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衣天国-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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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汉儒听儿子说完,那布满沟壑的脸上也终于挤出了一丝笑意,他端起桌上的茶盏饮了一口,说道:“当真如此?”
“当真如此!这不,昨晚松岭村又有流匪闹事,夏将军那可是连夜就带着骑兵飞奔过去了。”曾子仁在一旁眉飞色舞的给老爷子比划着夏昂如何如何英勇,如同当时他亲临现场一般。
曾汉儒忽然皱了皱眉头,问曾子仁道:“我听说最近有那个什么五谷教的人经常骚扰各个村落,这两次突如其来的匪患,是不是和这五谷教有关?”
五谷教的声名鹊起已经是多年前的事儿,曾子仁和曾汉儒是早就知道的,只不过第一他们不是村子里的村民对这五谷教有着直观的接触,第二他们也不是五谷教在朝廷里拉拢的对象,所以对这个五谷教仅仅只是有个模糊的概念。
曾子仁听着老爷子说这话,赶紧把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他倒不是有心护着五谷教,他怕老爷子听说下面五谷教骚扰村民百姓,下令各营随时待命围剿闹事的教众,那夏昂就没得“匪”可以剿了,夏昂一没了功绩,自己腰包里的银票可就要少了。
“父亲,据儿所知,这两次的匪患,均是西北那边战事不断,逃窜到咱们成都府来的流民,他们聚众闹事,干的一些打家劫舍的勾当,跟五谷教是没关系的。”曾子仁在一旁给老爷子解释道。
曾汉儒那总是带着凌厉的眼里,渐渐有了些缓和的说道:“是这样那就好,告诉夏昂,剿匪归剿匪,但是对于村子里的百姓一定要安抚,不要让百姓觉得官府借着剿匪的名义,搞那些匪过如梳,兵过如篦的事。”
曾子仁看到他的面色稍有缓和,自是窃喜,心道这回算是碰到老爷子心坎儿上去了,连忙趁热加了一把火,“父亲,儿子觉得夏昂将军可以作为您身边的都指挥佥事的候选人,再细细参详一下。”
曾汉儒看向自己这个儿子,没想到多日不见竟是成熟了许多,知道推荐人让自己参详,而不是直接伸手管自己要官了,他满意的点点头,心里虽喜,面上却仍是古井无波的样子,应了一声道:“嗯,这个我会考虑的。”
不消说,这话一定是曾子仁那个小妾杨氏教他的了。曾子仁见父亲对一直都不是很认可的夏昂升任佥事的事情都算是表了个态度,心里自然是十分的欢喜,暗道没想到这杨氏教的还真好使,不由的有些得意忘形,
他紧接着对父亲说道:“父亲,那您看儿子今年也快要到那而立之年了,能不能给我也委一个差事?我保证好好做事,绝不给您丢脸。”
曾大指挥使听完这句话,原本已经喝到嘴里的茶,一下子被落到了嗓子眼里,呛得他剧烈的咳着。一旁的侍女连忙轻抚着他的背,好不容易才让他喘着粗气,渐渐的平复下来。
曾子仁在旁边还一脸的茫然,刚才还好好的,一脸微笑的老爷子怎么听说自己要个官,就这么大反应。
曾汉儒连喝了两口茶,这才缓过劲儿来,心道他刚刚还说这子仁成熟了,幸亏没夸出口,马上就伸手朝自己要官来了。
不过能有长进已经实属不易,对他也不能要求太多,所以还是强压想要呵斥他的冲动,淡淡的朝他摆摆手道:“你的事,再议!先出去吧。”
曾子仁见到老爷子已经对他下了逐客令,也不敢再提,只得起身拱拱手,躬身退出了正厅。
每每提到这个事,总是吃个瘪,曾子仁甚至都有些习以为常了。今天还算是态度好的了,要是放在以往,他知道父亲一定会拍案而起,大怒着让他自己去参加科考,自去博个功名。
其实曾子仁心里很明白,周围的人包括夏昂以及各营的武官,见到自己都客客气气的一副鞍前马后的样子,还不就是因为老爷子头上戴的是顶指挥使的帽子。不过老爷子岁数也大了,这都指挥使司能随意进出的日子掰着指头都能数的出来,到了那个时候,已经而立之年却身无尺寸之功的他,谁还会放在眼里?
恰恰曾汉儒又是个爱惜羽毛的人,一辈子以行得正坐得端自诩,总盘算着让他做个富家翁就足以。但是他恐怕不明白,有的东西,对于从有到没有的接受难度,比从没有到有的获取难度还要大得多。
“少爷,不好了!”
曾子仁闻声看去,只见那门房从外面急匆匆的跑到院里,本就心烦意乱的他被这门房喊着更是有些不耐烦。他抬起脚将这奔跑而来的门房迎面踹了个人仰马翻,皱着眉问道:“你号丧呢?喊什么喊!”
