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姝-第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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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现在好了,皇上大力整顿吏治的同时也提高了胥吏的地位,若在考核中拔得头筹,他们甚至可以除去贱籍,走上仕途,这叫他们如何不欢欣鼓舞?自然办起事来的时候也就更为卖力。等到各位吃干饭的官员惊觉大事不好,匆匆销了假跑回去当差时,却发现自己的权利早已被架空,成了彻彻底底的摆设。他们懊悔不迭,立马暗暗聘请了先生,教授自己政务,免得来年考核被取而代之。
新皇的雷霆手段非但没造成朝廷动荡,反而令六部迅速转动起来,几乎所有政务在当天之内就能得到妥善解决,责任重大的才会呈报到金銮殿上。以彼之矛攻彼之盾,新皇巧妙地利用官员与胥吏之间争权夺利的关系,令二者皆为自己所用,且用得越来越顺手,越来越高效。
有姝从来就知道,大庸国的乱象难不住主子,在整治了吏部之后,他下一个要动刀的恐怕是户部,若是能调去户部,见到主子的机会将大大增加。正当他引颈盼望时,调令下来了,他入了刑部,成为都官司郎中,从六品,掌刑徙流放,吏员废、置、增、减、出职等事。
虽有些不尽如人意,但好歹留在京城的愿望算是实现了,有姝穿上崭新的官袍,匆匆赶去刑部报道。当是时,欧泰已带着几名官员入宫去了,正巧与他擦身而过。
有姝略一打听才知:皇上准备整顿户部,欲从礼、吏、工、兵、刑部各支调几人成立按察司,专门调查国库亏空的情况以及追讨欠银。那些人正是被欧泰挑中的能吏。
因先皇总喜欢截取库银供自己挥霍,下面的官员也就纷纷效仿,向户部肆意支借,从无归还。更有看守银库的官吏监守自盗,中饱私囊,以至于好端端的大庸国被掏成一个空壳。上一次,若非新皇开了自己私库用来赈灾,枉死的百姓还会更多,而这大好河山恐怕也保不住了。
户部已从皇上的钱篓子变成了钱漏子,再不整治,该如何改善民生、蓄养兵将、建造都城?经济与吏治一样,都是国之重本,不得轻忽。此次,皇上整顿户部的决心非常坚定,即便几个老臣在金銮殿上撞柱抗议,也只换来他一声冷笑而已。按他的话来说:死几个人能换来国库充盈,国力强盛,何乐而不为?有谁想死尽管撞,他已备好棺材,堂上诸君一人一口,谁也少不了。
新皇如此强硬,且又占着国法,百官除了妥协,似乎没有别的选择。但欠下的银两哪能说还就还?朝廷新贵入仕时间短,欠的少,倒没什么。那些世家巨族经过长年积累,莫不欠了户部上百万两,一旦掏出来便是伤筋动骨,甚至于家破人亡,自然会顽抗到底。而这些人又都掌握着绝大部分权柄,堪称盘根错节,枝繁叶茂。若是在他们头上动土,皇上没什么好怕的,底下办事的人却要遭殃了。
毫无疑问,这是一份苦差,即便刑部最有上进心的胥吏也都萌生退意,却还是被欧泰抓了壮丁,强押入宫。
“赵大人来晚一步,没摊上这种破事,当真好运气。”一名同僚真心实意地感叹。其余人等纷纷点头附和。
有姝却是一副如遭雷击的表情,再三追问道,“你是说,这按察司由皇上亲自组建,亲自指挥,且在宫中办差?”
若是入了按察司,自己岂不是能天天见到主子?思及此,有姝捶胸顿足,懊悔不迭,心道自己万不该贪吃,在路上买了一个现做的肉夹馍,以至于耽搁了半刻钟。若是提早一步,就能赶上这趟美差了!
他急切道,“若是我也想去,该当如何?”
众位同僚用诡异的目光看他。一旦接了这份差事,相当于得罪了京城十之八…九的权贵。那些人手眼通天,为了阻止调查,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栽赃陷害都是小意思,更甚者还会惹来暗杀。被请去宫中那几个官员莫不如丧考妣,怎么赵大人反而自投罗网呢?
