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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重笙-第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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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个人的想法大约都不一样。

    项嘉荣的箫声干净、伤感,还带着一点点脆弱。

    彩云易散,美梦易碎。

    所有的欢乐都像气泡一样,转瞬即逝。

    任你为了生活辛苦奔波,为了权势汲汲营营,不管你是天之骄子还是王侯将相,有一件事对大家是绝对公平的,每个人最终都会走向同一个结局—死亡。

    这箫声似是诉尽了你能想到的一切凄苦。

    生离、死别、失败,以及深深的绝望。

    旋律听上去柔美哀怨,却又带着谜一样的空虚,叫人生出一种没着没落的不安来。

    只听这段箫曲,项嘉荣距离真正的乐师,亦不过相差一步之遥。

    这时候,钟天政的箫声加入。

    他没有去和项嘉荣纠缠这悲与喜的思辨,上来便是以技巧以节奏将对方营造出来的意境打破。

    钟天政的这段箫曲节奏很快,转折很多,曲调的起伏变化活泼如一阵“噼啪”疾雨。

    文笙在他的箫声中感觉不到多么欢乐的情绪,但他却用技巧补足了,听他的箫声,只觉着生活是如此地繁忙,人们为着各种各样的理由而四处奔走,没有空闲去伤春悲秋。

    他这么靠着技法以快打慢,硬生生割裂着项嘉荣的箫声,令那些悲伤的情绪变得支离破碎,诡异地。在这种凌乱中却生出一滑稽诙谐之感,叫人忍不住想要发笑。

    只是这么听着,文笙便轻易判断出来。这一场比试毫无疑问是钟天政赢了。

    他以丰富的技巧,克制住了项嘉荣。

    钟天政走的正是谭老国师的路子,他太适合学习妙音八法了,甚至自己就触类旁通,一旦他拿到真正的秘法,必定如虎添翼,实力会有一个巨大的提升。

    项嘉荣仍在坚持。

    钟天政的箫声对他造成了极大的干扰。

    不知道为什么。项嘉荣甚至觉着这种干扰比昨日玄音阁那位真正的乐师来得还要厉害。

    他的心“砰砰”跳得甚疾,胸口有些烦闷,直到后来。他再也坚持不住,猛地挪开了洞箫,弯下腰去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钟天政停下了箫声。

    胜负一目了然。

    这种反噬,不但是由于项嘉荣情绪过于饱满。结果无法施展淤积在心里。更是因为钟天政已经有了乐师的手段。

    一众学徒望向钟天政的目光,情不自禁带上了钦佩之意。

    状元,大概就是此人了吧。

    文笙一直没有人来挑战,这会儿对于自己能排在个什么位置也有些不确定,她甚至想若是建昭帝这会儿宣布钟天政为状元,那就意味着大比结束,她再不进言,估计着就需随着众人退出丝桐殿。从而错失这么好的机会。

    文笙悄悄地往李承运望去。

    李承运若有所觉,给了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便在此时。建昭帝的目光突然落到了文笙身上,他道:“这里还有一个人,你们大家都畏惧她的实力,不敢向她发起挑战么?来,你们两个比上一场,叫朕瞧一瞧她是不是真的这么厉害。”

    他说话的语气颇为和蔼,所指两人正是文笙和钟天政。

    一旁的凤嵩川闻言脸色微变,依他对建昭帝这么多年的了解,老皇帝突然说出这话来,明显流露出了抬举之意。表示他不但没有瞧着这众学徒中唯一的女子不顺眼,甚至还颇为欣赏。

    这怎么可能?

    莫非是李承运向老皇帝说了什么?

    大皇子下去休息了,二皇子面色红润,带着明显的酒意,这会儿是李承运站在建昭帝的身旁服侍,他脸上虽然鲜少欢容,动作上却透着亲近。

    文笙奉命出列。

    建昭帝注意到了她受伤的左手,微微皱了皱眉,却没有询问。

    内侍抛出铜钱,那枚铜钱划出晶亮的弧度,掉落下来,在大殿的青砖上发出一声脆响,震了几震,静止不动。

    这一次钟天政是“悲”,而文笙是“喜”。

    初看起来,两个人都分到了自己擅长的,这结果应该是皆大欢喜,其实不然。

    钟天政已经显露了他在“喜”上的实力,若这一场他仍是吹“喜”,文笙便是有备而战,相当于占了大便宜。

    而且依文笙此时的状况,表达喜悦也有着很大的困难。

    因为音乐不管旋律如何千变万化,细微处又有什么样的创新发展,从节奏上讲,其实只有四种,即轻而快,重而快,轻而慢,重而慢。大原则也是一定的,轻而快表示快乐欢欣,重而快表示兴奋勇敢,轻而慢表示和缓闲适,重而慢表示庄重严肃。

