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水行周-第7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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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日的逍遥天子,如今已经暴跳如雷,手臂挥舞,面色铁青,两眼圆瞪,呼哧呼哧喘着气。
“逆贼,逆贼!朕要将这些逆贼一个个。。。”
话未说完,陈叔宝忽然身形晃悠,眼见着就要倒地,沈客卿和身边宦官冲上前,好歹将其扶住,见着陈叔宝眼睛紧闭、嘴唇发紫,两人吓得魂飞魄散。
“御医,快传御医来!”
御医未到,陈叔宝悠悠醒来,此时的天子眼眶通红,明显是悲痛欲绝的样子,沈客卿见状心中叫苦:天子现在当着他的面哭起来,可谓严重失态,日后必有心结。。。
为了日后不被官家记恨,沈客卿抢先一步嚎啕大哭:“官家保重龙体啊!若官家有个三长两短,江山社稷谁来看护。。。”
沈客卿先哭了,陈叔宝便顺势哭了起来,他从来都没那么伤心过,即便是先帝去世时也没有现在这么伤心,毕竟那时是悲喜交加,而现在,就只有心如刀绞。
方才有宦官来报,说赶赴瓦官寺的禁军兵马,在禅灵桥与乱兵交战,因为逆贼人数众多,将士们伤亡惨重,受阻于禅灵桥北,而乱兵随后纵火烧桥,隔绝两岸交通。
禁军没有能接近瓦官寺,但那已经无所谓了,因为贵妃的銮驾已经抵达禅灵桥南,而驰援的禁军来晚了一步:銮驾遇袭,随行禁军士兵阵亡,宫女们惨遭凌辱,而贵妃也被乱军掳走,生死未卜。
当陈叔宝听到这个噩耗时,当场就愣住了,不发一言,目光呆滞,随即歇斯底里发作起来,随后怒火攻心几乎昏死过去。
哭了一阵的陈叔宝,满脸愁容,据宦官转述,禁军将士亲眼看到贵妃被乱兵掳走,他一想到自己的绝色爱妃落到那些逆贼手中,必然被日夜蹂躏得不成人形,不由得泪如泉涌。
为何会这样?为何会这样?
陈叔宝实在想不明白,王师如今已打过江北,正在收复淮南州郡,陈国已经度过了最困难的时候,而拖欠的犒赏,他也已经下令补发,为何那些士兵还要叛乱。
如此忘恩负义之辈,不但发动叛乱四处烧杀抢掠,还敢掳走他的爱妃,真该族诛!
一想到张丽华的音容笑貌,一想到张丽华如今的处境,陈叔宝就觉得心在滴血,此时已是黄昏,距离南大营爆发叛乱已经过了半日,他的贵妃,恐怕已经被很多人给。。。。
熊熊怒火再度在心中燃烧起来,陈叔宝猛地站起身,正要调兵遣将,却觉得天旋地转,又差点晕倒,沈客卿见状不敢大意,扶着陈叔宝坐下。
他是靠着天子的恩幸才得以参掌机要,一旦陈叔宝有个三长两短,太子登基后,他们几个幸臣恐怕会被太皇太后扔出去平息众怒。
陈叔宝宠爱张丽华,所以得知噩耗之后急火攻心导致两度晕厥,沈客卿就怕再来个第三次导致不可挽回的恶果,不由得拼命劝解起来。
“无需多言,马上,派兵攻入南大营,将那群逆贼抓来!”
“可是官家,之前不是已经议定,先固守秦淮河北,召集京口、采石驻军回。。。。”
沈客卿话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因为陈叔宝正恶狠狠的盯着他,宛若一只食人猛兽般不怀好意的盯着,那一瞬间,沈客卿只觉后背凉飕飕。
“快,马上派兵!”
