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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大明金主-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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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八四 有凤毛

    张汝霖的长孙张岱闻名后世,而他本人却是靠孙子写的家传方才为人所知。

    这并不意味着他是个无足轻重或者平庸之辈,事实上他是第一批可以归入晚明士大夫标签的人。

    张氏在张汝霖之前,虽然有钱,也舍得花钱,但还是以勤俭为美德。

    譬如徐元佐所感叹的:人家的漱口水比他平日的茶还要好,但谁能想到张元忭的妻子还要亲自织发巾出售。

    这对于某些人而言简直不可思议,甚至像是行为艺术,但对于正统的儒门家庭而言却是理所当然:家里可以花钱,可以奢侈地穿金戴银,但不能浪费,更不能忘记勤俭持家的根本。其中也包括浪费人力,所以主妇纺织、刺绣都是分内事。

    这是一种人生哲学:无论贫贱富贵,该做的事不能懒。

    有些人读了书愿意去践行这种哲学,而有些人却视之荒谬。

    古往今来,莫不如是。

    张氏从张汝霖之后,则日益奢侈,彻底告别了勤俭家风,走上了奢靡之路。

    并且不以为耻,反以为当然。

    张岱在自撰墓志铭中直说:好精舍,好美婢,好娈童,好鲜衣,好美食,好骏马,好华灯,好烟火,好梨园,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鸟,兼以茶淫橘虐,书蠹诗魔……

    这都是受到了张汝霖的影响,闻名遐迩的张氏声伎也是他开的头,带动了江南势家自蓄戏班的风气。

    不过此刻。徐元佐让看着眼前这个的八岁大的清秀少年,只是微笑相对。

    “这位便是撰出《幼学》的徐生,你自视甚高。能并坐耶?”张元忭对儿子颇为严格,每天晚上监督儿子读书,非到夜分时方准入寝。

    张汝霖如同大人一般向徐元佐行礼:“久仰先生。”

    徐元佐笑着回了礼,但是看他这么小,想来也没读多少书,不好多说什么。谁知道张汝霖却将徐元佐视作前辈楷模,硬是背了几首诗。要徐元佐点评。

    八岁少年的诗,童真则有,功力却怎么都谈不上的。就像是涂抹出来的蜡笔画。

    徐元佐客套两句,理所当然抬举道:“实有凤毛。”这是当着张天复、张元忭说的。是说给大人听的,小孩子哪里听得懂。

    只见八岁的张汝霖微微一愣,认真道:“我没有呀。”

    在座众人都是饱学之士。已经笑成一片。

    见大人们开怀大笑。小汝霖越发疑惑,紧紧盯着徐元佐:“我便连鸡毛都没有,哪有凤毛?”

    徐元佐上前轻抚张汝霖的脑袋,笑道:“哥哥给你讲个故事。”‘

    张汝霖不满地逃回父亲身边,颇有些委屈。

    “南朝刘宋时候,孝武帝曾夸赞谢超宗——便是谢灵运的孙子,谢凤的儿子——夸他‘超宗殊有凤毛’,正被在座的大将刘道隆听到了。”徐元佐对张汝霖侃侃而谈。兼顾在座诸君,真像是个讲惯故事的老手。

    “刘道隆出了皇宫之后。想人都说‘凤毛麟角’,既然知道谢家有,便驾车去了谢超宗府上看稀奇长见识。他对谢超宗道:‘我听闻阁下家中有异物,何不拿出来看看啊’?谢超宗当即回道:‘悬磬之家,焉有异物?’也就是说:我们是正派好人家,哪里来的异物!”

    张汝霖眼睛一闪一闪,也被这故事吸引进去了。

    他曾听说过谢灵运,知道是个了不得的先生,能做诗。虽然不知道孝武帝,也不知道刘道隆,对谢超宗却是颇有亲近。

    “刘道隆道:‘听闻君家有凤毛’。”徐元佐道:“你知道那时候人们把家讳看得极重,谢超宗的父亲名叫‘凤’,他当面叫出来,谢超宗连鞋都顾不得穿就跑进内堂去了。刘道隆还以为谢超宗去取‘凤毛’了,坐等到天黑都没见谢超宗出来,只好回去了。”

    “世上本没有凤毛吧?”张汝霖见周围大人都面带微笑,怯怯说道。

    徐元佐微微点头:“然也。所以大人们说的‘凤毛’,是说小孩子有其父祖之风,是夸这孩子有出息,像他的父亲、大父,并非说他有稀奇的凤凰毛。”

    张汝霖这才松了口气,道:“我还道谢超宗与我一样,被人诬了呢。”

    众人又是欢声一片。

    ……

    当夜徐元佐自然也是住在张家。

    徐渭早早就回去了,看得出他也是迫于搭救之意,方才陪坐。徐元佐倒是很想跟徐渭聊聊,但是自己的身份终究是个障碍,作为仰慕者缠上去,却不是他的风格。

    因为张元忭惯例要监督儿子读书,所以晚上并没有节目。

    徐阶早早就睡了,徐蛔牛憬行煸艄ニ祷啊�

    一番问答之后,徐元佐终于问道:“父亲,大父来绍兴,莫非单是为了孩儿进学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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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还是一起扳倒严嵩的战友,对吧?