果然是鼠目寸光之辈,以为迎合了皇上就能平步青云吗?也不看看自己脖子够不够硬。众人颇感不屑,但出于落井下石的心态,纷纷替他出主意,“你现在去追,约莫还能赶上欧大人车架。要是没赶上,你就把来意告诉守门的侍卫,他们自会替你通传。”
………
乾清宫…内,几位尚书大人各自领着四名能吏前来觐见。
玄光帝放下奏折,抬头打量。他先是朝欧泰那处看去,没发现有姝的身影,眸光不免微微一暗,这才环顾四周。他需要的是能力出众、不畏强权、敢作敢当的官员,但这些人显然都不符合要求。他们或额冒冷汗,或形容仓皇,或神情惊惧,可见接下这份差事都不是心甘情愿。
然而玄光帝也能理解他们的心情。彻查户部可说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将要对抗的是整个朝廷的压力。他能把生死置之度外是因为他知道,在这世上,没人能杀得了自己,但旁人又岂有这份底气?终究还是怕事,终究还是怕死。
玄光帝放下奏折,喟然长叹。众位大臣则齐齐垂头,不敢吱声。可以想见,在不久的将来,京城必定又是一番腥风血雨,能不被牵扯进去自是最好。
恰在此时,一名侍卫匆匆走进来,附在玄光帝耳边低语。
“你说什么?”他语调拔高,略显惊异。
侍卫又说一遍,末了静静等待皇命。
玄光帝先是不敢置信地摇了摇头,复又曲指敲击御案,似在沉思,本还晦暗莫测的双眸越来越亮,越来越灼热。凭有姝那聪明绝顶的脑袋瓜,怎会看不出其中凶险?然而他却屁颠屁颠地跑来请命,可见之前说要追求自己那番话,并非玩笑。
毫无疑问,他是为了自己才踏入这龙潭虎穴,也是为了自己而把生死置之度外,这小混蛋,当真死心眼,且还花心得很!玄光帝暗暗腹诽有姝,目中却流泻…出浓浓地欢悦。
他命侍卫把人带进来,末了看向欧泰,“你手底下倒是有一位傻大胆,竟自己跑来宫中请命。你可否猜到是谁?”
欧泰思忖片刻,迟疑道,“莫非是赵有姝赵郎中?”放眼大庸,最不怕死的人估计就是这位主儿,谁让他有阎罗王当靠山呢?
玄光帝颔首叹道,“正是!若我大庸官员都像赵郎中这般忧国忧民、鞠躬尽瘁,何愁家国不兴,盛世不再?”
有人主动前来替死,众位大臣哪有不欢迎的道理,纷纷开口附和。说话间,有姝已快步入了大殿,先热切地看主子一眼,然后半跪行礼,忖道:这次无论如何得把差事揽下,也好近水楼台先得月。
81。王者
玄光帝阻止了几乎快跪到地上的有姝,明知故问道,“赵郎中,此次觐见所为何事?”
有姝毕恭毕敬回话,“启禀皇上,微臣听说您欲成立按察司,调查户部贪腐一案,特地前来请命。”
一名大臣闻言皱眉,“赵郎中,说话还请小心谨慎为好。户部之事尚需调查,在你嘴里怎么就直接定了贪腐之罪?”
户部上至尚书,下至衙役,已全被关进天牢,统共几百号人无一幸免。若非证据确凿,向来宽严有度的主子怎会赶尽杀绝?这些人却还为罪犯开脱,究竟怎么当的朝廷命官?他们效忠的究竟是世家大族还是主子?有姝心里愤愤不平,对他的质问也就不加理会,只管拿黑亮的眼睛朝上首看去。
玄光帝被他看得耳热,端起茶杯徐徐啜饮一口,借此缓解口干舌燥之感,然后才沉声道,“朕尚未开口,孙大人反倒率先教训起人来,这里究竟是孙大人的官衙,还是朕的乾清宫?”
那名大臣悚然一惊,连忙磕头请罪,直说微臣僭越,罪该万死云云。玄光帝既不叫起,也不搭理,招手把有姝唤到近前,温声道,“朕一直听说赵郎中断案如神,善于理政,却从未听说过你对账务也很精通。要知道,彻查户部贪腐一案,最主要的工作是理清账目。故此,朕让众位大臣举荐的官吏均是各部之中最善账务者。”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直白道,“接了这份差事,等于与朝中十之八…九的权贵作对,连朕亦要顶…住巨大的压力,更何况下属?进入按察司的人,或被恐吓威胁,或被贿赂收买,或被栽赃陷害,甚至被暗杀,种种不测皆有可能。赵郎中,你需得考虑清楚三…点:第一,你有无参与此案的能力;第二,你有无参与此案的勇气;第三,你可能承担得起后果?若你尚且心存犹疑,朕建议你即刻出宫,考虑清楚了再做决定。”
虽说他有能力保护好有姝,却也不想眼睁睁地看着他往火坑里跳。再者,他也想看看,他对自己的感情到底有多深,又能做到哪一步。他从不相信所谓的“一见钟情”,但放在有姝这头倔驴身上,却也说不准。他不是信口开河之人,更不会凭冲动行…事。
有姝想也不想地道,“启禀皇上,微臣既然敢入宫请命,自然也敢承受其后果。皇上您不是为诸君备了许多棺材吗?大可以给微臣也备一口,微臣愿为皇上效死!”
嚯,好硬的脾气!欧泰等人不免侧目,却又见他上前一步,笃定道,“至于微臣有没有那个能力,皇上只需检验一番也就是了。于精算一道,微臣在大庸屈居第二,定然无人敢称第一。”对于自己的智商,有姝向来极其自信,甚至到了骄傲自负的地步。
嚯,好大的口气!众臣越发惊异,更有几个被举荐的能吏露出不服之色。他们也都是各部好手,再复杂的账目也能打理得井井有条,故而颇得重用。然而赵郎中这番话,却是把他们所有人都踩了下去,叫他们如何甘愿?
