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做皇帝-第4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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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儒家,孔子说了‘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从这话来看,儒家貌似并不歧视工匠跟技术,只是要求有些高。
但随后,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这句话,就将一切企图获利的工匠跟匠人打入了奇技淫巧的另册。
但好歹,儒家并不是纯粹的理想主义者。
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就要变通。
所以,儒家内部对工匠跟技术,是否是奇技淫巧,有自己的认定标准。
总的来说,就是六府之外,尽为奇技淫巧。
何谓六府?金、木、水、火、土、谷。
即冶炼、铸造、木匠、农业、耕作、开荒、贵粟有关的技术及匠人。
所以,窦婴要反对的,是那些明显的要提高某些特定商人的社会跟政治地位的条款。
窦婴先是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接着奏道:“只是,以臣愚见观之,某些条款,即不合先王之政,更不合先帝之治,愿陛下罢之!”
刘彻还没说话呢,窦婴就自我感觉非常良好的继续道:“譬如,平律第二十七令,愿陛下罢其许千万家赀能入官衙,能上书论政之令,彼商贾,即不明于礼,更不明于仁,何以能出入官衙,上书论政?以臣观之,若如此,长此以往,贾人必当气焰嚣张,地方莫能制,而朝廷徒奈何!”
刘彻听着,忍不住在心里吐槽:“难道只有你是聪明人,而其他人都是笨蛋,看不出这一条的猫腻所在?????”
事实上,这一条在拟的时候,晁错跟颜异就都提出了非常强烈的反对意见。
但是,被刘彻凭着自己的天子身份,活生生压下去了。
原因很简单,刘彻需要这一条律法来为今后引导跟扶持资产阶级的发展做准备。
若没有这条规定,那些大型冶炼和制造工厂的老板,手握大量资源跟金钱,还有着无数雇工,但他们又没有社会地位,也没有与高层沟通的途径。
万一他们想不开,想造反,咋办?
天朝都知道,让大资本家跟大企业主进政协,当人大代表,通过收买跟拉拢,安抚这些巨头。
更何况如今!
在刘彻的计划里,未来,大资本家跟大企业主,就是汉室政府的最大拉拢跟收买对象。
刘彻本来还打着,只要九卿里没有非常强烈的反对意见,那他就动用天子特权,强行通过这一条——只要九卿没有反对声音,博士们叫的再欢,刘彻也能厚着脸面告诉天下:《平律》诸条律令,得到了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朝野大臣一致支持,消息传出,士大夫跟公卿们,一片欢腾,黎庶全心全意拥护伟大正确光荣的天子意志。
到时候就算博士跟在野的学者,不要命了,跳出来公开反对,刘彻也能让他精神病,然后告诉其他人:这就是那个百分之零点一。
这是多么美妙和完美的剧本啊!
可惜被窦婴这个愣头青给毁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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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八十八节 吊打文青(1)
刘彻看着窦婴,以手抚额,感到有些头疼。
但却也没有任何办法阻止或者制止窦婴继续说下去,甚至,还得在窦婴说话的时候,保持微笑和淡然,做出一副虚心纳谏的模样。
毕竟,这表面上的‘民煮’或者说垂拱而治圣天子的模样还是得维持的。
窦婴看到这个情况,非但没有适可而止,反而大受鼓舞,原本还有的一些思想包袱瞬间丢到了爪哇国。
“此外,还有第八十八条,此令曰:鬼薪城旦,能十岁纳税,无亡赋税者,完为庶民……”窦婴大义凛然的道:“此令,臣以为大不妥,鬼薪城旦,国之贱民也,皆罪官赘婿并刑徒奴婢子,当永永为贱民,安可有翻身之日?”
倘若之前,窦婴说商人那条,还情有可原,那么,现在窦婴站出来反对这一条律令,却是踩到了刘彻的痛脚。
这里,首先要说明的是,什么叫鬼薪城旦?
所谓鬼薪城旦,是中国两种古老而残酷的惩罚。
鬼薪者,鬼薪白粲,城旦者,城旦舂。
这两个词组,是两种分别针对男女罪犯及其后代的特殊性刑罚。
一般而言,被处以这两种惩罚的罪犯,都是些重犯,譬如谋反、****、不孝,大不敬,或者制造了某些社会影响极坏,触及了社会公序良俗底线的人的后代(犯下这些事的罪犯肯定会被杀全家,但他们那些不满十岁的子嗣以及怀孕的妻妾,按照律法可以免死,但全部打入另册,终身为‘鬼薪白粲’‘城旦舂’),另外赘婿跟赘婿的子嗣,还有法律规定,触犯了就要被贬为‘鬼薪白粲’‘城旦舂’的罪犯。
在秦汉之际,什么样的话是最恶毒的诅咒?
