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魔-第3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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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似也没什么东西好给他砸了的——只是一间空荡的大屋、屋中另有强力的禁制,叫他出不得、只能在室内徘徊罢了。
便是在此时,突变的气机亦影响到了这关元地穴。
地穴好比分布在大地之上的穴道。其中的气机流转本就比一马平川的平原上复杂太多倍。到这时候整片土地气机突变,这地穴当中的气机也就变化得更加猛烈。
依着李云心从前的推测,睚眦的金宫实乃画圣的八珍古卷之一所化。而他在自己画渭城的百里江山图时、在陷空山中见到邪王的《雾送奴达开蒂茂》时也都晓得,画道的高阶手段所作的画卷,是与天地灵气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的——它们是天地之间实体的平面投影,同时又以奇异的状态独立存在着。
因此这地穴当中的气机一变,画卷所化的金宫也受到了巨大的影响——当即便倾塌了一半。
这倾塌却不像是寻常的宫殿、落下残砖断瓦。而是有一半巍峨地矗立着,另一半则变成了水墨一般的虚影儿——仿佛是只剩下几笔寥寥的线条,而线条之间又是虚空。殿中本有许多的妖仆妖兵。到这时候也都变成了水墨的小人儿、嵌在那些虚影上不动了。
因而,禁制被打开。
李云心离开这关元地穴的时候,偌大的山洞中藏有数万妖魔,到处都是火光、嘈杂声。可到了这时,洞中变得黑漆漆一片、寂静得像是亘古无人的幽暗荒原。因着气机的变化,辉煌灿烂的金宫也在倾塌之后变得黯淡起来——只有那些虚线在散放着微弱的荧光,显得它们更不真实,仿佛是嵌在夜空里的投影。
便在数息之后,忽有一个声音大叫起来:“……哈……啊……哈哈哈!本公子出来了!”
睚眦——或者说九公子——从那黯淡的金宫当中一跃而起,落到了地上。
或许是久未尝到重拾自由的滋味、或许是因着天地之间气机的影响、又或者是因为神智渐渐被睚眦的意志侵蚀了。他走起路来跌跌撞撞,仿佛醉了酒。而那睚眦的身躯原本又被骸骨伤了、没了半个脑袋。到这时候披头散发、再和着他的动作、神情,便如一个疯子一般,哪里还有李云心初他时,邪魅俊美的模样呢。
他在这黑暗里没头没脑地乱走了一气,才又喃喃自语:“噫……人呢……人呢?!那小人儿呢!?”
说了便伸手往四下里摸,像是要抓什么。如此抓了一气才又一拍脑袋、怔在原地。在黑暗中倒竖起了双眉,咬牙切齿道:“啊……记得了……记得了……他跑了!带着我的身子跑了!夺了我的身子!啊呀!可恶的李……李……李……”
将一个李字重复好多遍,却始终记不起后面的两个字。如此狠狠地嘟囔了一会儿、又一拍脑袋:“咦?我怎么会在这里?有人说要救我的……有人说要救我啊……啊呀……谁救了我?本公子要大大地谢谢你!李……李……啊呀……”
不晓得是想得头痛还是拍脑袋拍得头痛,又将眉皱起、说不下去了。
便在这时候,一个青蒙蒙的、闪烁不定的身影忽然在黑暗里亮起来——实际上已经出现了好一会儿。便在他的身后默默地听他说。但直到此刻才开口,声音里满是惊喜:“九公子!我可是将你救出来了!”
九公子吓了一跳。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一般跳开去,扭头看这人影、厉喝:“大胆!什么人?!”
可一旦看清了、眼睛又发直。拿手指着他:“你是……你是……你……李……”
“我是李云心哪九公子。”这李云心的虚影儿立即道,“还记得么?此前在这里,我答应你要救你出来——你被你二哥圈禁了、我答应你要救你的!”
此前李云心见那九公子的时候便晓得,睚眦所做的事,到他这里、因着意识的缓慢融合、他也是有些印象的。只是这龙九如今的意志比那时候更混沌——他如此说了,龙九眨了好半天的眼睛才痴痴道:“是有这么一回事……你答应救我的……可我还记得有人害——”
“可不是有人要害你?!”李云心的虚影喝道,“你想想看这些天是谁要害你?!乃是你那二哥要吞了你!难道不是你最害怕的事么!”
九公子立时瞪圆了眼睛、张大嘴:“……是是是……正是的!他要吞了我!将我囚禁起来!”
说了这话像是终于想起了什么、用力一拍手,高兴地说:“我记起来了——是我要你救我,你果真救了我!好好好、好朋友,你说,要本公子赏你些什么?!”
