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魔-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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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锦夜行图》的效果已经发挥至最强。引导天地灵气的刘老道越发觉得心惊——他也算是能画出意境的作品来的“高手”,但他的那些东西和眼下这东西一比……
就像是垃圾。
阵法中的六个人已经已经完全失掉自我,被某种强大的情绪控制。
但李云心还觉得不够。毕竟是他仓促搞出来的。依照父亲的说法,这《衣锦夜行图》阵成之后应该会让阵中人迷失本我,即便去给他一刀,他也依旧虎沉浸在虚幻的荣耀中不能自拔——绝非像现在这样子。
所以还得想点儿别的法子。
如果要杀了他们的话。
乔段洪拨开环绕在自己身边的人,走到李云心与刘老道身边。
他先朝刘老道深深地作了个揖,又向李云心郑重地颔首,然后说道:“在下有眼不识泰山,一路轻慢了仙长,仙长莫怪。”
他看也不看那边逸兴遄飞、口若悬河的六个人,脸上的神情平静淡定,好像已经将自己的身家性命都交给这两位“高人”了。
镖局众人面面相觑,但很快最迟钝的人也意识到他们的镖头为什么要这样做——那之前被他们轻视嘲笑的一老一小,竟然真的是深藏不露、所做一切皆有深意。
“敢问仙长,现在我们该如何?那六人可是被制住了?”乔段洪在向刘老道说话。
刘老道当然没法儿回答这问题。但好在他的演技过硬,只微微一抬眼,捻了捻胡须,道:“贫道正在施法,不便多言。问我那徒儿吧。我已将此阵法关窍尽数说给他听了。”
“并没有。”李云心说道。
他的语速很快,眉头微皱,像是在思考什么。其实更是他不想给乔段洪追根究底的机会——比如说为什么路上偶遇的一个少年此刻就可以协助一位“仙长”作法了。
“你们现在别轻举妄动。可以说话可以稍微走动,但别想着跑。一旦你们动作大了这六个人被刺激,还得清醒过来。现在他们是觉得一切尽在掌握,所以在装逼。”李云心转头看乔段洪,又看他身后的几个人,“那么乔先生,你们这些人,如果在他们清醒过来的一刹那发动突袭,杀死这六个人的可能性有多大?”
乔段洪微微一愣。这少年的口气好熟悉。
倒不是说像是熟悉的某一个人,而像是那种……习惯了发号施令、去指导别人做事的那种腔调。
他意识到自己先前对于这少年身份的推测错得彻底。这大概……不是什么简单的商贾之家的孩子吧。也许是某个高门大户的公子呢。不过他和刘老道又是什么关系?从眼下来看……两人似乎早有默契了。
他连忙拱了拱手:“不敢当,在下是个粗人,不敢称先生。要说突袭的话……”
乔段洪的脸微微一红:“怕是……一个也不成。大概能伤两三个人。但公子可能不大清楚这些事——这六个人都算是江湖上的二流高手。也是千里挑一的角色了。我们这些人虽说……”
“嗯,知道了。”李云心打断他的话,“那得想个别的法子了。”
他的脸上没什么情绪波动,这样子令乔段洪觉得很受伤。他当然没指望这么一个青年公子明白“二流高手”意味着什么。
传奇志异当中的侠客每每是高来高去飞檐走壁,一个“一流高手”也只是街头巷尾流传的故事当中做陪衬的角色。至于“二流高手”,在外行们看来就是实打实的贬义词了。
可现实情况是,一个资质平庸的人从小时候开始练武,药材、饮食都有专人打点,拜的是“名师”,学的是上好法门,到了壮年的时候,可能也只能摸到“三流高手”的边儿。
要成为二流高手除了要有优渥的环境、机缘之外,还要有天分。
至于一流高手……那当真是万中无一的龙凤了。
乔段洪自觉自己资质尚可,幼年也算努力、家中也算殷实——到了这个年纪勉强算是摸到了二流高手的边儿,已经颇为自得。
至少在洛城的几家镖行里,他的身手是排得上号的。
但这些东西,他觉得这少年大概是不清楚的。也许那少年出身高贵、从小修习的是法术之类的玩意儿,不会有兴趣练武。
城中的高门大户大多如此——慕仙向道,很喜欢学修行中人“打坐吐纳”。虽然并不得法只算附庸风雅,但对于打熬力气的技艺,向来不上心。
他就只得再拱手,用余光注意着刘老道的反应,试探着问:“那……我们还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
刘老道高深莫测地不说话,李云心想了想:“我倒是有个法子——”
这话说了一半。
林间的风忽然大了起来。
原本就是有风的。春季风大,即便在是这样茂密的森林里,也依然有微风。
但这风来得古怪——有森森的寒意。
风几乎是贴着地皮卷起来,在每个人的身边都绕了一圈。两堆篝火齐齐一暗,树叶哗哗作响。
刘老道的胡须被吹得倒卷上去,但他没心思理会这事儿。因为就在风起的这一刹那他忽然发现阵法里的灵气流紊乱了。
于是还在滔滔不绝的六个剑客迟疑地放缓语速,而后互相看了看,尴尬地闭上嘴。
下一刻,这六个摆脱了阵法控制的杀星终于意识到事情不对劲儿。高颧细眼的剑客皱起眉头:“有高人——先杀了他们!”
