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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9章

英雄志-第4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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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伍定远将毛巾掩住了脸,他压抑声息,上身前倾,浑身不住抖动。巩志也默默守在一旁,任凭老板宣泄心中苦闷。

    ”让你们担心了……”也不知过了多久,伍定远慢慢收了泪,双手抱胸,腰挺背直,便又恢复得刚毅稳重。;眼见老板恢复了,众参谋自是大喜过望,虽不知巩志使得是什么神奇办法,却也佩服得五体投地。

    劈劈啪帕……庙里头传来鞭炮声,远远听来,更衬得殿里的宁静。伍定远此时身在山门殿,他听得殿外鞭炮声不绝于耳,想起这一年来发生的大小事,蓦地之间,竟是面露倦容。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只有三天是上元。今年好容易在襄阳打了一场胜仗,方得快快乐乐返京过节。;。之后首辅午宴,下午再去威武军营听取军机,临到晚间,却还有场祈雨法会等着自己。

    伍定远纵是铁打的,也该休息了。他打定了主意,无论这几日发生了什么事,都得在家里陪着老婆小孩,他拿起了毛巾,狠狠擤了擤鼻涕,便道:”你们还有什么公文,这会儿赶紧拿来用印吧。;听得大都督想歇息了,众将赶紧翻开随身卷宗,全都忙了起来。

    正统军下辖一百四十个卫所,公文之繁、政务之广,几与京城半敷衙门相涉。除兵部外,尚有工部的军器器械、太仆寺的牧马、吏户两部的用人与银饷……是以每回伍定远返京述职,总有看不完的公文卷宗。伍定远昨晚半夜才回家,黎明即起,自是没睡安稳,正闭目养神间,听得岑焱笑道:”都督,我的本子来了,请您过目吧。;

    伍定远眯出眼缝去瞧,只见面前捧来了小山高的帐本,轰地一声,全都堆到了老板脚边,吓得伍定远张大了眼,险些从凳子上掉落下来。

    岑焱身为掌粮官,率先捧出了山高帐本,自让伍定远烦心不已。带兵打仗不光是骑马吆喝而已,马要吃草,人要吃粮,小兵小卒也不能白打仗,纵是富豪之家,却也供养不起三千兵马。伍定远虽是俭省之人,可平日里却只懂得勒紧裤带,说起管帐学问,自是一窍不通,眼见帐本堆得老高,只得勉强翻了翻,奈何面有倦色,虽把帐目看入眼里,却是一二三四五,神仙尽跳舞。;

    岑焱慌道:”不行啊。;

    这岑焱昔日是柳昂天帐下的小卒,专在居庸关押粮,之后随着定远南征北讨,管帐资历已达二十余年,便做商号帐房也成了,巩志虽是首席参谋掌印,管帐功力却远远不如岑焱。;

    话声甫毕,这回上来的却是”掌令官”高炯。看他奉上的册子薄薄一本,却不知作何之用。

    伍定远不喜欢看帐,却喜欢读书,眼见本子甚薄,便也翻了翻,这回里头没了烦琐数字,却多了十来个人名,见是”刘星火”,”虎大炽”、”张照煜”……全是些不相识的人名。;

    高炯忙道:”回都督的话。;

    伍定远听得这些人是成名豪杰,便又低头翻看名册,可反来覆去间,却还是认不出人来。;这个刘星火是干什么的?我怎没听过他?”

