸣冤呢,魏知县闻声有些激动,面命人伺候穿戴,面分付传点发梆,升堂问事。
还是司马师爷老练,提醒道:“东翁,昨天才是放告的日子,怎么事却要等到今天告状?还是弄明白了再说。”
“这有什么,事出突然呗。”魏知县浑不在意道:“再说国朝制度,有人击鼓必须即刻升堂,不得有误。”
说话间,那皂隶进来禀报说:“老爷,不好了,有人击鼓鸣冤!”
“早听到了。”魏知县没好气白他眼道:“是何人击鼓?”
“县学里的干秀才相公。”
“啊……”魏知县吃惊,登时不再跃跃欲试道:“所为何事?”
“这,他们不肯说,要等老爷升堂才递状子!”皂隶答道。
“……”魏知县眉头紧蹙,望向司马求。能让群秀才集体告状的,肯定是什么压不住的事。魏知县没意识到,自己当官不到年,遇到事情的第反应,不是如何解决,而是能否压下去……
司马求也皱眉道:“只能看情况再说了,东翁若是觉着棘手,先接了状子,改日再开堂便是。”
“诚然。”魏知县点点头,便出了签押房,来到二堂端坐。
“升堂……”皂隶们心里骂了百遍,叫升堂的声音自然响亮。
“何人击鼓?”魏知县拍惊堂木道。
“启禀堂尊,”刑房臧典吏赶紧禀道:“乃本县生员李寓、于逸凡等十二人,状告本县户房司吏张华,典吏荀三才等凭空捏造、横征暴敛、调戏妇女、鱼肉乡里等十条罪状!”
“哦……”魏知县听头就了,眼看收税期限将至,却还没完成半,自己追比甚急,估计下面也用上手段了。想不到这么快就遭到反弹,而且是最让人头痛的生员告状。
“传。”魏知县有些有气无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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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堂下站定后,众生员朝魏知县拱拱手,便算是行了礼。明朝优待读书人,只要考秀才便可见官不跪,不用受刑。眼下又是状告衙门,不肯弱了气势,是以连作揖都欠奉。
魏知县原先也是生员的名,对这些后学之辈有天然的好感,当然前提是他们别给自己捣乱。他也不拍惊堂木,和颜悦色道:“诸位庠生不在学用功,来本官这里作甚?”
“回禀老父母。”回话的生员二十七岁、相貌堂堂、体态魁梧,正是那为首的李寓,他抱拳,不卑不亢道:“学生等本当心只读圣贤书,两耳不闻窗外事!然而乡有不平之情,百姓悲苦万状,我等读书是为了上报国家、下安黎庶,岂能视若无睹?”
“有何不平之事?”魏知县沉下脸道。
“有本县胥吏张华等数人,公然违背国法祖制,冒用老父母之名,带爪牙下乡催课,巧取豪夺、无恶不作,影响极其恶劣,请老父母立即将其捉拿归案,严加惩处,以安民心、正视听!”李寓悲愤激昂道。
“尔等可有证据?”魏知县问道。
“学生乃圣人子弟,没有证据岂会诬告?”李寓朗声道:“有此等数人之罪证近百条,可谓证据确凿,请老父母立即将此獠捉拿归案!”他话音落,两个秀才各捧着摞厚厚的状纸,呈于堂上。
“另有本县百姓联名血书呈给老父母!”另名身材瘦小,面色阴沉的生员,将卷厚厚的帛书展开,只见上面触目惊心,起码上千个血手印!便听他高声诵念起来:“昔孔子过泰山曰:‘小子识之,苛政猛于虎也!’今我富阳恶吏、不啻于虎狼哉……”
这篇《为黎庶讨污吏檄》写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