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水行周-第14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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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现实,让宇文温很不爽,看着报告中记录的实情,仿佛那些布衣世家子弟是故事里正义凛然的主角,风流倜傥的英俊少侠。
而他,是面目可憎、坏事做绝的大反派。
宇文温放下报告,喝了杯茶,继续琢磨。
事到如今,除非人身消灭,否则士族的余晖依旧存在。
南朝士族,就是在侯景之乱被挖了根,再没有任何振兴的希望。
历史上士族时代真正落幕,是唐末的白马之变(白马驿之祸),大量士族出身的官员被屠杀一空,家族彻底完蛋,从此退出历史舞台。
现在看来,生活在太平时节的五姓七望子弟,还有众多士族子弟,即便没有官职,却有名望,依旧是世人眼中的“天生贵种”。
达官显贵们,依旧会为了娶五姓女而争破头,这就是现实。
想要让士族彻底断气,除非。。。
宇文温摸了摸胡须,继续琢磨。
时代不同了,因为生产力的快速发展,士族的庄园快速衰落,虽然纷纷转型开办作坊、工场,却也只是得个温饱,而且竞争力比不过大工场。
再过得三四十年,也许工业时代就要降临,在时代的力量面前,一切过时之物都会被扫荡干净,其中就包括士族。
历史上,白马驿旁那滚滚黄河水,将无数士族栋梁们卷走,现在及不久的将来,蒸汽机形成的时代浪潮,也会把士族们全都“冲”走。
所以,宇文温觉得并不需要杀人,只需要把锅炉的火烧得更旺些,把百足之虫煮熟、煮透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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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一十二章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
列车缓缓驶入车站,停在月台旁,大量穿着特制裆(识别用)的小贩,如同见着腐肉的苍蝇,向一节节车厢涌来,他们手提着装满食物的簸箕、箩筐,举向车窗,向车内乘客兜售。全本小说网;HTTPS://щWW。TAiUU.COm;
饥肠辘辘的乘客们,纷纷从车窗探出头,和小贩讨价还价,然后花上几文钱购买食品,一个个交易就这么通过车窗完成。
有到站下车的乘客,拎着行李经过车厢中间过道往车门走,月台上有要上车的乘客拎着大包小包,候在各车厢门口等候上车。
列车员们守在各个车厢门口,极力维持着“先下后上”的秩序。
无论是车上还是月台都十分热闹,人声鼎沸,宛若集市,这让坐在专车车厢里的李守素觉得有些烦躁。
看着车窗外叫卖的小贩,他真想把窗帘拉上,但是同车的几个官员却饶有趣味的买小食,他只能视若无睹。
现在是中午,南下的列车停靠真定站,虽然车上有餐车提供热腾腾的饭菜,但车站小贩贩卖的食物更加丰富、可口,所以有乘车经验的人们,都会在列车靠站时,购买车站小贩兜售的食物。
车站所处地区不同,小贩贩卖的食物也各有不同,可以说充满了地区特色,从幽州蓟城一路南下到黄河岸边,沿线各站点的特色小食,可以让饕餮们吃得大呼过瘾。
见着同僚买了熏鸡,李守素赶紧让随从拿出从餐车哪里刚买来的午餐。
那官员见李守素早已备好午餐,笑道:“真定车站的熏鸡可是一绝,过站不吃一口,那真是可惜呀。”
另一人立刻插话:“这话说的,李郎中是赵郡子弟,如何不知道熏鸡的味道?”
赵郡子弟,姓李,勾勒出李守素的出身,大家瞬间想起来这位的郡望,觉得当着士族子弟的面手撕熏鸡吃实在太无礼,赶紧转到隔壁去。
李守素慢慢吃着午餐,喝着侍者沏好的茶,闻着隔壁传来熏鸡的香味,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心中叹息。
熏鸡当然好吃,然而作为赵郡李氏子弟,不可以失仪,更不可以当众用手去撕鸡肉、狼吞虎咽吃得满嘴油腻。
李守素作为礼部官员,和同僚到幽州公干,现在结束公干返回洛阳,于是在蓟城乘坐火车南下,经真定、邺城去黄河北岸的河阳。
按差旅制度,他们可以在列车的专车车厢就坐,不需要和平民挤在一起。
专车车厢仅供外出公干的官员乘坐,装潢介于二等车厢和三等车厢之间,有卧铺,又有多个厕所,舒适度还是不错的。
李守素不是第一次坐火车,但每次坐火车都让他觉得不自在,因为车厢里座位的设置是对坐的高脚长椅,乘客坐上去是垂足而坐,又和对座的人面对面,这实际上很失礼。
作为高门望族子弟,李守素觉得火车车厢的设计是乱来,根本就没考虑到礼制,乘客对坐,大家说话也不是,不说话也不好。
还有,每当列车靠站,乘客通过车窗和站台上的市侩小贩讨价还价买东西,这简直是。。。
窗外响起刺耳的哨声,打断了李守素的思绪,只见站台上的站务员拿着电喇叭,大声喊起来:“火车要开了,要开了,该上车快的上车,该下车的快下车!!”