    高炯忙道:”这刘星火是个川佬,本名叫刘世珍,因专使流星锤的功夫,便改叫流星火,顺口说、方便记。;原来是川中四杰的刘世珍。;

    话才出口,却见高炯干笑,燕烽强笑,岑焱则是嘻嘻哈哈地窃笑,转看巩志,却早已背转身去,故做不知。;

    大都督坐于凳上,面前参谋一个个照轮而来,模样好似大夫看诊,这回轮到燕烽来了。看他动落俐落,才一跨步行出,上身前倾,单膝触地,跟着从怀中取出一道公文,凛然道:”启禀大都督!太仆寺卿来报:西域使臣进贡天房神马二百匹,为免王公大臣抢先来占,还问请都督早下公文,将天马留作战地之用。;

    听得天马送来,众将官喜出望外,饶那军纪严明,却还是欢呼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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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奉天翊运推诚武臣(2)

    怒苍邻近西域,多年基业之下,诸将各得神骏座骑。每回与朝廷野战,自要大占上风。其中两匹玉骢体态雄大,座鞍离地丈许,便交给两达愿老来骑。;绿爪玉骥”,皆可拖五百斤重的火炮。;云里骓”,或拥长力、或好冲撞,不一而足。看这回托了西域使臣的福,天房名驹送来,或能扭转劣势也未可知。

    难得好处自行飞来,众将自是摩拳擦掌。谁都想捡上一匹千里名驹。伍定远晓得他们的心情,自也点了点头,正要接过公文,却见巩志口唇欲动,好似有话要说。

    二人默契非常。;都督,那匹赤兔马……可一路跟上来了……”天下第一名驹现身,伍定远自是心下一凛,忙压低了嗓子,轻声道”你是说……那匹马儿跟着进京了……”巩志点了点头,附耳道:”赶不走,抓不到……从襄阳城一路跟着北上,就是跟着囚车……”

    犬马恋主,不忍与主人分离,总教人不胜唏嘘。;伍定远一脸烦乱,只提起了铁手,抚面道:”再说吧,能拖就拖……夫人那儿,你也别露口风……”

    两人交头贴耳一阵,眼见众将都在等候,便也各自住口了。;巩志摇了摇头,却是无本送呈。;巩爷,夫人上回不是吩咐过你,要你添些新兵器回来么?你都没交办下去啊?”巩志听得此言,却只摇了摇头,一言不发。

    伍定远眉心微蹙,一支军队要能出征,一须粮饷、二须用人,三则须马匹兵械,缺一不可。看巩志是铸铁山庄首徒,若要采买兵器,自是熟门熟路,可这几年每不见他贡献所学,多少有些可惜了。;

    号令一出,巩志身为”掌印官”,便从腰间解下军印,替上司沾上了印泥,恭恭敬敬地送了过去,一旁岑焱、燕烽则搬来了茶几,只见伍定远坐在凳子上。;连响,官印奋然盖落,本子上现出了一个又一个大红方块,见是:

    ”奉天翊运推诚武臣

    一等精忠威武侯佩五军大都督令

    统西北扫逆军走马符

    伍定远世铁券此印”

    看大印上一共二十九个字,虽说让人眼花撩乱,可每个字却大有来历。众参谋一旁看着,心里自是暗暗称羡。

    先看最显眼的两个军职,一个是”五军大都督”,一个是”西北扫逆兵马统帅”,前者是常设军职,后者是临编流官,二者职权虽大,却非世袭,任满俱要缴符卸职。;却不同,这个荣衔会跟着伍定远一辈子,直到他死。;更能为他庇荫子孙,日后妻儿入衙赐坐,见亲王郡王不拜,全仗此券之功。;世铁券”虽妙,但要与大印开头的八个字相比,却也要为之黯然失色。

    ”奉天翊运推诚武臣”,印里所有荣衔全数加总,却也抵不上这八个字,这是”特功”,仗此功勋,伍定远六十岁那年会被进国公、加太保,死后更要拥有谥号。这不是寻常武将拿得到的,以当年秦霸先,柳昂天的赫赫战功,却也不曾得此殊荣。

    按本朝功等,第一等特功是”开国辅运推诚武臣”,唯追随太祖开国者方得赐号,次为”奉天靖难宣力武臣”,唯于靖难内战效力者方誉之。;不是一般武将,他参加过保皇之战。

    破突厥,打匈奴、灭蒙古……纵使打遍天下、南征北讨,所立的功劳却万万比不上这一战。;事涉正统更迭,皇权归属,所以在天子心中,方才显得弥足珍贵。

    众人满心感佩,正要围拢说话,却听殿外脚步惶惶,听得一个尖锐嗓音喊道:”爵爷!爵爷!您在这儿么?”