    徐元佐等着徐党龃鸢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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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元佐被吓了一跳:只以为他们是反严嵩站在一起的,没想到在夺嫡嗣位这么大的事上都暗中勾结——沟通!

    还有什么样的交情比这更大的?

    “你的县试考卷……”徐∩溃骸坝篮哺诵┨崾景桑俊�

    ——抱歉,你小看你义子了,我是找了郑老师当枪手。

    徐元佐抿了抿嘴唇,微微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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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元佐心中一紧,砰砰作响,宛若战鼓:怎么可能!徐阶怎么可能大义灭亲!

    “叫他不要考你时文。”徐Ъ绦馈�

    徐元佐长吐一口气:老大人啊,您这是玩我啊!

    “那明日是考我诗词?”徐元佐对此倒是颇有信心。

    “考古文。”

    “古文!”徐元佐登时脑袋一胀,大概知道了徐阶的逻辑:肯定是觉得这孩子读的古书多,能写出《幼学》,写古文绝对是展现才华的好机会。

    然而徐阶哪里知道,徐元佐的古文,与时文水平相比也是高出有限。(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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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八五章 面试

    县试一般在二月,府试在四月,这都是常设性考试。

    道试则是三年两考,因为一省只有一名提学官,要跑完整个省是很累的——又不能走马观花,还得监考、阅卷、答疑、开讲、饮宴、交际……所以有的提学官三年时间都未必来得及跑完整个辖区。

    这也是提考制度的诞生源头——考官来不及跑,就只好叫考生尽量靠拢过来。

    说到底,提学官负责道试只是一部分工作内容,他们还要负责更重要的科试和岁考。

    因为文教大省积累下来的生员太多,如果人人都要考举人,那么乡试的负担得有多重?所以才有科试和岁考作为资格考。

    岁考顾名思义是每年的考核,分六等。一等是优等廪生,可以直接参加乡试。六等是不合格,要被革除生员帽子。在太祖时候,不同等级的惩罚也是不一样的——不好好读书就要挨板子。如果能穿越,大明的读书人肯定都投奔共和国的各大院校了。

    科试是正儿八经的资格考试,在二三四五等生员之中选拔有机会考中的,送到南北国子监读书。南北国子监另有一套升级打怪——咳咳,升学考试制度,分流一批监生为官,其他有志于前途的考生回头考乡试。

    相比乡试,确定府县学的入学资格反倒是耗费时间、而重要度又不高的繁琐事。

    这也是提学官对于神童、案首的宽容度极大,一方面给地方官员面子赚点人情,一方面也是给自己减负。

    有《幼学抄记》打底,县试案首身份护身,林大春提考自己辖区内的童生就完全没有程序问题。等到了之后,说些场面话。进行一次非正规的考试,只要过得去就给个生员名额,既全了与徐阶的情谊,也免去了很多麻烦。

    如果等到了松江正儿八经开考,非但得阅卷,还得为徐元佐的名次费心力。万一没处置得当——比如徐元佐写出了一篇中庸的卷子。名次给低了会扫徐阶的颜面,给高了又损自己的名声。总是一桩麻烦。

    在外地就方便多了。

    反正绍兴学子才不关心松江那边的名额呢。

    徐元佐一大早就被张元忭护送到了绍兴府学宫。

    今年绍兴府的生员已经取完了,林大春还要准别监考绍兴府学、山阴会稽两县县学的岁试。间歇还要去各地的社学抽查教学质量,要考核教育体系官僚的工作业绩——朝廷最近老是在提考成的问题,张江陵还想恢复到太祖时候的旧制。

    在一大堆烦心事压迫之下,林大春看到徐元佐的时候,已经暗暗下了决心:最多给你一刻钟。

    “你的时文我看过了。”林大春面无表情,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徐元佐知道内情,坦然面对。

    林大春道:“我并不为之喜庆。你年纪尚幼。而时文笔法之老练,可见没有少下功夫。有为学之资,尽付诸功名,得耶?失耶?”

    “宗师容秉:功名乃是敲门砖耳。”徐元佐行礼道:“若无生员冠巾,学生不能外出游学,不能请益明师,而鸿儒不屑与白丁往来,错过机缘。故而学生求取功名。正是为了求学。”

    林大春面色稍霁,道:“则你所长者何?”