不一会,火车头拉响汽笛,借随后车厢慢慢移动,站台及上面的人们开始向后“退”。
列车缓缓驶离真定车站,而李守素觉得胸口发闷,喘气困难:他觉得自己好像一只笼中羊,被车辆拉着离开养殖场,前往屠宰场。
每次乘火车,当火车离开车站时,李守素都会有这样的感觉,因为他觉得车厢里太压抑了,如同牢笼困着自己,让自己不得自由。
坐在专车车厢,他被迫和身份不一的官吏交谈,又不好把自己关在卧铺包厢里不出来,这种被迫交谈的感觉很不好,不得安生。
不像坐马车、牛车出行那样,有自己一方安静的空间。
火车的行驶速度很快,坐在车上总感觉下一秒就会出事:列车失控、脱轨,车上乘客无一幸免。
这可能性让他总觉得心中不安,却无法改变什么,就像羊圈里无助的绵羊,看着屠夫拎着刀,目光在自己身上扫来扫去。
若是以前乘坐马车、牛车出行,随时可以停下来,但火车可不行。
这种新式交通工具,和火轮船一样,改变着李守素认知中的世界,他记忆中的世界不是这样的,但是,现在已经明显改变了。
新的交通工具,日行千里,完全改变了人们的旅行方式,让乘客们的贵贱之分模糊,也让旅行的乐趣消失得无影无踪。
火车车厢以票价而不是门第划分乘客等级,一如邮政包裹按照目的地(邮资)而不是内部物品贵重程度来装车那样。
所以,有时候李守素会觉得乘客们更像是包裹,被火车、火轮船运输到下一个“驿站”投放。
火车按时发车(相对),按时到站停靠(相对),停靠限定时间,时间一到就走,乘车的旅客,无论贵贱,都得把握好时间,火车不会因为某个乘客身份了得而特别停留。
因为一列火车延误,就很容易导致整条铁路上的列车全部延误,造成的损失,谁也担当不起。
李守素想着火车旅行的种种不合理,却知道这只是无聊的抱怨,日行千里的火车,朝廷离不开,越来越多的人也开始离不开。
他看向车窗外,外面是一望无际的平原,举目望去都是秋收后的田野,李守素这没有标志物的平原,却知道已进入了赵州地界。
火车离开真定南下,会经过赵州地界,赵州就是汉时赵郡地区,也是他的郡望所在。
赵郡李氏,是天下第一等的士族,现在却面临着时代巨变带来的挑战:铁路与运河。
当永济渠通航时,河北各地就开始受到不同程度的影响,赵州也不例外,大量闲散劳动力渐渐涌向运河沿线,但当时并未过多影响到各地庄园。
但随着时间流逝,情况渐渐发生变化,持续多年的低粮价、布价,让庄园的收入明显下跌,大家意识到不对劲,却无法改变什么。
再后来,铁路从赵州经过,为赵州带来了大量物美价廉的商品、粮食、布帛,又把大量百姓运走,运到邺城去务工,改变了这片土地原有的生活秩序。
大量涌入赵州的廉价商品,冲击着家家户户,无论是城里的商市,还是县、乡里的草市,充斥着来自邺城的商品,各地手工业纷纷破产,大家都向往起邺城来。
邺城有许多大型工场,全年都在招工,待遇不错,工钱也不低,而且邺城的粮价很低,生活成本不高,若去邺城务工,一人可以养活一家人,明显比在家乡种地划算。
所以,农民大规模涌向真定,乘坐火车去邺城务工,导致赵州各地许多庄园人手不足,庄园主们为了留住佃农、庄客,不得不降低地租。
但即便如此也很难雇佣到足够的人手,而庄园的收入大幅下降,又得按时、足额向官府缴纳租庸调,使得许多庄园不得不“转型”,开始种植各类经济作物。
或者开设作坊、工场,从事工商业,获取更多的收入。
随着人心思变,许多累世聚居的大族开始瓦解,因为朝廷允许“父母、祖父母在,子孙别籍异财”,所以许多大族的族人各奔东西,沿着铁路、运河前往大都会和商埠,追寻自己的财富梦想。
李守素从亲朋好友的来信中,知道家乡发生的巨大变化,知道了许多庄园的衰败,知道了人心浮动,心中颇有感慨,却无能为力。
铁路开始改变赵郡李氏,也开始改变范阳卢氏,他在幽州公干期间,也听范阳卢氏子弟感慨“人心不古”,感慨原有乡里秩序的瓦解。
身处荥阳的荥阳郑氏,身处晋阳的太原王氏,身处陇右的陇西李氏,原有的生活,同样被经过家乡的铁路所改变,变得面目全非。
喷着浓烟快速行驶的火车,为沿线地区运来大量商品,摧毁了自给自足的经济,又带走了大量劳动力,大家在享受着火车便利的同时,却无奈发现时代变了,以前的生活再也回不去了。
而博陵崔氏、清河崔氏所在地区靠近永济渠,早十几二十年前就开始面对劳动力流失、廉价商品的冲击,“受伤”程度比其他士族更严重。
大量庄园被迫转型,无数佃农、庄客涌向运河沿岸商埠,再也不回来,士族们的经济收入锐减,开始遮遮掩掩从事起一直被视作贱业的工商业。
这样下去,士族还是士族么?