    来人呼喊急切,仿彿发生了大事,众人微微一愣,回头去望,见得殿上奔入了一名男子,看他满头华发,却无一根胡须,正是一名太监到来。;

    物换星移,十年过后,东厂总管也换人做了。这位正是后宫第一红人,秉笔太监房总管。此人深得帝后倚重,乍然到来,自惹得殿上众人跪了一地。可一片恭敬中,伍定远却只双手抱胸,兀自坐在凳子上,不曾起身相迎。

    本朝武人首脑神态侮慢,房总管却是不以为意,只是哈哈笑道:”爵爷!咱家跑了好些个地方,可总算找着您了!”正要抢近说话,伍定远却低下头去,使了个眼色。众参谋懂得他的心事,赶忙起身迎上,将房总管挡下了。

    年轻时官小职卑,鞠躬似家常,磕头是便饭,如今伍爵爷年纪长了,他已经不爱应酬了,遇得官场交际,自有下属代办。寻常人若想找他买卖军械、拉拢交情,多是白费气力。

    房总管却不管这许多,一时大剌剌奔来,打算直捣黄龙。;哎呀,哎呀,总管大人别那么急呀,咱俩好久不见了,您可跟岑焱说几句话呀。;掌粮官挡路,房公公两手伸出,拉馒头似的扯住了岑焱的面颊,道:”岑演!岑演!改了名儿不换性啊!还是这丑怪样子。;

    秦仲海三字本是忌讳,房总管却是想说就说,足见其人颇具权势,无忌人言。;哎啊公公呀,岑焱当然丑了,我要有您一半标致,那这辈子可受用无穷了。;这话虽然有些轻薄,却也敲中了公公的要害,看那”房总管”头发全白了,可一张脸蛋却是肤色晶莹,不知吃了什么灵丹妙药。果然千穿万穿,马屁不穿,那房总管听得马屁,嘴角总算泛起了笑:”啐,算你还长眼,晓得公公漂亮。;

    啪地一声,岑焱还是挨了个小耳光,自给扔到一旁去了。房总管正待上前,听得军靴踏地之声响起,面前却来了一名青年,镖枪也似的挡住了路,却是燕烽来了。;启禀总管!我家爵爷今夜不洽公,敢问您有何要事?待卑职过去禀报一声!”

    ”掌旗官”来了,正统军里全是刀疤汉,却难得有一位唇红齿白的小生。看这燕烽是武举榜眼,却生得相貌堂堂,兼使得一手好枪,便给人昵称为”小赵云”,算是四大参谋里最漂亮的一位。;烽儿,我的烽儿,我的小四火,唉,看你可从襄阳平安回来了。;说着不再去寻伍定远,只一把握住燕烽的双手,满面爱怜。

    燕烽意外使出美人计,居然勾住了房总管,一时又惊又怕,偏又走脱不得,惊怒交迸之下,双颊发红发热。;瞧你……可又瘦了,这伍爵爷真是小气,却是怎么喂你的?”说着动手动脚,似想查查燕烽少了几斤肉。

    东厂总管不是小位子。若把官员分作内外,这秉笔太监便算内官之首,地位足比宰辅,是以昔时刘敬手握东厂,便足与江充、柳昂天鼎足而三。可十年过去了,椅子没变,上头的屁股换了,却成了老鸨龟公的面貌,只把岑焱看得低头窃笑,那燕烽则是涨红了脸,一时挣脱也不是,不挣也不是,只得活生生给吃了便宜豆腐。

    正想凑上香吻,却听一声咳嗽,面前来了一张扁方脸,道:”房总管,卑职巩志,给您老人家拜晚年了。;掌印官来了,看这巩志身材壮硕,其貌不扬,一张脸好似伍定远的亲兄弟,既扁又方,上头还生了不少麻子,见得如此丑样,房总管一时兴致全消,只冷冷地道:”是巩志啊,你老兄什么时候才壮烈成仁啊?公公老早给你准备奠仪了,真想早些付给你啊!”