    音律是与心灵相通的,人在快乐的时候会笑,会血流加快,举止轻盈。

    所以喜悦这种情绪不管怎么表达,节奏都必定是快的。

    而一支琴曲节奏要快起来,左手的指法必是重中之重。

    不但要频繁地完成吟猱绰注、上下进复这些基本指法,还要掺杂着撞逗等诸般技法为装饰,出指要灵动,过弦要干净,才能使得琴曲听上去不至失了韵味。

    文笙复杂的指法虽然没有过多涉猎,但这些最基本的却下过苦功,颇得微、妙、圆、通之精髓,若是左手没有受伤,来上一段自然不在话下。

    文笙意识到自己的左手即将派上大用场,心中也有些没有底。

    她坐下之后将手虚放在琴弦上,五指做了个屈伸的动作,只是这么一活动,便扯得掌心伤处一阵锐痛,使得她不由地深深吸了口气。

    文笙弹琴,其实与项嘉荣吹箫差不多是一个路子,都是注重于心境,只是文笙因为王昔的教导和《希声谱》的关系,在这条路上走得更远。

    钟天政将洞箫对到唇边,临吹之前,偏过头,望了文笙一眼。

    恰逢文笙等他起箫,两人目光一触,钟天政狭长的凤目随之闭合了一下,文笙拿不准他这是在同自己打招呼还是又在表达傲然不屑之色。

    不管怎样,这小子看起来是不打算手下留情了。

    文笙唇边不禁露出一丝苦笑,右手中指向外剔出,琴弦发出“铮”的一声。

    钟天政按孔发声,上来便是一个长滑音,似一场征战拉开序幕,“吐苦”,那是铁马金戈,颤音,那是生死离乱,他的“悲”带着一股肃杀之气,与项嘉荣的缱绻伤感大不相同。

    文笙只得应战。

    所幸左手用来按弦的四根手指中,受刀伤影响最轻的大拇指用得最频。

    文笙忍着痛,曲起手指,上,下,进,退,掐起,推出,因为受伤,这些指法明显不如以前弹来自如灵动,但她这一曲,立意非常高远,却是出自于前世战国的琴曲《逍遥游》。

    《逍遥游》,取意“以神驭气游燕于广漠之墟。与天地俱化。与太虚同体。斯乐非庸夫俗子之所能知也。”

    龙翔于九天之上,那是何等得潇洒自在。

    文笙在领悟了《伐木》之后,再弹这种曲子,那种心无所累,气逸神远的状态几乎是跃然琴上,显露无疑。

    钟天政的箫曲听来仿如苍茫大地哀鸿遍野,而文笙的琴声却好似天籁,休养生息,接引众生脱离苦海。

    钟天政修长的手指在音孔上下快速抹动,是谓飞指,口里连续碎吐叠音,将诸般技巧发挥得淋漓尽致。

    文笙没有像方才钟天政那样以快打慢,她的左手还偶有艰涩,但右手滚拂打圆,七弦之上声声有情。

    两人竟然斗了个旗鼓相当。

    建昭帝神情专注,好似听得十分陶醉。

    谭老国师长眉跳了跳,比试进行到这般程度,不管是钟天政还是顾文笙,都叫他大大地意外。

    殿内一众学徒更是大气也不敢出,现在他们都已经知道,正在进行的十九就是状元之争。

    人不可貌相,伤了手的顾文笙,和有一张精致面孔的钟天政,这两人此时显露出来的实力将众人吓到,就连方才刚比了一场的项嘉荣听着都不禁生出望尘莫及之感。

    原以为钟天政和自己那一场已经是超水准的发挥,没想到,他还可以更强。

    可更强的钟天政,却奈何不得伤了手的顾文笙。

    最关键的,他在顾文笙的琴声里面,隐隐感觉到了一些令他熟悉又向往的东西,只是这么听着,就激动到忍不住心生颤栗。

    两下僵持,文笙的左手四指屈伸越来越困难,她的额头出现了晶莹的汗珠。

    疼痛尚可忍耐,可受伤的经脉在不断地拉扯之下渐生麻木之感。文笙觉着由无名指和中指开始,左手渐渐失去控制,这股酸麻扩大到她左臂,脖颈,连她左侧的太阳穴都跟着一跳一跳地疼。

    文笙只得大量缩减左手的指法。

    文笙的前世,道家祖师丘处机曾作《青天歌》,歌中言道:“我家此曲皆自然,管无孔兮琴无弦。得来惊觉浮生梦,昼夜清音满洞天。”

    这几句道尽了人若是超脱俗世做回真我的快乐。

    文笙手虽然伤了,但她的精神十分健旺,甚至于引起了她手下那张琴的共鸣。

    就是在她手完好的时候,她也从来没有能够将心中所想通过七弦这么清楚地传达给其他人。(未完待续。。)

    ps:  这章写了一整天。

    希望大家满意。

第一百四十三章 状元谁属

    文笙和钟天政的这场比试足足进行了两刻钟。

    文笙今天穿了件深色的衣裳,但由她的后背已经隐隐能看出湿痕来。

    大冷的天,坐着弹琴不会累出汗来,这汗,自然是因为手伤疼出来的。

    建昭帝听着两人斗乐,不由由何时起,两眼发直望着虚空,竟然走神了。

    李承运和谭氏父子都觉出不妥来,这么弹下去,什么时候是个了结?难道要真将顾文笙的手弹废了不成?