李守素有些茫然,看着窗外景色,看着延伸到远处地平线的铁路,听着车轮压在轨道上发出的“况且、况且”声,仿佛看见了一条大河,听到河水的咆哮。
自己和其他乘客,就是大河里被激流裹挟的一片片树叶,旋转着、沉浮着,不由自主往下游而去,再也无法回头。
典籍上的一段文字,出现在他脑海里: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
第七百一十三章 他山之石
晋阳,并州州学,某教室里座无虚席,讲台上,教师正在讲一道数学题,不过这数学题的题目有些怪,是一篇墓志铭:
过路的人啊,这儿埋葬着丢番图。全本小说网;HTTPS://щщщ。taiuu。com;
请计算下列数字,便可知他一生经过了多少寒暑。
他一生的六分之一是幸福童年,十二分之一是无忧无虑的少年。
再过去七分之一的年景,他建立了幸福的家庭。
五年后儿子出生,不料儿子竟先其父四年而终,只活到父亲岁数的一半。
晚年丧子的老人真可怜,在悲痛之中度过了风烛残年。
请你算一算,丢番图活了多少岁?
这篇墓志铭十分有意思,问的是志主(墓主)“丢番图”的岁数,教师在黑板上用粉笔一边写算式一边说:
“此题,问的是岁数,可设其为未知数某甲,即‘x’,然后列方程。”
“如此,方程等号左边,是其各阶段岁月,累加之后,等于‘x’,也就是方程等号左边为‘x’。。。”
“然后,进行计算。。。。”
“算得‘x’=84,也就是说,志主丢番图的岁数是八十四岁。”
一个完整的方程和计算过程出现在黑板上,学生们认真的看着,却没人做笔记。
这道题,校刊上登过,所以大家都很熟悉,教师并不是要教大家如何解这道题,而是要做个引子,引出“丢番图”其人,及其研究的学问。
“丢番图何许人也?为极西之地罗马国的学者,擅长数算,生活年代大概是中原魏晋时期,其名音译为‘丢番图’,并非姓‘丢’或‘丢番’,大家不要弄错了。”
话音刚落,学生们轻轻笑起来,课堂气氛十分轻松,教师喝了杯茶润喉,继续说下去。
“大家应该都学过《张丘建算经》,还记得其中的‘百鸡题’吧?”
教师说完,看着堂下学生问:“谁来说说,这题目的内容?”
许多人举手,教师示意最先举手的学生起来,说一下‘百鸡题’。
《张丘建算经》,约成书于一百多年前,共三卷九十三问,涉及包括测量、纺织、交换、纳税、冶炼、土木工程、利息计算等,是一部很有名的算数著作。
其中有一问,为全书最后一问,名为“百鸡题”,内容为:
鸡翁(公鸡)一,直钱五,鸡母(母鸡)一,直钱三,鸡雏(小鸡)三,直钱一,百钱买百鸡,问鸡翁、母、雏各几何?
这道题,开创了“一问多答”的先例,十分有名。
《张丘建算经》,并未给出这道题的解法,而是给出了答案,所以百余年来,许多学者研究这道题,给出了不同的解法,而研究“百鸡题”的诸多算法,也被称为‘百鸡术’。
后来,解这道题有了新的方式,那就是“西阳算术”的“列方程”和“解方程”。
其过程,在座学生应该都学过,所以不需要细说。
学生介绍完题目,教师继续讲课:“这‘百鸡题’,如今归为‘不定方程’,大家都应该知道,那么,罗马国的学者‘丢番图’,同样研究了这个问题,也推导出不定方程,并且做了详细研究。”
“现在,请大家将资料翻开,翻到第三页。。。”
“丢番图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