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鹿之中原-第10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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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陈珏尊称为刘小哥的小厮名唤刘启,今年已经快到不惑之年的年纪,在顾府里做下人也做了七八年,算是顾府里的老面孔了,多数下人都要卖他个面子。刘启也是个苦命人,九年前黄河发大水正好淹了他家乡,一家七口人只有他自己活了下来,刘启孤身一人来北方闯荡,什么苦都吃过什么罪都受过还差点把小命丢在了臭水沟里,所幸在他最为落魄之时被外出采购的顾名看到,因怜惜刘启有股子能吃苦的韧劲,顾名便把他带回了顾府,给了他一碗热饭吃。刘启虽未读过书,但是心肠却是热的,大管家在自己最接近地府的时候把自己拉了回来,那自己这辈子的半条命就属于顾府了,在顾府的这七八年,刘启做得也是兢兢业业勤勤恳恳,三年前还拼死舍身挡下了一名对顾府意图不轨的地字刺客,虽说后背上那道如同蜈蚣一般的伤疤现在每逢下雨阴天还会疼痛,但刘启没一点后悔。
有些道理读书人知道但做不到,有些道理我刘启不知道但做得到。
听到陈珏的诚恳道谢,刘启呵呵一笑,强行把与自己客气的陈珏按住肩膀按到座位上,笑道:“陈先生就莫与我客气啦,陈先生是读书人,以后要做的事情多着呢,时间也比我们这些做下人得宝贵得很,老爷给您配备的下人婢子您又不要,说是被人伺候着吃也吃不香睡也睡不惯,那这些子无关紧要的事情,就只能由老刘我替陈先生做喽,陈先生莫与我客气了,快吃饭快吃饭,凉了就伤胃了。”
陈珏微笑点头,弯腰从桌子下小心翼翼地捧出一略有破旧却封存极好地瓦瓮,打开瓦瓮封口,顿时一股子香气便充满了整个屋子,陈珏拿起汤匙,挽起袖口从瓦瓮里挖出两汤匙油渣放到米饭里搅拌开,使得油渣与米饭充分混合在一起后才把瓦瓮再次封上放回原处。
陈珏吃的饭食算是顾府里最普通的却不是顾府里最清淡的,毕竟顾府家大业大,门下豢养的清客也多,光刘启知道的就有一位七十多岁的天字老太爷水性功夫极好,每日吃食一条活鱼,不加酱醋也不烹饪,就从水箱里取出活鱼后自己拿着一柄小刀开膛破肚,洗干净后带回房间,配上一点掺了盐巴的蒜泥和二两黄酒,喝一小口酒,用小刀搁下一片鱼肉蘸点蒜泥放进嘴里。一天一条鱼二两黄酒,自从他来顾府从来未曾变过。还有一名来自关外的文人狂士,不仅大夏天的捂着裘衣大氅,而且吃饭之时只吃二两米饭与一点炒熟的酱油,餐餐如此,别说荤腥,连菜金都省了。这么多年下来,那位文人狂士虽然日益消瘦,但身子骨却还算硬朗,刘启每次看他,都小心翼翼地绕着走,生怕不小心把这大爷给碰散架了。
刘启喜欢看陈珏吃饭,陈珏吃的虽然清淡,但好歹吃的还是人该吃的东西,而且陈珏吃饭极富韵律之美,一口米饭一根青菜,每口咀嚼次数都相差无几,若是青菜不够,那边把菜汤浇在米饭上,凑活凑后也能吃下接近半斤的米饭。刘启看得羡慕,这就是真正的读书人吃饭的样子,看着就让人心……陈先生走之前刚教给自己的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对!心旷神怡!