。。。。。。
太极殿前,西堂内聚集着文武官员,正在议论着南大营爆发的叛乱,这些人之中,有深受天子亲近的尚书令江总,也有平日里不受天子待见的尚书仆射袁宪。
白发苍苍的江总,满腹经纶,经常陪着天子游宴,和孔范等人被诟病为狎玩之客,他身为台辅却从不劝谏天子以国事为重。
尚书仆射袁宪,为人刚正不阿,为了吴兴王(废太子)陈胤之事,为陈叔宝所排斥,但天子也知道袁宪一心为国,故而让其参与机要。
不到一个时辰前,陈叔宝召集众臣议事,商量如何平定南大营叛乱,根据不断收到的消息,做出了一个决定,那就是固守待援。
种种迹象表明,此次参与兵变的乱兵似乎早有勾连,否则不至于有如此大的规模,想来有幕后主谋,只是没有找到人证物证,无法查出到底是谁。
王师主力正在淮南征战,建康守备相对虚弱,对方借着这个机会挑唆建康城内部分士兵叛乱,正是钻了个空挡,而对方到底有没有后手还不得而知,所以朝廷应对叛乱要慎重。
禁军守卫台城,不能轻易出击,免得中了调虎离山之计,而平定叛乱的兵马,就要从京口、采石调拨。
城中官军只需守住秦淮河北岸,不要再轻易出击,就能将乱兵压在秦淮河以南,待得援军抵达,内外夹击,这场叛乱必然烟消云散。
这策略已获陈叔宝同意,然而当张贵妃遇害的消息传来后,天子震怒,随后下令再派兵攻打南大营,这一举措很冒险,但大家都不敢反对。
天子宠爱张贵妃,张贵妃为逆贼所害,天子悲痛欲绝之下发兵出击理所当然,这种时候谁敢反对出兵,怕是当场就要丢掉性命。
只是如此一来,大家总觉得有些不妥,不过台城戒备森严,即便抽调一些禁军出击应该也没问题,再说健康城及附近也有其他兵马驻扎,拱卫台城是没问题的。
大臣们现在担心的是天子,一旦天子悲痛欲绝之下有个三长两短,那可真就不妙了。
如今陈国刚有好转的趋势,大臣们都祈祷莫要节外生枝,南大营的叛乱是疥癣之疾,而天子的安危才是危及江山社稷的巨大隐患。
群臣在太极殿西堂里议论纷纷,太极殿东堂里也颇为热闹,和人满为患的西堂一样,东堂里同样有很多人,不过堂内之人和西堂不同,全都是宗室诸王及其儿子们。
豫章王陈叔英领着禁军站着,手按佩刀,有意无意的巡视堂内众人,他奉天子之命,集结宗室子弟在太极殿东堂候命,与此同时,负责监视对方。
先帝去世,留下四十多个儿子,长子(太子)陈叔宝登基继位,次子陈叔陵已于多年前殁于黄州西阳,四子陈叔坚没多久也被周军俘虏,所以排行第三的陈叔英成了宗室之首。
现在,他看着四十多个有长有幼的弟弟们,外加其儿子们,还有几个堂兄弟及其儿子们,心中不禁在猜测,这些人当中是不是有此次叛乱的幕后主谋或者同谋。
天子有令,若宗室之中有蠢蠢欲动者,他可先斩后奏。
第四十八章 动机
宋孝武帝刘骏第八子刘子鸾,年仅十岁便被其当皇帝的兄长赐死,临死前留下一句话,此时此刻陈叔英想起来心中颇有些唏嘘。(全本小说网,https://。)
那句话是:愿后身不复生王家。
生于王家(皇家),即是幸运也是不幸运,锦衣玉食、无忧无虑的生活,让无数人为之向往不已,然而真出生于皇家,成了皇子,那种如履薄冰的滋味又有谁能真正感受到?
陈叔英以前年幼无知,又有父亲庇护,所以对刘子鸾的那句话不是很理解,而当他长大之后,才渐渐明白对方会如何说出那样的话。
皇子有很多个,然而皇太子只能有一个,当先帝驾崩时,那空出来的御座又未必是皇太子能坐上去的。
至高无上的权力,让皇子们相互间如同防贼一般防着对方,陈叔英知道,他的二兄陈叔陵,当年就对太子之位垂涎不已,为此不择手段意图使得父亲废立太子。
陈叔英庆幸陈叔陵死在了黄州西阳,不然父亲驾崩之后,为了那个御座,陈叔陵不知会疯狂到何种地步。
而陈叔宝登基称帝之后,又开始像防贼一样防陈叔英,明升暗降,使得豫章王成为一个地位清贵却没什么实权的宗室藩王。
现在,又让他来监视宗室诸王,若有人意图不轨可先斩后奏,这说起来好听,可一旦弄错了,陈叔英就要担负‘屠戮宗室’的恶名。
今日南大营忽然爆发兵变,规模出乎意料的大,说幕后没有推手,陈叔英不信,而若是有主谋,恐怕其人所图不小,首先被怀疑为幕后主使的就是他们这些宗室。
这不能不防,因为陈国从立国之初就有隐患,为此掀起一次次腥风血雨。
高祖陈霸先去世时,唯一儿子陈昌还被周国扣为人质,所以空出来的御座只能由陈霸先侄子陈伞醋婧笾芄懦虏毓峁虏诔鹿菇谂阃露山氖焙颉奥渌觥薄�
也许是报应,文帝陈伞ナ篮螅映虏诩涛唬还嗑帽惚换适宄络锒嵛唬婧蟆叭静∩硗觥薄�
陈叔英不知道该怎么评价父亲的这种行为,毕竟到了那个地步,父亲若不取而代之,日后“染病身亡”的就是父亲。
正是因为这样的原因,陈国天子的最大敌人不在外部,而在宗室,陈叔英被陈叔宝派来监视宗室诸王,对方何尝没有派人监视他?
他可以对那些形迹可疑的宗室先斩后奏,那些监视他的将领,何尝不能对他先斩后奏?
就像镇南大将军、大都督王猛杀掉广州刺史、衡阳王陈伯言那样。
陈伯言是文帝之子,任广州刺史,去年,周军攻占岭表地区,后有败兵乘船走海路逃回建康,说在周军攻入岭表之前,陈伯言有异动,被大都督王猛派兵攻灭。
陈叔英知道,王猛身兼监视陈伯言之责,所以对方有异动,王猛就可以先斩后奏,堂堂宗室藩王,连被押送京城受审的机会都没有,就这么家破人亡了。
他也会落得如此下场么?