答案就是骂对方‘鬼薪之奴’‘司空城旦’(大妈对喷则是‘白粲贱婢’‘舂奴’)。
当年,太皇太后。就在上林苑的兽圈,痛骂了辕固生跟他的学问是‘司空城旦之书’。
被判或者被固定为鬼薪白粲或者城旦舂的人群,是整个汉室社会阶级中的最底层。
他们的地位,比三哥家的贱民强不到哪里去。
甚至。就是那些地方豪强跟贵族官员家里的奴婢跟奴产子的地位,都要比这两个群体高。
他们没人权,没法权,哪怕被人杀了,很多地方官都不会去管。
在汉律的告律之中。就有一条规定:年未盈十岁,及系者,鬼薪白粲,城旦舂告人,皆勿听。
而跟这一条并列的,是那条封建礼法制度及纲常伦理的象征性律法:子告父母,妇告夫父,奴婢告主,及主父母妻子,皆勿听而弃告者市。
这两条法律。在旧有的汉室律法体系中,一同构成了臭名昭著的两不听。
另外一不听,没人敢动,也不会有那个傻瓜敢去动。
而这一条,却可能因为刘彻最新颁布的《平律》而宣告瓦解。
原本的终生甚至世世代代贱民,如今,只要十年按律纳税服役,就可以脱离贱民,回归正常社会。
好儒的窦婴,当然是完全无法接受这一条法律的!
在很多的贵族士大夫看来。贱民就是贱民,他们是无可救药不可挽救的重犯后代跟没有廉耻,不知悔改的懒汉。
最好全部死光光!
历来,修长城。挖帝陵,上山挖矿,下河捉鳖,全部是让这些人去做。
怎么快点弄死他们,怎么来。
具体到儒家的立场,那就更加干脆了。
认为纲常礼法跟天地秩序永远不会改变的儒家。是绝对不会接受,忽然有一天,鬼薪白粲跟城旦舂,忽然跑到他面前,拱手问礼的。
哪怕只是想想,都恶心死了啊!
但刘彻却看着窦婴,深深的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大失所望的道:“大将军,这是要当酒徒吗?”
窦婴跟在场的其他儒生,尤其是颜异的脸,霎时就变得精彩万分了。
稍稍了解一点历史的人都知道:‘酒徒’这个词汇,跟儒家有着许多不能不说的故事。
最著名的,当然是郦食其跟刘邦的故事了。
话说当年,刘邦率军过陈留,当时,正是著名的刘项赛跑时期——刘邦跟项羽约定:先入关中者王。
因此,陈留在那个时候,就成了刘邦必须拿下的一个坚城。
只是,当时陈留在秦王朝的死忠官员手里,那个陈留令对咸阳愚忠无比,怎么也不肯投降,而陈留城高墙坚,兵多粮足,当时的刘邦只能是望城兴叹啊。
这个时候,后来成为刘邦谋臣的郦食其就主动上门来了。
当时,郦食其是穿着一身儒袍,头戴儒冠,站在军营门口,大言惭惭的说‘我要见沛公,口画天下大事’。
守门的士卒将这个情况上报给刘邦。
刘邦就问了啊:“这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士卒就将郦食其的样貌跟穿着打扮报上去。
众所周知,刘邦是极度反儒,甚至讨厌儒生跟他们的学问的。
所以,一听对方的穿者打扮,刘邦马上就说了一句至今让儒生跟儒家的学者,在天下人面前感到尴尬无比,甚至屡屡被其他人拿出来调侃跟笑话的话:为我谢之,言我以天下为事,未瑕见儒人。
通俗的说就是——哥胸怀天下,志在逐鹿,要打嘴炮,请找别人,别来烦我!
本来,换了其他人,听了这个答复,恐怕马上就会拂袖而去。
但郦食其是个妙人,听完士卒的答复,马上就用一种杀人的目光盯着那个士卒,说出了那句至今哄传天下,被人拿来嘲笑儒生,尤其是那些名不成功不就,但满嘴跑火车的家伙的话:走,复入言沛公,吾高阳酒徒也,非儒人也!
故事的最后,刘邦听完这个答复,马上就踩着雪地。推开帐门,说:“延客人!”
这就是郦食其与汉高祖之间,君臣的初次相会。
数十年以来,哄传天下。成为久经不衰的佳话跟笑话。
而儒生,从此就跟酒徒成了对立面。
以至于很多不爽儒生的文人士大夫跟贵族,在见到儒生投贴或者请求见面的时候,总会调皮的回复一句:公酒徒乎?吾只与酒徒为友!