几乎是与此同时,一个尖细凄厉却又若有若无的声音伴着那阵阴风在每个人的耳边响起——
“我死得好惨哪——”
剑客即将发动的攻势因这声音再次停滞。
刘老道瞪圆了眼睛,嘴唇微微发颤。
乔段洪和镖局一干人茫然地四下张望,试图弄清楚到底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李云心叹了口气。
鬼片经典开场。
那么下一句大概是……
“把我的头还给我啊……”
这第二声在夜色与密林中响起的时候,就连最冷酷的那个剑客手中的剑刃也开始微微发颤了。
在这样的世界,即便再见多识广的人——当然不包括那些真正的修行者——也没法儿像李云心那个时代一样,被那样多的信息轰炸。李云心可以知道女鬼出场的一二三步套路知道传说中河里有水怪海里有龙王地下有阎罗天上有金仙,知道皇帝的生活是什么样子大官的生活是什么样子富贵人家的生活是什么样子。
他甚至可以产生审美疲劳比如在听到这女鬼的两句话之后心里想——
哦,又是这个套路啊。
所以哪怕他惊诧于“我终于要在这个世界第一次见到真的鬼了”的时候,心中的恐惧也是远远小于其他人的。
再等到……
这女鬼以一种极经典的方式现身——
一个白衣女人端着双臂,从一丛矮灌木后脚步轻飘地走了出来。身上有大片的血迹,不停地在往地上滴。但她的头没在身上——脖颈处碗口大的一个伤口,可见骨茬与气管、血管。
她的头在地上。就在身前四五步远,骨碌骨碌地滚。两只眼仍是睁开的,歪歪斜斜地瞧后面的身体。
于是这身体就跟着滚动的脑袋,摇摇摆摆地向前走,边走边发出凄厉哀怨的呼喊——
“把我的头,还给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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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很香
夜色里一头小黑驴沿路走来,驴背上坐着一个俏生生的姑娘,前面一个梳双髻的丫鬟挎着蓝底碎白花的小包裹,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这黑驴被喂养得极好,一身皮毛油光锃亮。走路的时候白下巴昂起来,胸前的两个小铜铃叮铃铃作响,在夜色里传出去好远。
走到一片缓坡下,小丫鬟踢到了什么东西,皱着眉轻轻地呀了一声。
她穿着一双薄布鞋,踢到的东西却又尖又硬,扎疼了她的脚。丫鬟蹙着秀气的细眉把灯笼放低些照了照,发现那是一把刀。她又向远处看了看,转脸对驴背上坐着的人说:“哎呀小姐,你看!”
灯笼的光映亮了周围这一边区域。于是看到了地上散落的兵器,还有被焚毁的大车骨架。几辆车歪歪斜斜地靠在缓坡上,青草地都已经烧焦了大片。
坐在驴背上的少女歪头往地上瞧了瞧,伸手掩住自己的嘴:“哎呀。”
她有一双黑亮亮的大眼睛,面孔洁白,在夜色里像是能散出清辉来。一双手纤纤细细,正是一双不出闺门的大家闺秀的手。但她的一头青丝却梳拢在脑后,只插了一支小木簪——这打扮倒不像是一个大小姐了。
“这是……这是……”驴背上的小姐细声细气地说,“这是遇到强盗了么?”
丫鬟抿嘴想了想,笃定地点头:“想必是了。”
驴背上的小姐用另一只纤细的手捂住胸口,细眉皱起来:“那岂不是死了好多人。”
丫鬟摆手:“不不不,小姐你看,地上只有兵器没有血迹,也许人还好好的呢。”
“还没遇过这种事呢,想去看看。”小姐瞥了瞥远处那一片树林——高大的树木在夜色中连成一片,就好像无数朦朦瞳瞳的、高大的妖魔,在夜风里发出沙沙的声响。
小丫鬟苦恼地叹了口气,仰起脸看驴背上的姑娘、数着手指头:“唉,小姐呀。前几天你说没看过猴戏,我们跑了两天看猴戏。你又说没听过说书,我们在茶馆听他们说了一天半的《龙王传》。前天你又说想吃胡饼,我们就又在晖城等了一天胡商。可是小姐呀,你还想去渭城看彩灯节的呀,我们要赶不上了啊。”
小姐为难地想了一会儿,叹口气:“可是很香呀。”
丫鬟睁大眼睛:“嗯?”
