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水行周-第5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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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温慢条斯理的说着,一众降官如同鸡啄米般点着头,见着这位安排得面面俱到,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虽然对自己及家人的看管严苛了些,但如此详细的安排,肯定不是信口胡说的敷衍之词。
众人心中都在庆幸,看来宇文温是言而有信,投降不杀,家宅保全。
“寡人知道,你们当中有的人,家眷还在建康,只是基于各种原因,选择了归降我军。”
说到这里,宇文温尽量让自己的笑容‘真诚’些:“谁想回家的可以说出来,寡人不为难他,必当备好船只,放他回去。”
傻瓜才会说出来!
降官们如是想,一个劲的摇头,生怕被宇文温看出自己在犹豫,然后送上船来个‘失足落水’。
他们中确实有人的家属在建康,自己的投降举动,确实会让实为人质的家属倒霉,然而事到如今已没有别的选择,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没有人相信自己的诚意,让宇文温觉得很受伤,毕竟降官里有一些人私下可是他的‘商业合作伙伴’,所以先前一番话确实是真心为对方着想,而不是‘引蛇出洞’。
不过宇文温很快便收拾心情,准备开始重头戏:
“请永嘉王过堂一叙!”
第一百四十八章 舌战
面色如常的永嘉王陈彦,已经没有之前披头散发的落魄样子,他如今已被俘,但竭力保持着一个藩王应有的风度,作为南朝皇子,他不能丢脸。全本小说网;HTTPS://。m;
左右跟着周兵,却没有刀剑相向,也没有将陈彦五花大绑,只是紧紧跟随,一同走进州衙大堂。
堂内两侧是投降了的江州官员,见着陈彦昂首挺胸走进来,没人敢与其对视,纷纷别过头去,免得这位忽然发难导致场面难看。
他们投降了所以大节有亏,陈彦若是破口大骂,硬要还口只能让人觉得自己对新主卑躬屈膝、人品低下,所以还是不招惹的为好。
周军主帅、西阳王宇文温端坐上首,看着走到台阶下的年轻人,开口问道:“阶下何人?”
陈彦抬头与他对视:“大陈永嘉王陈彦!”
“原来是永嘉王,寡人大周西阳王宇文温,奉天子之命平定江南…”
宇文温话还没说完,陈彦先发制人:“北虏!休想染指南朝锦绣江山!”
不知天高地厚的陈彦,无意中触发宇文温的毒舌:“永嘉王何出此言?南朝锦绣江山,二十八年前不是已经亡了?”
二十八年,一个奇怪的年限,陈国建立于三十一年前,按说宇文温要诡辩也得拿“三十一年前”为由头。
一旁的崔达拏很快想通其中关键,而台阶下的降官中有人也想通了,但无论是谁都没有后吭声。
“三十一年前,武帝受前朝禅让践极,何来二十八年…”
面对宇文温的发问,陈彦脱口而出,说到后面才发觉不对头。
“永嘉王说到陈武帝,那么寡人便要问了,衡阳王如今何在?”
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冒出来,陈彦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宇文温的问题,因为这涉及到陈国初创时的往事,亦或者说是一个禁忌话题。
“永嘉王,陈武帝受禅而来的锦绣江山,已于二十八年前随着衡阳王沉入江中,不是么?”
“衡阳王…衡阳王当年是失足落水!”
“哈哈哈哈哈!掩耳盗铃,寡人今日始得亲眼所见!”宇文温开始提升嘴炮威力。
“衡阳王回国,迎接的船队何其壮大,而陈武帝唯一子嗣,居然会因为船坏而溺亡!不知陈武帝在天之灵会作何感想?“
“天理昭昭,报应不爽,所以你伯祖偷来的江山,又被你祖父抢了!”
“南朝的锦绣江山,从二十八年前起,不过是在盗贼手中!”
“你胡说,你胡说!”
陈彦急得满头大汗,奈何口才太差,根本没办法和‘毒舌’宇文温的歪理狡辩,只能如同小孩般不住辩解,完全没了刚进来的气势。
陈武帝陈霸先,受梁帝禅让,开创陈国基业,奈何唯一的亲儿子陈昌,因为当年江陵失陷已被西魏掳去长安。
陈霸先称帝后没两年便病入膏肓,按说大位要传给儿子,可儿子远在长安,陈国不能没有皇帝,所以陈霸先病逝后侄子陈伞坛辛嘶饰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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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国对外的说法,是因为船坏溺水而死,实际上么,呵呵。
陈昌一死,陈霸先的血脉就断了,身为陈霸先侄子的陈伞攘嘶饰唬擅还改暌擦ι媳觯粝履暧椎亩樱褂心旮涣η康牡艿艹络铩�
辅政皇叔陈顼,很快便把侄子踢到一边,自己来做皇帝,陈顼便是如今陈国天子陈叔宝的父亲,永嘉王陈彦的祖父。
陈昌之死,还有陈顼夺侄子皇位的事情,从道义上来说是陈国的污点,但从政治角度来看根本不算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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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国自家也是一堆破事。真要吵起来一时半会还难分高下,但宇文温就是欺负陈彦少不经事,特地拿陈家堂兄弟、兄弟之间的破事来拿捏。
死死咬着“陈伞松焙Τ虏Τ挛涞劬谩薄ⅰ俺络锒嶂蹲拥畚唬滴页荚糇印!�
陈彦被刺激得方寸大乱,根本无暇痛斥‘北虏暴行’,如同泄了气的鱼鳔,只能用苍白的语言诸如“你胡说”等来反驳。
“永嘉王!南朝河山于二十八年前便已为乱臣贼子窃取,对不对!”