这虚影儿便一笑:“倒不用说这些见外的话。如今我只是叫你做了自由身。可一旦天明了——你那二哥,你那二哥睚眦,你那这些天来一直将你囚禁着、叫你绝望痛苦生不如死、要将你活活吞掉的二哥,就会再把你关起来!你非得想个什么办法、先将他这身体囚禁起来。然后——我这里已为你预备好了一具身子。到那时候你将现在这具肉身毁了、附身到我为你准备的这具身子上来,才是真正的高枕无忧啊九公子!”
这九公子便茫然地想了一会儿、眨眨眼、皱眉:“……啊?”
李云心才笑了笑:“就是说,你先听我的话,将这具身子囚禁了。可明白?”
九公子茫然地点头。
“然后再自杀——如此你的魂魄才能离体。你的魂魄离体了,才好附身到我为你准备的身子上面。可明白?”
九公子略想了一会儿,点头:“那我二哥的……”
“交给我处理。”李云心诚恳又严肃地说,“这一次,我绝不会再让他伤害你了!”
九公子再想很久,感动又兴高采烈地说:“好……好……好……你真是个好人!”
第五百六十六章 惊蛰
听他说了这话,光影的语气却又柔和了许多,甚至听起来颇有些感慨:“无论如何我如今的际遇也算是你给的——算我偿你的情吧。”
九公子听他这话,看起来不明所以。但又微微皱起眉,似乎因此要再想些什么。
李云心的虚像便立即道:“九公子,可没什么时间多想了——你没有感应有可怕的东西靠近的么?!”
他口中所指的“可怕的东西”,却正是那两具正狂奔而来的骸骨。
那骸骨看着声势骇人,但人人都瞧得出至少暂时,它们似乎没什么灵智。倒更像是浑浑噩噩的野兽一般——或许从前也是聪明绝顶的,但因着如今没有恢复完全,就只依靠本能行事了。因而这类东西不好讲道理,却可以用因势利导的法子来对付。
譬如如今直往这边来,便是李云心引导他们来的。
正是他叫这关元地穴处出现一股强大的灵力——那灵气对于如今的两具骸骨来说便如甘露。于是立即顾不得其他,眼中只有此地了。
这法子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很难。但九公子乃是他在小云山中有了一个重大发现之后的关键一环——于情于理、于前于后,都是必要拿下来的。
他对两位鬼帝所言非虚。云山外面那个阻人进入的禁制,实际上并非只有防御的作用。还可以如同眼下这般,通过对小云山内部气机的调整,变成进攻的利器。有此手段早些使出来,只怕是那些妖魔来多少就要死多少的。
但游魂本就不是正经想要剿灭妖魔——而是想要连修士也一起葬送了。也因而才给李云心可乘之机、更叫自己落得如此地步,可谓是害人终害己。他如今的幻影便也是借这阵法现形,先在九公子的身后倾听他的疯言疯语。
因而晓得……比之于他上一次在睚眦的身体当中见到这龙九的时候,如今他似乎更加痴傻疯癫了。
九公子本是个残暴不甚通世情的妖魔。但从前做所的事,倘在妖魔的角度来看,大多是依着本能行事,没什么出格儿的。虽说在人的眼中实属恐怖可畏,但如果与旁的妖魔比——同他那大哥、二哥比,甚至与共济会的游魂比、与道统剑宗的某些修行人比……他几乎都可以担得起一个“天真烂漫”的评价了。
倘若不是生在妖魔家,而是人世间,或许还是个温润如玉的小公子呢。
如今这么一个九公子被消磨了神智、记忆又混乱,就更可以称得上“天真”。李云心自然没有隔空叫他彻底忘掉前事的本领,却有别的手段可用——
这九公子本就在睚眦的体内被禁锢着。用他那一夜自己对李云心所说的说法……乃是无法想象的恐怖体验。如今因着天地之间气机紊乱而从囚室当中逃脱,第一个自然是无比的欢喜庆幸。却也因为这喜悦,第二便是更大的恐怖了——
对一个人最可怕的折磨是什么呢?
便是先给他希望,再断绝他这希望——被囚禁在睚眦身体当中、以为自己终将被活活化去的九公子如今体验到短暂的久违的自由,当然最怕天明、最怕无计可施终究还是要被囚禁。他这可怕的恐惧都不需要什么手段,只消三言两句便能令自己下意识地忽略好多的事。
再到如今——
听了李云心的话,他的确感受到了可怕的气息。
他从前是化境,如今这睚眦的身子却是玄境。虽说受了重伤虽然并不能像使唤自己的身子一般如意,但知觉仍旧敏锐。
一旦体察到那汹汹而来的可怕气息,脸上的欢喜便全没了,瞪圆了眼睛:“……这是?!”