“往那边去,有很香的味道啊。”小姐轻拍一下毛驴的屁股,小黑驴就哒哒滴往路边的野地里走了几步。于是小姐抽抽鼻子,抬起纤纤素手往远处的树林里一指:“就是那边,香味儿往那边去了。”
丫鬟苦恼地揉了揉头上的发髻:“小姐啊……”
“去看看嘛。”小姐微微一笑,露出一口细密雪白的牙齿。
小丫鬟拗不过小主子,只好提着灯笼走进荒草丛里。
黑漆漆的原野上两人一驴,前面一点如豆的灯光。纤细的身影在将近一人高的疯草中穿行,夹杂着小丫鬟抱怨的声音:“早知道我就跟老爷告密去。”
她一边拨拉着荒草一边絮絮叨叨地数落着:“还以为跟小姐偷偷跑出来会有好吃、好玩的呢。结果呢,小姐喜欢的都是些我早就腻烦的了。要我说呀,小姐呀,你不能这样子,东跑跑、西逛逛。好玩的东西京都最多啦,要不然呢,我们就往浩瀚洋那边去,我听说那边——”
小姐也不气不恼。其实看起来,丫鬟的话她一句都没听进去——她瞪着一双大眼睛在往林子里边瞧。
两个人走了两刻钟,丫鬟忽然被绊了个踉跄。
这一次她往地上看了一眼,就像一只猫一样跳起来:“哎呀我的鞋子!”
灯光下,青底细花缎面的绣鞋已经污了一大块。发黑的血,半干不干,黏糊糊地糊在鞋面上。
一个男人的尸体扑倒在草丛里,手中握着半截树枝。血从他的脖颈上流出来——咽喉处一指宽的伤口,切得整整齐齐。
看见这情景小姐也吓了一跳。她又轻轻掩住嘴:“呀,昨天才买的鞋子呢。”
然后又看看那尸体:“你看,我说会死人的嘛。”
小丫鬟苦着脸,声音里快带上哭腔:“小姐呀,我们回去吧——前面一定还有好多的啊!”
驴背上的姑娘往树林里瞧了瞧,抿嘴一笑:“我快闻见他了。再找找看。”
于是一主一仆循着些微的血腥气,在齐腰深的荒草里继续向树林里走。
小黑驴胸前的铜铃的叮铃铃的响,又在夜色中传出去好远。
※※※※※※※
李云心屏息,拨开面前的一丛枝叶,看到持剑的剑客。这一位的身手没有上次那两位高明。并非仅仅指剑术,还有使用符箓的手段。
赤松子与亢仓子都可以在气海被封之后使用符箓。在那些东西被他设计毁掉之前它们发挥了极大的作用——包括但不限于追踪、隐匿、恢复体力。
眼下的剑客就没那两位那样高明。他们六个人兵分六路杀人,对自己颇为自信。但李云心同样也很自信。
他以为有人分散追兵的注意力可令他以从容逃走,可此刻镖局的人似乎又给他带来了一些麻烦。
一男一女仓皇逃来了这个方向,看起来是乔嘉欣与乔四福。林间很黑,只有从枝叶缝隙中投射下来的细碎月光,几可忽略不计。但乔嘉欣身上特有的少女气味与纤细轮廓令李云心辨认出了她。
两个人已经尽量放缓动作、放轻呼吸,好不引来人。但追兵看起来比他们更加精于此道——剑客此时距离李云心不过一步远,脚步坚定轻巧地向两个人接近。李云心估计剑客会在双方距离五步的时候暴起一击——一刻钟之前他见过剑客那样杀人。五步之内,细剑快得像是一道闪电。他看得清对方的意图、动作,但没了灵力支撑的身体却没法应付得来。
好在他从小练水云劲。说到闭气藏匿的功夫还算是得心应手。不然他大概早死在了那两个道士的手中,活不到此时了。
他向四周看了看,希望能找到点什么东西,但一无所获。
应该……是有什么人在附近的吧。
不然刚才那女鬼是怎么回事。
女鬼一现身,火堆旁的人都吓了一大跳。就趁着女鬼往剑客的方向去、他们一时间乱了方寸的时候,镖局的人夺路而逃。本以为那厉鬼能阻他们一阻,甚至把剑客吓退、杀死。
哪知道最终只是一剑,那女鬼就消失不见了。
要不是李云心做过类似的事,他几乎要怀疑那是什么人用画道虚境的手段、像他之前一样弄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