那门房也顾不得这曾子仁这一脚的疼痛,连忙从地上连滚带爬的拱起身子跪在地上,指着那门外对曾子仁焦急道:
“不。。。不好了!守备署衙的夏昂将军被一众村民绑着,就跪在咱指挥使司门口呢!”
第五十七章 借刀杀人
第五十七章·借刀杀人
曾子仁跟着那门房快步出府来看的时候,那都指挥使司门前的石阶下已经跪了一众披麻戴孝的村民。//全本小说网,HTTPS://。)//村民们前面铺着七张草席,草席上那用白布盖着的赫然就是七具尸体,甚至门口的两尊石狮子身上,都被缠上了几圈白布。
看到有人从府衙里出来,那些村民更是哭喊声震天,尤其是跪在尸体前面的这几人,更是一个个哭的椎心泣血,以头抢地,嘴里大喊着冤枉,引得路人纷纷驻足围观。
夏昂则麻绳捆了个结实,低着头跪在台阶上,脸上鼻青脸肿的,嘴角还留着血迹,看来昨晚也是没少受安逸他们的折磨。
这曾子仁刚刚被自己老爷子打发出来,心里已是不快,再被这门房带出门来一看这群披麻戴孝的村民和跪在前面的夏昂,更加是感到胸中翻滚,气血上涌,他指着门前这些人怒声道:“这里是都指挥使司,朝廷府衙重地,你们在这里又哭又闹的,还把这朝廷命官绑在门前,是不是都不想活了!”
门前的这些村民被曾子仁这一下喊得声音一下子弱了下去不少,对于官家与生俱来的畏惧,是深深的写在他们骨子里的。逐渐的,只剩下断断续续的低声啜泣,仍然跪在府衙前不肯离去。
这跪在前面的夏昂一听这声音,抬起头一看,果然是熟悉的面孔,他连忙朝曾子仁哭丧着脸道:“曾少爷救我!”
曾子仁瞥了一眼他,皱了皱眉头,“给他松绑!”他示意门前的侍卫,打算先把夏昂放开再说,
“不能放!”
一道清亮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曾子仁抬头一看,只见那安逸一身素色锦袍从后面走上前来,身后还带着个一身紫黑色衣袍、拿着短弩的男子和几名侍卫。
“又是你!”
曾子仁看到安逸的样子,眼睛里简直要喷出火来,他就感觉到自从安逸来到了这成都府,不管干什么都能被他插上一脚,不用多问,这夏昂昨晚肯定在松岭村又是栽在他手里了,他有些愠怒的说道:“哼,你安逸是何身份,绑着一个四品守备将官来都指挥使司门前闹事,你有几个脑袋够我砍!”
安逸看着这一脸怒气的小少爷,冷哼了一声,指着夏昂说道:“在下华阳县团练使安逸,我不认得什么守备将官夏昂,我只知道此人是昨夜在我驻防村落戕害百姓、私闯军营的乱匪!”
然后他朝着曾子仁一拱手,“不知道阁下官居何职?不问是非,出来就要摘了在下的脑袋!”
这一句可是把曾子仁给呛住了。
安逸明显就是吃准了这小少爷无非就是借着曾指挥使的名声作威作福,自己本身是没有官职的。虽说按照朝廷的官制来说,安逸也是不入流的小吏,不过对于没有任何功名在身的曾子仁,见面照样还是要被叫一声大人的。
曾子仁听完憋得一脸通红,但是却说不出来一句话。你让他说什么?说自己是指挥使的儿子吗?那可真的是要被传为笑柄了。
“把这一群闹事的乱民,都给我抓起来!”
想破了脑袋也没想出该怎么答上安逸这句话,索性就干脆不想了,朝着身后府衙里的侍卫一挥手,直接就要下令抓人。
安逸早就知道曾子仁最后要来这套,不消他说,身后早已做好准备的的金铭尹带着几个人直接就把腰间的短弩抽了出来,对准那些拿着胯刀,想要冲上来拿人的侍卫。
一时间两方人马就这样对峙了起来。
“都给我住手!”
曾汉儒苍老却不失厚重的声音从都指挥使司里传了出来,递到了府门前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他一身红底缂丝官袍,胸前一幅豹样补服,大步流星的朝门外走了出来。
安逸倒是第一次见这位老指挥使,充满着岁月痕迹的脸上早已是沟壑纵横,浑浊的目光中却带着专属于行伍中人的那种坚定和不容置疑。
他往身旁压了压手,示意金铭尹他们几个把手里的短弩放下,毕竟他们今天还是主要来找这位指挥使大人解决问题的。
台阶上的侍卫们当然还是以指挥使的话作为第一军令,连忙将胯刀收回腰间,撤到一旁。
曾汉儒走到台阶前,看了看前面被绑着的夏昂,又扫了一眼府门前这披麻戴孝的几具尸体和一众跪着的百姓,面色铁青的问安逸道:“如果老夫没猜错,你应该就是那个新来的华阳县的团练使吧。不知道你今天在老夫这指挥使司的衙门门前大闹,所为何事?”