倒不怪他惊诧。
他从前修为虽弱,可到底是龙族。旁的妖魔哪里会令他有这种体验呢?
——无可抗拒的压迫感!
“你二哥睚眦的脑袋里该有印象的——这东西正是他与你大哥一同放出来、去毁灭玄门的。”幻影的话语一句比一句更忧心、更紧张,“但你可知道眼下的形势?眼下他们都失败了,你又带着你二哥的身子从囚室里逃出来——这两个东西自然是回来抓你的!再不走,可来不及了!”
九公子大惊失色,急得在原地直转:“抓我?!抓我!?这可怎么办……啊呀呀……我不能再回去——我死了都不能再回去——我这就去同他们拼命去!!”
李云心便忙道:“九公子、九公子——忘了我同你说的话么?你现在即刻动身。用最快的速度,往东北边走。到了东北边的战场上,我为你指定一处——”
他如此这般细细碎碎说了一番。到这时候,他所说的话便仿佛这快要被双重的恐惧压垮的九公子的救命稻草,哪有时间和心思思忖呢。待他话音一落,这脑袋少了半边、睚眦的身子、龙九的魂魄,便立即化成一阵妖风,直往李云心口中所言的东北边战场而去了!
他用睚眦的身子拼命地逃,速度自然可观——一出地穴便瞧见那两具巨大身形汹汹而来,更不疑有他。只用了十几息的功夫便遁出数十里里外,正到了李云心所言的那一片战场上。
举目所见,眼前空旷寂寥——场上都是尸首、残破的兵甲。却正是日前李云心假死的地方。
到此刻李云心所化的虚影又出现在他身旁,指引他往那尸首堆的深处走。直走到一处尸骸堆积如山的地方,叫他往下挖。
九公子运起妖力来,只三四下的功夫便将那些尸骸都翻了个遍,只在天顶的投下的微光中瞧见许多的零碎。李云心的虚影便指了一块碎片——瞧着很像是从一柄大刀的刀刃上崩裂下来的刃口——郑重其事道:“就是这个了。我的行宫就在这里面——你拿好了、藏进去!”
他说了这话,便不再作声。
虽说这影像并不稳定、面目也略有些模糊闪烁。但仍可瞧得见他的眼神炯炯,像是两柄尖刀——只盯着这似乎当真已经魂不附体、走投无路的九公子。
九公子立即将这玩意儿拿在手里,却一时间不晓得其中有什么门道。如平常一般在上面灌注了妖力却如泥牛入海半点儿反应也无,登时急躁起来,口中又开始喃喃自语:“什么?什么?怎么回事?怎么藏……怎么藏的?怎么藏的?!快教我!”
——便又恼怒焦躁起来。
李云心的虚影儿如此看了他几息,才忽然道:“啊,是我看岔了。九公子再往北边走上十几步、再去挖吧。”
那九公子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飞身又扑过去,再运妖力、又将尸首与被浸得发黑的泥土翻了起来。这一次,终于瞧见与众不同的东西——
一柄折扇倒插在地下,通体不染尘埃,在天光中放着淡淡的微光【注1】。
“你先躲到这里去。”虚影郑重地说,“躲在这扇面里——其中有我布下的阵法,可容纳数十万的亡魂,装你这身子更不在话下。”
这九公子便道:“然后呢?我呢?我要躲到什么时候?你说要救我出来的!你……啊……你是……李、李……”
他的话立即被打断:“我自然救你。你先手往扇柄上摸一摸——瞧瞧可能摸到什么么?”
九公子听他这话下意识地伸了手……然后微微一愣。
李云心的行宫被打开,他的手毫无阻滞地探进去,摸到一条铁索。铁索好似一条毒蛇,一触及他的指尖便沿手臂而上,哗啦啦一声冲了出来、将他的身子严严实实地裹住了。
却正是那白阎君留给他的勾魂铁索。可长可短、变化无穷——到如今只一瞬间的功夫,便如同盔甲一般将这睚眦身躯的上身、双腿都缠住,只留了两只手臂在外。
九公子立时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叫道:“这是什么?!你要做什么?!”
“我自然是要救你。”李云心严肃地说,“龙魂不灭。倘若现在你在这里死了,你的魂魄和你二哥的魂魄都得不到自由——会跑到新的囚室里面去。你还想过那种日子么?”
九公子眨了眨眼:“我自然不想……不想的!”
“那么就得给你这魂魄找一个新的身子。”李云心沉声道,“我可以给你画一个新的身子出来——就是你从前的模样。你死了——魂魄跑到你那新的身子里面去,得到自由。你这二哥的魂魄,则要锁在我这扇面上,以防他再来害你。如今我将你制住,也是怕他忽然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