    耳听房公公言语渐渐无礼,下属无一招架得住。伍定远摇了摇头,当下缓缓起身。

    大都督来了,他双肩开阔,身高九尺,不过稍稍提膝而起,便听”啪啪”两声,燕烽、岑焱二人军靴重重踏地,肃然转向。其余参谋无须号令,也已各站其位,将他裹在中心。

    西北扫逆军最高统帅上前一步,正统军兵纪更见俨然,房总管吃了一惊,不觉”哎呀”、”哎呀”叫了几声,气焰全消了,赶忙陪笑道:”伍爵爷啊,您老人家真是不近人情,咱家有事找您说,您却老叫这些徒子徒孙挡着我,可辜负了咱家对你的好心哪!”他嗲声而叫,正想过来捏手捏脚,伍定远沉下脸去,森然道:”嗯……”爵爷鼻哼,好似老虎发威,房总管吓了一跳,”啊”地一声,也不知是凑巧还是故意,却摔到燕烽怀里去了。

    咚咚两声,下属端来了两张板凳,伍定远双手抱胸,大剌剌地坐了下去,两腿如踏开马步,房总管见了他的男子气概,忽地脸上一红,便只温吞吞地就坐,脚尖略呈内八。

    ”房总管有事早说,无事呢……”伍定远仰起头来,瞧向佛殿里的金龙,冷冷又道:”那便早回。;大都督说起话来开门见山,爽快到了极处,房总管瞧着他的鼻孔,却只干笑了几声,陪笑道:”爵爷啊,咱家晓得您打仗累啊,平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可方才啊……唉…”说着取出了一只油布包,叹道:”这柄刀哪……可吓死人了……”

    油包打开,里头搁着一柄军刀,正是王一通带来的那柄凶刀。;

    场面肃杀,全场没人说话了。秦仲海,世之魔王,若要单枪匹马闯入北京,必然闹得腥风血雨。众将眉目深锁,却又听得殿外广场劈劈啪啪,再次放起了串串鞭炮,宛如阵阵枪响,让人心里更见烦躁。;

    伍定远不动声色,反问道:”房公公,此事你可是听赵尚书说的么?”

    大都督料事如神,房总管自是脸上一红,忙道:”适才咱家正陪着几位王爷赏灯,谁晓得老赵一旁跟着,却是愁眉苦脸的,问了几次,又吞吞吐吐不肯说……”伍定远斜睨着他,道:”所以他便泄军机了?”房总管苦笑两声,只是点了点头。

    自正统朝创立后,朝政景况一新,像样人才全上了西北战场。剩下的东厂总管、锦衣卫统领之流,则多是中看不中用之辈,这些人帮忙是帮不上的,至于要闹得京城人心惶惶,这份本领倒是不可小觑。

    伍定远年岁已长,虽说心下不悦,却也不露喜怒,只闭眼静坐,模样浑似睡觉。;爵爷啊,究竟你是怎么打赢襄阳大战的,现下可以说了么?”

    此言问到了要紧处,连巩志也是微微一凛。襄阳之役战果丰硕,正统军将士凯旋归来,至今大都督却不曾透露他何以获胜,众参谋问了几次,却也不肯说。;

    众参谋互望一眼,眉来眼去间,便又听房总管低声道:”爵爷啊,大家自己人,您就别瞒我了,我听人家说。;住了。;

    房总管耸了耸肩,面露悻悻之色,料来听多了这些官样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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