陈珏看了对面略微有些出神的刘启一眼,把嘴里饭菜咽下后方才说道:“刘小哥,来一块吃点?反正这次米饭挺多我自己也吃不上。刘小哥若是不嫌弃,就一块坐下吃点。”
刘启这才反应过来,摆摆手笑呵呵地说道:“老刘一介下人,哪谈得上嫌弃不嫌弃啊,只是老刘早就吃过喽,两碗米饭一碟红烧肉下肚,肚子早就撑的溜圆,现在走路都还费劲,哪里还吃得下别的东西,陈先生莫管老刘,您吃您的便好。等您吃完了我给您把碗碟捎回去,也省的您再跑一趟。”
陈珏微微一笑继续吃饭,却放缓了进食速度,边吃边与刘启闲谈道:“刘小哥,这顾府里对待下人确实不错啊,每月月钱不仅给的足足的,年假节假也从来没短过,更重要得是在吃食之上,竟然任凭下人自取,这一点据说还是顾相亲自定的,当真是有魄力啊。”
谈起顾府对下人的措施,刘启一脸自豪,语调也不禁放高了几分,朗声道:“那是啊,陈先生您的话算是说的点子上了,顾府里对下人,我老刘敢说,是整个长安城最好的了,左相邓大人厉害吧?可他府里的下人却跟我说过,他们每月月钱,只有一钱半银子,可咱顾府却是他们的三倍,再说这吃食,咱顾府的下人吃得是什么啊?除了早饭以外,就连那些刚刚进入顾府的青瓜蛋子,也是顿顿有荤腥,在顾府里多待几年之后像老刘这样只有一把子傻力气的,每餐饭吃点青菜都比吃肉困难,这在长安城哪家能比得了?老爷是真打心眼里便把咱顾府的下人当人看啊。”
陈珏含笑点头,挟了一筷青菜放进碗里就着米饭扒进嘴里,笑道:“刘小哥在顾府做了七八年的活计竟然没出一点纰漏,三年前还舍身挡住一名刺客一剑,这既是你的福气,也是顾府的福气啊。”
刘启笑着搓搓手,脸上掩饰不住地得意但嘴里却还是说道:“嗨,三年前的事儿了,都过去了过去了,陈先生,您别怪我老刘多嘴,虽然上次您说了君子非时不食的道理,但是陈先生啊,您也不能餐餐就吃这白饭青菜啊,您是读书人,虽然不怎么用得着您动手出力,但您这每日就吃白饭青菜,时间长了,身体哪里受得了啊,忆苦思甜也不是这样来的呀。说句不好听的,现在顾府下人身上花的菜金每月都比您花的多,你说说,您可是老太爷亲自请回来的高人,您说这算怎么回事啊。”
陈珏能从刘启话里听出对自己真挚的关心,心中一暖嘴上却不动神色地说道:“刘小哥言重了啊,哪里有顿顿吃青菜的道理,你看我桌子底下这不是有个难得的宝贝嘛,刘小哥你别看这油渣不起眼,其实这才是最香的东西,和着刚出锅的米饭一块吃下去,那叫一个美。”
刘启无奈地笑了笑,道:“陈先生您明知道我说得什么意思偏偏避重就轻,陈先生是读书人,老刘说不过你,但是您的身体还是您自个的,现在是闲时候您这样受得了,万一等以后您手头上的事务多了忙得脚不沾地了,您就想起您之前教给我的那句话——心有余而力不足啦。”
陈珏一边往嘴里扒着米饭一边低头徐徐说道:“刘小哥,我在顾府里没朋友,有些话也没说出口过,现在只能说给你听。我刚来顾府的时候,那叫一个心中得意,不住的幻想自己以后会如何如何飞黄腾达,该怎样怎样衣锦还乡。我记得我第一顿吃的饭,八菜一汤,汤是鲫鱼豆腐汤,乳白色的汤汁一口下去味道真叫鲜美,在吃来到顾府的第一餐之前,我已经三天没吃饱过了,那顿饭我吃的非常非常多,多到什么程度呢,顾相带着书箱来找我的时候,我躺在床上却下不来了。”
陈珏边大口嚼着索然无味的青菜边说道:“那副场景我记得很清楚,顾相背着手,笑眯眯地命两人把手里书箱放下,拿起我桌上吃剩的一根鸡腿边吃就边出去了,从头到尾没给我说一句话。顾相走后,我狠狠打了自己一耳光,硬扣着嗓子把所有吃的全吐了出来。我在心底告诉自己,现在一只老母鸡在长安卖十七文,你陈珏算什么东西,你配得上这只十七文的老母鸡吗?”