    徐元佐想了想。还是把“诗词”吞了回去。他已经知道林大春要考他古文,再说诗词非但改变不了什么,反倒惹来一通教育。更何况,他的诗词强在背诵,真要三五七步写一首惊世绝艳的试帖诗出来,却是没那个功夫。

    “回宗师。小子平日爱读古文。”徐元佐道。

    林大春早就预设了这个答案,并不觉得意外,道:“喜读什么文章?”

    “先秦诸子,两汉论赋,唐宋杂文。皆有所涉猎。”徐元佐道。

    林大春难得地咧嘴笑了:“岂非博而不专?若去其一,则何如?”

    张元忭微微皱眉,却是觉得林大春有些过于欺负小朋友了。依他看来,徐元佐天资纵横,但是亏在年纪上。你就算从娘胎里出来就开始看书,什么事都不做,看到十四五岁又能看多少?

    而林大春的问题,却不是光看书能解决的,还必须要游学。

    只有四处游学,与鸿儒交往,才能知道如今古文的源流,以及派系之争。一个不曾游学参访的少年,最多从父兄那里听得一鳞半爪,如盲人摸象,焉能得其全貌?

    想到徐阶徐Ф疾荒芮桌矗约壕褪切煸舻暮笤旁砬辶饲搴砹鹕硇欣竦溃祷埃幢涣执蟠褐棺×恕�

    “子盖稍安勿躁,且听他说。”林大春又对左右学官道:“若是他能答得好,我岂吝啬一个案首?若是答不好,且回去再读三年书罢。”

    徐元佐脑中转了转,悠然道:“大宗师表面上问的古人,实则问的是今人啊。”

    林大春略有吃惊:果然是个悟性极高的。

    “前七子文必秦汉,首倡在前……”徐元佐突然脑中一个激灵:前七子是李梦阳、何景明那批正德文士,但是后七子的概念应该是在隆庆中才最终确立的。他临时改口:“唐、归呼应在侧,在小子看来,并非抵触。”

    “前七子?岂有后七子耶?”林大春还是抓到了这个词。

    “乃是李沧溟(攀龙)、王凤洲(世贞)等嘉靖七子,区别于李空同(梦阳)等正德诸君子,故称前后。”徐元佐解释道:“此复古者诸君,所求‘文则秦汉,诗必盛唐’,主张一也,故可同论。”

    张元忭听了微微颌首,的确是有底蕴人家出来的孩子。寻常人家的孩子,这般年纪能读完前三史已经是很了不得了。

    林大春道:“荆川(唐顺之)、震川(归有光)诸君与十四子相悖,你为何说呼应在侧。”

    张元忭不得不给徐元佐递个小纸条,翻译道:“荆川、震川皆以唐宋为法本,而前后七子不以文字落入开元以下,何处呼应了?”

    文学鉴赏是很主观的,有人喜欢四六骈文,有人就喜欢散文吟咏。这说到底是审美不同,未必能分高下。而一旦有了审美,就有了“恶恶”,也就有了对抗。(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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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八六章 少年说

    在十四子的复古派看来,唐人至开元之后就有了暮气,宋人只会拾人牙慧,十分可鄙。

    至于元人,呵呵,粗俗之徒不足论耳!

    甚至连唐宋八大家,在他们看来也只有“尚古文”——提倡古文运动,是他们的闪光点。

    而唐顺之、归有光领导的唐宋派,则觉得行文应该直白些,秦汉时候那种堆砌各种生冷典故,文字佶屈聱牙的风格实在讨厌。应该学学唐宋,尤其是韩柳欧苏等八大家的文章,简明扼要,不重辞藻,而辞章之美跃然纸上。

    文学审美的差异令这两派直接对骂,而且言语极重,偶尔还有人身攻击,放在后世许多论坛都有可能被版主关小黑屋呢。

    “虽然各有所美,各有所恶,但是‘言之有物’却是诸君所共识。”徐元佐道:“小子以为,只要言之有物,能为载道之器,皆是一体。故小子读古人文章,只求其实物;读今人文章,只观其载道。至于文风如何,何足道哉?恐怕这也是十四子之本意,而唐宋大家之所求。”

    林大春暗笑:果然是少年之人,不知道人心争执,岂会因为一同而存百异?

    他道:“言之有理。你可带了往日习作?”

    “来得匆忙,并未带来。”徐元佐暗道:往日不写作文,真不好意思。

    林大春略有遗憾。

    “请大宗师命题,小子这就写来。”徐元佐又道。

    林大春心中一动,道:“便以‘少年’为题,写篇古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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