“陈昌陈昌,陈国昌盛,既然陈昌死于非命,那陈国何以昌盛!所以陈国灭亡,实属天意!”
“你…你…”
在这么多人面前,陈彦被宇文温的诡辩弄得无言以对,看看一旁的降官,似乎个个都理直气壮起来,一想到无耻小人们张狂,他只觉胸口发闷,随即两眼一黑昏倒在地。
舌战尚在热身阶段,战五渣便战败退场,宇文温大手一挥:“来人,把永嘉王扶下去好生调养!”
环顾阶下降官,宇文温开始做‘结案陈词’:“诸位,不要对开门献城心怀内疚,此乃顺应天意,毕竟陈武帝的江山,已于二十八年前便没了不是?”
众人忙不迭点头,宇文温的这种歪理还真是头次听说,不过经其一说,大家心中的罪恶感倒是少了一些。
一番折腾,降官们如释重负回家等候发落,长史崔达拏看着这些人远去的身影,不由得对宇文温的口才有了新感触。
陈昌的死是必然,他作为陈霸先仅剩的一个儿子,真要回到建康,陈伞匦肴梦环裨蛴谇橛诶矶妓挡还ィ商斓紫履睦镉谢实刍嶂鞫梦坏模�
所以陈昌必须在半路‘溺亡’,这是毫无疑问的。
而宇文温居然拿这事来证明周国平陈的‘合理性’,虽然是歪理,但还真是一个理由,以和陈彦舌战的方式来安慰降官们,崔达拏不知如何评价宇文温的奇思异想。
“崔长史,寡人与陈国永嘉王的一番言论,没有不妥之处吧?”
“大王所言并无不妥之处。”
“那么日后若有不明真相之人,弹劾寡人让其口出狂言污蔑朝廷,崔长史可要为寡人作证呐!”
“此是自然…”
“那么请崔长史在笔录上用印…”
心中骂了一声‘臭小子’,崔达拏接过笔录,仔细看过一遍后用了印章,算是给宇文温舌战陈彦做了见证。
先丞相果然没说错,这小子油嘴滑舌,言谈之间不可掉以轻心,以免被其套出话来。
第一百四十九章 劝降
太原郡郡治彭泽,城门紧闭,城头上人心惶惶,城外有周军游骑疾驰,而城北江面上也有不少周军战船在游弋,昨日江州州治湓口失守,如今快轮到彭泽倒霉了。//全本小说网,HTTPS://。)//
官衙内,太原郡太守马颋和佐官们汇聚一堂,看着周军的劝降书,上面的内容很简单,概括而言就是王师(周军)已占领湓口,彭泽如不投降,屠城。
劝降书上盖有官印,江州刺史、寻阳太守、还有永嘉王的印都在上面,马颋让吏员拿来卷宗,核对过公文上的印鉴,发现劝降书上所盖官印没有问题。
这意味着湓口真的沦陷了,距离周军大举南犯才过了多久啊!
马颋心中震惊不已,他知道江州一直都是江防重地,也知道新任江州刺史、永嘉王陈彦一直积极备战,原以为好歹能节节抵抗撑上月余时间,结果没几天周军便攻破湓口,这样一来,还打什么?
放下劝降书,他看向面前送书之人,这是湓口驻军的一名幢主,姓陆,他认得,所以对方所言的可信度还是很大的。
“北虏已经攻占湓口?怎会这么快?”
“周军来势汹汹,湓口已为孤城,黄司马和陆太守为保全城中百姓,开门投降。”
“保全百姓?”马颋语出嘲讽,他可不认为自己的上司和同僚会优先考虑百姓,“那么北虏入城之后,城中百姓得以保全了么?”
“呃,周军屠城了。”陆幢主‘如实’回答。
“啊?你。。。你说什么?”马颋和佐官闻言大惊,他们不认为周军入城后会秋毫无犯,毕竟相传独脚铜人宇文温十分凶残,可既然守军开门献城,为何还会惨遭如此厄运?