陈伯言是文帝之子,被宣帝一系忌惮是理所当然,而文帝之子共有十三人,如今还在世的有九人,连同儿子们都在东堂内,这九人有充分的动机策划此次叛乱,借机浑水摸鱼。
然而说到动机,别人也可以说他陈叔英有动机,说废太子、吴兴王陈胤有动机。
看着满堂宗室诸王及其儿子们,大大小小人数近百,陈叔英不由得叹了口气,他在这里猜测宗室之中谁会是主谋,而天子恐怕也在猜测他是不是主谋。
走到堂外,看着夕阳西下,又看看火光大作的城南方向,陈叔英只盼朝廷能尽快平定这场叛乱,让大家都安生些。
不然这样你防我、我防你的,何时才是个头?
。。。。。。
夜幕降临,朱雀航南长干里,火把宛若繁星,人声鼎沸,一辆辆马车缓缓行驶在街上,车上士兵将米、布扔下,由跟进的士兵分发给道路两侧的围观百姓。
“这是狗官抢去的民脂民膏,大家快来拿!拿米回去煮了,好好吃一顿饱的!”
此起彼伏的呼喊声中,许多围观百姓拿到了白花花的粮食、质地优良的布匹,为此激动万分,纷纷跟着士兵们呼喊起来。
今日城南大营生变,喊声震天、浓烟滚滚,许多百姓一开始还以为是走火,结果是发生了兵变,乱兵们随后在城南各地纵火,与赶来的官军混战,场面十分混乱,大家都吓坏了。
一开始还有乱兵烧杀抢掠,可后来不知何故,这些乱兵之中竟然有人‘维持秩序’,不再抢掠平民百姓居住的里坊,而是专门去抢那些富商、大户的邸店、府邸。
乱兵们的口号,为越来越多的百姓所知,那就是“杀狗官、分粮食”。
而现在,忐忑不安走上街头的百姓,分到一袋袋白米、一匹匹布帛后,他们是真的相信这些士兵是为了杀掉官家身边的狗官,还大家一个朗朗乾坤。
没有了狗官,就不会有恶奴横行霸道;没有了狗官,官府再不会盘剥百姓;官家圣明,都是这些狗官迷惑官家,才让官家不知道百姓疾苦!
百姓们觉得士兵们说得对,杀了狗官,大家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聚集在街道上的人越来越多,许多人将分得的米、布扛回家后,再度回到街上,跟着车队前进,他们不是要浑水摸鱼再领粮食,而是想跟随这些士兵,为杀狗官尽一份力。
东西走向的长干里,聚居着大量平民百姓,而东西两头对进的庞大车队,通过分发粮食、布帛,赢得了越来越多的欢呼声,气氛越来越热闹,而随后出现的一辆马车,吸引了无数人的注意力。
平板马车上树着一根木桩,木桩上捆着一个人,押车的士兵身穿铠甲、头戴兜鍪、铁面,全身下上遮得严严实实,不住的高声大喊着:
“这是大奸臣施文庆,这是大奸臣施文庆!平日里无恶不作,纵容家奴为非作歹,蒙蔽官家,鱼肉百姓!”
“今日又在南大营屠杀士兵,妄图侵吞犒赏,罪大恶极!”
听得这么一说,围观百姓群情激奋,纷纷捡起地上的石块,向着马车上的大奸臣掷去,有的石块失了准头,砸中押车的士兵,但更多的石块命中了几乎被扒光的施文庆。
马车行进不到一里距离,施文庆已经被砸得面目全非,身上遍布淤青,脸也肿得像个猪头。
寒风之中,施文庆瑟瑟发抖,一开始的哀嚎已经听不清了,他一只眼睛已被砸瞎,另一只眼的眼眶肿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线,全身上下血肉模糊。
今日南大营生变,施文庆凭着部下的奋力掩护仓皇出逃,但刚走没多远当头便撞见另一股乱兵,混乱之中施文庆和几个随从翻墙逃脱,到处东躲西藏,直到下午才接近秦淮河。
他要逃过河去,最直接的办法是泅水过河,施文庆会游泳,但觉得水太冷受不了,想找船却找不到,所以只能走桥过河。
结果被守在朱雀航南侧的乱兵抓住,身份很快就暴露,吃了一顿拳脚后,被对方拉来游街。
长干里现在的情形,可以称得上是万人空巷,施文庆心中恐惧不已,这些乱兵居然发放粮食、布帛收买民心,可见所图非小,其后必然有人指使。
而他,怕是没多久好活了。
乱梁的侯景,其尸体在建康城里游街,为群情激奋的建康百姓分而食之,自那以后数十年来,第二个享受游街命运的人,怕就是他施文庆。
一阵阵的疼痛,不断提升的恐惧感,让施文庆吓得失禁,此时的他,嘴巴已经被砸掉几颗牙齿,话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