“刘小哥,你说,我现在吃白饭青菜还能配点油渣,比起那些当年住在破庙里的同伴,是不是已经挺好的了?”(全本小说网,。,;手机阅读,m。
第一百七十九章 蛇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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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多大肚量吃多大碗的饭,陆先生此话有深意矣。”
门外飘进一句由衷的赞叹,陈珏与刘启一同往门外望去。
顾仙佛推开房门,微笑着走了进来,一脸东张西望的王子狐跟在顾仙佛身后三步左右。
陈珏扔掉筷子,飞速站起来扑在地下,姿态放的极其卑微,颤声道:“平阳郡秀才陈珏拜见老爷,老爷之前托人交代的事情陈珏已经办完,回到府中本想吃过午饭再去拜见老爷,没想到误了时辰劳烦老爷亲自过来,陈珏罪该万死,恳请老爷责罚。”
顾仙佛上前两两步,弯腰含笑扶起匍匐在地的陈珏,笑道:“子奉何必如此自谦?若是因此事我便降罪于你,那我胸襟气量也太小了点,来来来,起来吧。”
陈珏,字子奉,顾仙佛目前还不止此字是何意也。
陈珏在顾仙佛的搀扶下慢慢起身,躬身把顾仙佛让到桌前唯一的座位上坐下,然后垂手立在一旁。
顾仙佛也没有推让,一掀后袍便落座于座位之上,看了一眼桌面上刚吃了数口的饭菜,望向陈珏轻声道:“陈先生刚才的那番话,我听在了耳朵里,很有深意也很有道理,有那么几分耐人琢磨的意思。陈先生可不要在心里诽谤说姓顾的是个偷听墙根的王八蛋。我可不是故意偷听的,只是与子狐在书房处理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花费了太多的功夫错过了府里的饭点,便想带着子狐去伙房觅些吃食,路过子奉房间时听到子奉这些说法颇感新颖,便驻足倾听了片刻。”
陈珏躬身施礼,恭声道:“子奉本是平阳郡一寒酸士子,幸得顾相赏识这才入得顾府成为一介门客,侥幸读过几本所谓的圣人典籍,但现在也是越想越糊涂,承蒙老爷不弃让子奉留在这里平吃白饭,子奉哪里还担当得起先生二字,老爷可切莫折煞子奉了,称呼陈珏一声子奉,陈珏便感激涕零了。”
顾仙佛微微一笑,端起面前的大半碗米饭放在鼻下轻轻嗅了嗅,方才讲道:“子奉,你是我父亲请进顾府里的,他对你比我对你了解,你猜猜我父亲生前怎么评说你?”