陆幢主拼命挤出几滴眼泪,努力回忆起苦背一夜的台词,这可是独脚铜人安排给他的事情,酝酿了一下情绪,开始声泪俱下‘哭诉’昨日城中发生的一切。
周军围城,放出话来说投降可保命,不投降就屠城,江州司马黄偲、寻阳太守陆仲容见敌军势大,权衡利弊后开门投降,可江州刺史、永嘉王陈彦誓死不降,率领一部分官员、将领反抗,于城中和周军展开厮杀。
虽然陈彦率领将士奋力反抗,但最后还是兵败被俘,周军主帅宇文温见部下伤亡惨重,随即兽性大发下令屠城,除了一开始投降的黄偲、陆仲容等人及部下、家眷外,城中百姓惨遭屠戮。
台词背到这里,陆幢主已经满头大汗,可他的模样在马颋等人看来,是因为亲眼目睹了人间惨剧,所以回想起来才会有如此表现,强压心中不安催促他继续说下去。
“许多民女惨遭蹂躏,被北虏当街凌辱后,纷纷投缳亦或是投井自尽,其父母、丈夫、兄弟哭天抢地,要和禽兽不如的周兵拼命,结果被乱箭射死无数。。。”
“湓口城中如今到处是尸体,如同屠宰场一般,血流成河。。。”
“最惨的是那些不肯投降官员的女眷,被拖进军营,蹂躏一夜后不成人形,许多官员、将领的幼子被周兵开膛破肚,或者当面投入大釜里活烹,待其五成熟后以尖刀剔肉,供独脚铜人食用。。。”
陆幢主背台词背到这里已经到了极限,眼泪也快挤不出了,只是昨晚宇文温那不怀好意的笑容又浮现在脑海里,他不敢拿身在湓口的妻儿开玩笑,所以只能硬撑着哭诉下去。
‘血泪控诉’让马颋等人听了遍体生寒,他们只听说独脚铜人宇文温凶残,却未想到竟然凶残到如此地步:居然真的屠城,还吃人肉!
如果陆幢主一个劲说周军在城里军纪良好、百姓夹道欢迎什么的,马颋根本不会信,而如今在湓口城里发生的,却是耸人听闻的暴行。
“陆幢主,那。。。黄长史和陆太守呢?”
“他们?他们开了城,自己一大帮子人倒是安然无恙,可城中百姓都被他们祸害了!”
说到这里,陆幢主拼尽全力,磕起头哭喊着:“府君!!陆某妻儿陷在城中,才不得不屈膝投降,马太守如今定要坚守彭泽,待得朝廷大军赶来,收复湓口,为城中百姓报仇!”
‘你就算给北虏杀了全家,也与我无关!’马颋心中叫苦,艰难的咽下口水,故作轻松的整了整发冠,实际是不着痕迹擦掉额头上冒出的冷汗,示意左右上前,扶陆幢主下去休息。
“劝降书大家都看过了,陆幢主的话也都听到了,有何看法,都说说。”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敢第一个开口,其实心中想的都一样:独脚铜人太凶残了,但好歹守点信用,黄司马和陆太守投降后没事,反抗的死全家,反正彭泽也守不住,不如。。。
投降是很难看,但保全自己和家人性命才是最重要的,没有谁愿意自己妻女被拖进军营蹂躏得不成人形,也不想儿子被人当着自己的面开膛破肚,亦或是活活烹死,被独脚铜人吃肉。
再说了,官家在建康每日里醉生梦死,我一个小官就算在此为国捐躯,怕是官家都不会流一滴眼泪不是?
想是这么想,可没人敢先开口,就怕能做主的马颋一心要做忠臣,届时闻言大怒让人拉出去砍了,这冤屈找谁说去?
没人开口,气氛有些尴尬,还是郡丞的察言观色本事了得,见着马颋坐立不安的样子,痛心疾首地说道:“府君,下官以为,为保全城中百姓计,还是。。。还是开门投降吧。”
有人给了个台阶,马颋松了口气,不过面上倒是不显山露水:“啊。。。啊。。。大家意下如何?”
“府君!为百姓计,还是。。。投降吧。。。”
一拍即合,在场所有人都被陆幢主所说湓口惨状吓坏,没人再敢想什么据城死守为国尽忠,就在大家商议怎么投降会比较体面些,一名士兵慌慌张张跑了进来:
“府君!好多北虏来到城外,向我们喊话,说若不立刻开门投降,破城之后便要屠城!”
“不能屠。。。快,快把降旛竖起来!让城头上的不要放箭!”
马颋闻言紧张得手舞足蹈,其他佐官也吓得面色惨白,他们可不想被独脚铜人杀全家,所以投降之事再也不能拖延。
“备马!本官亲自去开城门,你们几个,去城里要害之处看着,不要让哪个遭瘟的乱来,谁惹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