    便在这时候,箫声突然飘高,渐渐地弱不可闻,钟天政在收尾了。

    他停了箫,恭敬地站起身来。

    钟天政一停下来,文笙那里自然也停了。

    她暗自松了口气,顾不得去看钟天政此时是个什么表情,抱着琴站起身,等着建昭帝来判令胜负。

    这一战,在谭氏父子看来,无疑是非常精彩的,虽然听着似乎是势均力敌,但叫他们这些内行来判断,获胜的人应该是顾文笙。

    但建昭帝可算不上内行,他只会看热闹,看到文笙强忍伤痛弹琴,因为左手不够灵活,没能发挥得十全十美,琴曲听起来还偶有凝涩。

    更何况他连这热闹也没有看到底,到后来竟还呆坐着魂游天外,不知想什么去了。

    就连谭老国师也拿不准,建昭帝会心血来潮,点了谁做状元。

    这场比试一结束,建昭帝便回过神来。他显是失去了再看别人相斗的兴致,连这一局的胜负都没有提,便叫两人退下去。

    他站起身。在坐椅前踱了几步,打定主意,回头冲谭老国师道:“行了,朕看此次大考的前十名就这么定下来吧。”

    他能记住名字的,便直接说名字,记不住的,就抬手向众人中间一指。自有玄音阁的乐师唱名,一旁内侍挥毫记录。

    建昭帝是从第十名说起的,一连提了七个。停了下来。

    这七人同大伙估计得差不多,只是其中漏了钟天政、项嘉荣和文笙。

    到这时候,大家已隐约猜到,这三个人估计就是前三甲了。

    凤嵩川可没有胆子给皇帝脸色看。他死命低着头。目光阴鸷,脸上涨得通红。

    建昭帝没有往凤嵩川那里看,顿了一顿,笑道:“此次的前三甲,朕看也算得上是众望所归了。三甲项嘉荣,你虽腿脚上有小小的残疾,上天却赐你音律上远超他人的天赋。相信通过此次选拔,没有人再敢看轻你。”

    项嘉荣跪倒谢恩。神情颇为激动。

    他觉着排在他前面的两个人若是顾文笙和钟天政,那他心服口服。能叫皇帝钦点第三名,已经是十分知足。

    还剩下头两名,建昭帝兴致颇高,环顾了一下左右,笑道:“朕听说外边的百姓们把这场选拔的前三甲称作状元、榜眼和探花,还有许多猜测,其热闹程度要胜过三年一次的玄音阁大比。要这么说,朕适才为他们点出了探花,现在再来看看这状元和榜眼。”

    他顿了顿,望着文笙和钟天政,似是在掂量这两人哪一个做状元比较合适,丝桐殿里一时鸦雀无声,气氛很是紧张。

    “钟天政,朕看这些天不管如何考,你的名字都排在前头,连国师都赞你悟性惊人,你既然有这样的天分,进了玄音阁以后要好好地学,我大梁像国师这样惊才绝艳的人物还是太少了,朕希望除了他的儿孙以及几位弟子,来日有更多的人可以继承他的衣钵,把妙音八法发扬光大。”

    大殿下面钟天政叩首应“是”。

    建昭帝方才宣布:“此次大考第二名,钟天政。”

    钟天政谢恩退下,脸上神情温和,透着谦恭,好似对这个结果早已是心中有数。

    饶是凤嵩川拼命克制,他的脸上还是因为充血慢慢变得赤红。

    其实这时候丝桐殿里众臣子都在等着建昭帝接下来公布状元到底是何人,并没有谁去看他,可凤嵩川却觉着不知有多少目光落在他身上,脸上火辣辣的,一时连头也抬不起来。

    熊越真是无用,顾文笙的手为什么没有废掉?不但没废掉,还能弹这么久的琴,和旁人争状元,明显伤得不重。

    皇帝明知自己和这姓顾的小贱人有仇,偏偏这么抬举她,是否是自己最近哪里做得不对,惹了圣驾不满,以此为惩戒?

    否则的话,他就是再偏心李承运,也不可能如此荒唐反常,要点个女子为榜首。

    他这里胡思乱想,建昭帝已将目光落到了文笙身上。

    这顾文笙是个女子,几天之前若是谁同他说,此次大考他会点此女为状元,他定会斥其胡说八道。但……算了,但愿几个兔崽子能体会到他这一番苦心。

    他对文笙不像对前面几个,顺便还勉励一番,表达了对他们来日报效朝廷的期许,对此女,他只抱了一个想法,且不好当众挑明。

    故而建昭帝直接道:“顾文笙,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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