陈珏皱眉思量许久,终摇头愧道:“顾相算尽天下人,子奉比不得他老人家一星半点,自从来到顾府之后,子奉只与顾相照过一面,想必刚才老爷也听到了子奉与顾相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照面,子奉丢了大人,顾相也没有留下只言片语,所以,老爷恕罪,子奉确实猜不出顾相留了什么话。”
顾仙佛放下米饭,看向垂手而立姿态卑微的陈珏,一字一顿道:“我父亲说,陈珏此人,从圣贤书里读出了自己的道理,是个不简单的人,甚至可以说是很不简单,只是此人如同邓南风一般擅长藏锋,不是能久居人下之人,他像西凉的葛子龙又不是葛子龙,但是你对待这二人的措施应当是一样的,你若是觉得不能完全降服此人,尽早杀了才是。”
陈珏被顾仙佛这番话骇得几欲魂飞魄散,匍匐在地不断叩首,嘴里快速急切说道:“皇天后土实所共鉴,顾府待子奉有知遇之恩,子奉又何必玩火自焚,恳请老爷明鉴恳请老爷明鉴。”一边说话陈珏一边飞速叩首,额头被坚硬的地面砸的通红,也不知他的叩首是因为顾仙佛的欲杀之语,还是顾淮看他看得太准。
顾仙佛收回望向陈珏的目光,看着门外淡然说道:“子奉急什么,我话还没有说完,我父亲说完那些话之后喝了一杯茶,放下茶杯之后便继续说道,我知道阿暝你是不信邪的惜才之人,肯定不会轻而易举便杀了为父为你挑选出来的辅佐之人,陈珏此人,为父留给你处置,同时留给你的还有一句话,你若真想用他,最好先把他放在边陲之地打磨至少十年,去去他身上的那股子气,这样用起来才顺手些。”
顾仙佛轻扣桌面,微笑询问道:“子奉,这便是我父亲对于你留下的所有评语,听闻过后,你感觉如何?”
陈珏跪在地上沉默片刻,方才缓缓说道:“顾相留下的话,子奉不敢多作评判,老爷既然肯说出来,对于如何子奉,心中早有定论。子奉在意的,是老爷肯把顾相留下的所有话,原原本本的告诉子奉。”
顾仙佛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欣赏又转瞬即逝,轻声道:“不错,子奉这次终于没在藏拙,父亲留给我的两条路,我都不走,我不仅要把你带在身边,我还要送你一顶大大的官帽子。”
陈珏第一次抬起头直视顾仙佛,眼神中有的只是深沉似死水的平静,他徐徐道:“敢问老爷,究竟是多大的官帽子?”
顾仙佛笑眯眯回道:“大到能压得你喘不过气来,大到能把你心中的欲火压下去,大到能让你至少十年之内心甘情愿为我鞍前马后。”
陈珏并未有之前卑微地诚惶诚恐,而是眼似明镜,坦荡应道:“今日没有外人,子奉斗胆搁下一句话,不论多大的官帽子,只要老爷敢给,子奉就敢接着。子奉很贪婪,这点子奉承认,但子奉并非没心没肝的人,今日子奉拿我母亲发誓,若是有生之年负了老爷,便叫我与我母亲……”
顾仙佛哈哈大笑,打断陈珏的赌咒发誓,笑道:“陈先生是读书人,我呢,是半个读书人,所以咱还是子不语怪力乱神的好,说了这么多,我的五脏庙早已经快要造反了,今日我便在子奉房里蹭一顿饭,子奉可莫要驱赶于我啊哈哈。”
王子狐适时走上前把陈珏搀扶起来,二人在顾仙佛的摆手示意下从屋子里拣了两个小马扎毕恭毕敬地坐到桌子旁边,在一旁沉默恭候了良久的刘启见到这种皆大欢喜的场面终于暗中松了口气,脸上堆满笑容快步走上前,恭敬问道:“老爷想吃些什么?”
顾仙佛以询问的眼光望向对面二人,陈珏拱手答全凭老爷吩咐,王子狐在顾仙佛面前放得开一些,嘿嘿一笑道:“早听说伙房里有个瘦的跟麻杆一样的厨子做的蛇羹是一绝,子狐心痒难耐许久,可惜脸不够大,任我软磨硬泡那厨子还是不肯给我做一锅,今日沾老爷的光,子狐想尝一尝蛇羹。”
顾仙佛哈哈一笑,向刘启说道:“子狐脸不够大我脸大,让任师傅做一锅蛇羹来,选年份最好的蛇,顺便烫两壶黄酒,要二十年份的,黄酒能去腥气,配蛇羹最好不过。”
刘启脆生生的应了一声,麻利地收拾掉顾仙佛面前桌上的残羹冷炙便乐呵呵地走了。
蛇羹需要慢慢熬才出火候,闲来无事,顾仙佛便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