都指挥使可是朝廷从三品封疆大吏,一大清早出门就见到这满眼的孝袍和地上的七具尸体,难免的心中有些不快。
安逸听曾汉儒这么一问,心里也是不慌,不紧不慢的从怀中掏出了一卷有些泛黄的宣纸,两步走到台阶下,一撩这身下的衣摆,跪在台前,将这卷宣纸举过头顶,朗声说道:“禀告指挥使大人,在下正式华阳县团练使安逸,现奉命驻防松岭村。昨夜在下驻防期间,遭到五谷教众的突然袭击,仓促之下冒死抗击,方才得保百姓无一人伤亡。”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匪乱已被在下平定以后,成都守备将官夏昂突然率众前来,百姓和我们都以为是指挥使大人派官军前来协助我们追击逃匪,无不箪食壶浆、欢欣鼓舞,哪知道夏昂突然发难,杀戮百姓、火烧军营!
以至于松岭村百姓数十余人侥幸从匪患手里逃得性命,却死在了官军的刀下,我营中十一名军士至今下落不明,军中所屯全部粮草、屋舍都被化为灰烬。在下斗胆率军将此贼擒下,带着松林村五百三十二户的万民书,听后大人发落!望大人明察!”
那列在门口两侧的侍卫见状,连忙快步小跑下台阶,双手从安逸手里接过这万民书,呈到了曾汉儒的面前。
“他说的可是实情?”
曾汉儒没有马上接过侍卫手里这封万民书,而是面无表情的看着夏昂,眼底处笼过一丝阴翳。
“不是的大人,我真的是去剿匪的,我没有。。。。。。。”说着说着,夏昂的声音就渐渐的小了下来,并不是他已经放弃了辩驳,认罪待参,而是他看到老指挥使眼睛里的寒意愈来愈浓,已经冷到冻结了他那还打算申辩的喉结。
“这么说,确有此事了?”
曾汉儒缓缓的闭上眼,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不过在场的人任谁都能看出来,他那鼓起的胸腔里填充的是满满的怒气。
忽地,他又猛然的睁开眼,转头看向曾子仁,“你可知道此事?”
曾子仁是被老指挥使捧在手心儿里长大的,他可从来没有见过父亲如此恐怖的摸样,尽管脸上看起来古井无波,但是极具杀意的眼神已经从那黑色的瞳孔中四散而开,
“父亲,孩儿实不知情啊,我只是让夏昂去剿那收‘例粮’的五谷教,没有让他杀这些村民啊!”曾子仁被父亲这么一瞪,吓得腿都软了,哪还记得别的,往曾汉儒前面这么一跪,竹筒倒豆子一般一股脑全说出来了。
那身旁的夏昂听到他连五谷教都供出去了,心中暗道一声苦,这个小少爷真是个扶不上墙的主儿,这个节骨眼儿上倒变成个实诚的乖孩子了。
跪在台阶前的安逸心中可是听了个明白,果然又是曾子仁想出来的馊点子,虽说这次可能不是专门针对自己,但是如果昨晚江如月不在的话,可能安逸就带着所有人调防双流村了,那到最后被夏昂一顿糟蹋不说,指不定这小少爷还得想个帽子给自己扣上呢。到时候自己可就百口莫辩了,驻防团练使能脱得了干系?恐怕不死也要扒层皮。
曾汉儒听完儿子的话,突然自嘲似的苦笑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问道:“子仁,你之前不是说这件事儿是西北的流民干的,和五谷教无关吗?”
曾子仁下意识的用手一捂嘴,这才察觉到自己的失言,赶忙连连叩头道:“不是这样的,爹,您听我说,其实。。。。。。。。”
曾汉儒没有听他说完,便轻轻的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说下去了,然后伸出左手,就欲要把侍卫手里那卷万民书拿在手中。
谁知道这跪在地上曾子仁并不解其意,还在自说自话的解释着:“爹,是这样的,当时。。。。。”
“我让你不要再说了!”
曾汉儒这句话几乎是怒吼着嘴里喷到了曾子仁的脸上,吓得后者一屁股跪坐在地上,支撑着身体的手臂因为恐惧在不停的颤抖着,从小到大,他从来没见过父亲对自己如此愤怒的吼过。
当然他要是像旁边的夏昂一样稍微多了解曾汉儒一些,就会知道这位老指挥使的愤怒中不仅饱含着失望,还带着一丝落寞。。。。。。
其实这回还真有些错怪这位小少爷了,因为曾子仁的原意是让夏昂带着官军去剿五谷教,但是他不知道自己的小妾杨氏和夏昂都是五谷教众。按理来说,杀百姓拿人头邀功的事儿,是杨氏给夏昂出的个馊主意,夏昂算把曾子仁的话阳奉阴违了。
不过最初夏昂邀功的动机也是源于曾子仁在没有得到老指挥使同意的情况下,擅自许给他官职,还收授贿银,也合着不算是冤枉了他。
曾汉儒慢慢打开手里的这份万民书,暗黄色的宣纸上却没有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