玄光帝以拳抵唇,免得自己笑出声来。有姝还是那样,不懂人际交往,更不懂为官之道,有什么说什么,完全不明白自己无形之中拉了多少仇恨。然而也正是因为如此,才显出他的特别。而且,现在的他昂头挺胸,斗志满满,像极了遇见心仪对象的孔雀,尽力舒展着自己的羽毛,力图把最美好、最优秀的一面展示出来。这副模样极其罕见,却也十分有趣。
勉力压下几欲涌上喉头的笑意,玄光帝摆手道,“看来赵郎中对自己颇有信心,也罢,朕就出几个题考考你。”
出题?是不是太显不出自己水平了?有姝眉头一皱,连忙道,“皇上不用出题,只需拿一袋米,一个铜盆进来就成。”
本打算与他一起做题,待率先得出答案后好把他气焰压下去的几位能吏均露出疑惑的表情。玄光帝虽然也很好奇,却并不多问,冲魏琛摆手。魏琛亲自跑了一趟,不过须臾就把所需之物拿到殿上。
有姝冲主子讨好一笑,这才走过去,随意抓了一把米,哗啦啦扔进铜盆,解释道,“微臣天赋异禀,尤其在计数方面,只需扫一眼就能得出准确答案。这一捧米重八两七钱,共三万零七十六粒,你们若是不信,只管去数一数,称一称。”
这是他头一次展示出自己精准到可怕的计算能力,希望主子能对自己刮目相看。这样想着,他用热切的目光朝上首之人看去,黑而明亮的眼睛里写满六个字——求赞扬、求重用。
玄光帝微微偏头,躲避这要命的目光。该死,他差一点就把手掌覆到有姝头上去了。刚才还是开屏的孔雀,现在又变成了讨好主人的小狗,他为何总是如此可爱?
在场诸人并不觉得赵郎中可爱,相反还觉得他十分作死。随便抓一把米就能得出重量和数量,天下间岂有此等神人?验!一定要验清楚!若是差了毫厘,定然极尽奚落,令他无地自容!
众位能吏蠢…蠢…欲…动间,皇上已发下话来,命魏琛去验。魏琛取来秤杆反复称量,的确是八两七钱,末了弯腰去数米粒,刚数到三百左右就头晕脑胀,频频出错。
古人视数术之道为偏门,少有研习,一般人能数到一百就算很了不得,再往上还须借助木棍、串珠等物作标记,能把算盘打得十分麻溜者堪称宗师,能撇开计数工具,熟练运用心算者,足以傲视天下。
魏琛数到三百,已是极有能为,并不丢脸,却依然露出羞愧的神色,拱手道,“皇上,奴才无能,还请恕罪。”
玄光帝摆手,“无事,你们把米分一分,各数一小捧,再把所得数字相加便成。”
这倒是一个好办法。众人连忙领命,各自抓了一把,摆放在碟子里细数。本还寂静的大殿,此时回荡着嘈杂的计数声:一、二、三、四、五、六、七……哎?不对,重新数,一、二、三、四……不能使用算盘,又没有木棍、串珠等工具,大家苦不堪言,也就越发想让赵郎中…出丑。
玄光帝从未见过众臣如此狼狈的模样,心中颇感有趣。他站起身,走到堂下来回查看,貌似认真严肃,实则暗暗关注有姝。有姝当惯了主子的小尾巴,一见他下来,立刻黏上去,却又不敢造次,只得围在他身旁不停打转。他现在总算明白那些小猫小狗为何总喜欢贴着主人的双…腿磨蹭,因为唯有如此,才能缓解一天不见的思念。
而他何止一天不见主子?想起来,竟似几百年未曾见面一般。他眼睛瞪得溜圆,目光灼热而又明亮,时不时偷觑主子侧脸,待他把注意力集中在别人身上时就小心翼翼地靠过去,装作不经意间碰碰他胳膊,蹭蹭他大…腿,或者偷偷摸…摸拉扯他衣摆,然后飞快放开。
玄光帝神识强大,哪能不知道有姝在干些什么?说他像小狗,还真把那黏糊人的性子学了个十成十,偏又不敢挑明,反而兜兜转转、遮遮掩掩,这里蹭一下,那里摸一把,真当自己没有感觉吗?
见他偷偷伸出指尖,去撩自己龙佩上的明黄丝绦,那陶醉的模样仿佛在触摸自己皮肤一般,玄光帝差点闷笑出声。他从不知道,素来风光霁月、耿直无私的小赵县令,竟也有如此……一言难尽的一面。
如果玄光帝来自于现代,大约会把“一言难尽”四个字换成“痴…汉”。有姝智商爆表,情商为负,让他去追求一个人,实在是难为他了。
二人一个绕着大殿查看,一个亦步亦趋紧跟,均乐在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