基本上这么一回,对方立刻就会掩面而走。
顺便说一句。如今的特进元老,曲周候郦寄,是郦食其的侄子。
而郦食其的最后结局非常悲惨,他在完成了刘邦交给他的任务——忽悠齐王后被齐王田广活生生的煮了。
到汉室建立,刘邦思念郦食其,哪怕是郦食其的儿子郦芥寸功未立,甚至还干了许多糊涂事情,也依然拜为高粱候,后来改封武遂候。
所以,当刘彻说‘大将军。这是要做酒徒吗?’的时候,郦寄默默的低下头,挤出了两滴眼泪。
而窦婴跟儒生,却是尴尬的恨不得找个地方钻进去。
而其他臣子,则是面露微笑,围观了起来。
天子的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意思就是告诉窦婴:少拿儒家那套注定要被埋到历史垃圾箱里的宗法礼仪在朕面前唧唧歪歪。
我们老刘家,从来不听这一套,也不吃这一套!
对朕来说,与其听儒生的那些唧唧歪歪。还不如去跟酒徒侃大山……
这是刘彻登基以来第一次,在公开场合,公然的表露自己对儒家的反感跟不耐烦。
这让儒家的臣子们,非常惶恐。
儒家可不想。好不容易营造起来的崛起势头跟现在的大好势头,因为在某个问题或者政策的态度上,恶了天子,结果招来弥天大祸。
要知道,现如今,百家并起。诸子争霸。
黄老、儒、法、墨甚至纵横家跟农家,都在争夺天下话语权。
要是得罪了天子,在政治跟政策上打压儒家,让其他学派,尤其是墨家骑到了儒家的脑袋上。
那就是……末日!
墨翟的徒子徒孙们,可是没有一天不想将儒家扫到历史垃圾堆,埋到坟墓里去的。
所以,博士官里的诸多儒生,纷纷马上怂了,再没有什么胆子跳出来评论了。
这也跟现在的形势有关。
你要换了儒家坐大后的那些时代,你看他们敢不敢喷皇帝一脸吐沫星子。
因为那个时候,皇帝只有儒生这么一个选择。
是买方市场。
而现在,是卖方市场。
没有张屠夫,还有李屠夫,皇帝想吃肉,有的是人帮忙杀猪。
而窦婴,也被吓了一大跳。
原本还嘻嘻哈哈,一脸温和的天子,转瞬之间,就暴跳如雷,这让窦婴都有些接受不能了。
作为一个理想主义者,同时还是一个自诩掌握了真理,认为自己一定正确的士大夫,窦婴当然不服气了!
就跟他在历史上,刘彻的皇帝老爹废了刘荣,田汀诳勇窳斯喾蛞院螅加じ芯鹾苁苌恕�
文青一受伤,就会硬脖子,头特别铁,不撞南墙不回头,不见棺材不掉泪。
窦婴叩首拜道:“陛下何以如此辱臣?臣自问,一片公心……”他的文青脾气一发作,犟劲上来了,那胆子,可以说大的没人能拦。
只见他取下自己的冠帽,放在一边,再拜道:“陛下若不能说清楚,臣********,以至陛下竟如此……那臣宁愿辞官归家……”
“放肆!”一直端坐在自己位置闭目养神,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的章武候窦广国,猛然睁开眼睛,站起来道:“窦婴,这是臣子跟君父说话的样子吗?”
窦广国在两个侍从官的搀扶下,走到殿中,脱帽谢罪,拜道:“子不教,父之过,大将军臣婴虽非臣子,然,臣身为窦氏宗主,管教不严,竟使大将军臣婴,咆哮大殿,要挟君父,请陛下治臣之罪!”
窦婴这个时候。终于从他的文青纠结情绪中醒悟过来。
历来,只有臣子给皇帝一个交代的,什么时候,臣子能让皇帝给他一个交代?
清醒之余。窦婴也是庆幸无比,幸亏,他还有个长辈在场。
若是当时,叔父反应稍稍慢一点,让廷尉或者御史大夫、中大夫开口了。
那他不死也要脱层皮。
以辞官要挟皇帝?
上纲上线一点。都够得上大不敬这个杀全家的罪名了!
窦婴想到此处,浑身上下都出了一身冷汗,立刻就叩首道:“死罪,死罪!”
这个时候,刘彻站了起来,踱着步,走下御阶,来到殿中,先是扶起章武候窦广国,道:“章武候。快快请起,当不得卿如此……”
刘彻暼了一眼窦婴,老实说,在前世的时候,刘彻就已经很熟悉窦婴的为人了。
毋庸置疑,窦婴是忠臣,也是君子,还是个大好人。
讲义气,重信誉,一诺千金。
但。就是有些糊涂,有些天真,有些理想主义。
当刘彻是太子的时候,这些都是优点。
但等刘彻当了皇帝。就有些变成缺点了。
就跟袁盎一样。
作为太子的刘彻,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自然管不到也不会管,这两人与他的朋友、兄弟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