脂剑奇僧录-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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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张溅与董半飘却已斗到吃紧关头,两人一声不出,但手底下却绝不留情。他们可就不是小打小闹,哪一招挨上都有性命之忧。董半飘不用家伙,张溅守江湖规矩也就不肯出剑,两人从东道打到西首,南头打到北头,满屋虽都是人影桌椅,他俩并不低头四顾,却绝没撞到一样。眼见覃红帘已占上风,但张溅却渐居劣势,覃红帘叫道:“师兄、出剑!”
她师兄却咬牙摇头。覃红帘知道自己师兄是八头牛也拉不回的拗性子,心下焦急,要退了身边之敌与师兄联手,偏有那少年和瞎老头要她护着脱不开手。小苦儿也看出情况紧急,急筹良策,一低头,忽见地上有个人影。
满屋的人都在打斗,谁也没注意到,只有小苦儿眼尖,他细一看,却是挂灯乱的屋梁上蹲了一个好矮的老头儿。他也不知对方是敌是友,但于这么乱中,他能跃上屋梁,神不知鬼不觉,只怕就是高手。他这时只求场面越乱越好,大喝一声:“你是谁?”
“五凤刀”中人只当他又是在使诈,却见小苦儿的“暗器”已出手。他袖子一挥,袖里的一个黑影就向屋梁上飞去。屋梁顶的那个人顺手一抄,无声无息地就要把暗器消解于无形。只听小苦儿笑了一声:“炸!”
只听“砰”地一声,梁顶传来一声炸响,小苦儿掷出的竟是一枚炮仗。那炮仗响声大,杀伤力却不大,但把那人也吓了一跳,一滚就滚掉到地上,沾了地就向上一弹,足有三尺高,才又落回地面。众人都被那一响惊了一惊,董半飘急忙回首,这一点他就不如张溅这名家子弟了。虽生突变,但张溅澄心静虑,全身心已投入与董半飘这一战。董半飘这一分神,就被张溅一招逼落下风。他全力反击,哪想小苦儿趁乱摸了上来,伸手一抓,已扣住董半飘腰带,他手法巧妙,轻轻一带,董半飘腰带已被他扯了下来。董半飘只觉裤子往下一落,人一惊,忙一手去提裤子,身子向后疾退,肩头就被张溅带了一掌,火辣辣地痛。他一侧目,已知是小苦儿捣鬼,心头大怒,一掌向小苦儿脸上扇去。小苦儿正自得意,险险没避开。急急侧头,虽躲过了,还是被他掌风带得半边脸通红,口里却不忘笑道:“董老头儿,你刚才脱我裤子,这下我把你裤子也脱了!”
董半飘恼羞成怒,正等追击,猛听店中有人一声大喝:“都给我住手!”
※※※
这一声叫得大,只听店内的酒坛酒瓮一齐应声而鸣。众人只觉耳中“嗡”地一声,功力浅的都觉眼冒金星。正在进行的交手也真被这一声喝住了。众人注目望去,却见屋内站了个被小苦儿从房梁上炸下来的矮子。他站在地上,不足五尺高,正在店中间,众人都围着他,光人影就把他罩了个兜头兜脸,可他偏偏象是还气昂昂的自视为店中第一高个般,仰脸看着众人:“是谁把我从房梁顶上轰下来的?”
他话问得气势汹汹,努力要作出一副霸气四溢的样子,但覃红帘看到他那张脸,只是想笑。只见他一张脸扁圆扁圆的,居然宽比长长,一双眼睛也圆丢丢,身上脸上,真是无一处不圆,连他的鼻子头都是圆的。原来他躲在梁上,悉心在看张溅与董半飘一战,也不知是谁向他发了一个炮仗。这时在他张开一双手,他身上只有这一双手长得可人意,白白胖胖,象极了小孩子的手,可左手手心却黑了一片,被炸出了一个大泡。董半飘看到他这一双手,脸上一惊,眉心不由一暗,正在暗道:“难道是他?”覃红帘与张溅看了那一双手也如有所悟,对望一眼,却有个“五凤刀”的弟子已笑了起来:“谁家小弟弟跑出来了,瞧这一双小手?”
董半飘拦阻不及,他已出了口。那小矮人一怒,脸上五官就纠在了一起,人一蹦,已到了那名“五凤刀”弟子身边,一手把他纠住,就拖到了场心。董半飘这么快的出手,居然也没来得及阻拦。众人一惊,只见他一只白白嫩嫩的手已向那名“五凤刀”弟子喉咙中掏去,只一下,那名弟子的喉管食道就一齐被捣了出来,鲜血淋漓。那名弟子一时不得就死,四肢乱颤,他却象小孩虐待小生物一样残忍地用一支小手半用劲的揉搓。
场面太过血腥,几乎人人都吓得退了一步。董半飘也是江湖绿林混的人物,但也觉得一阵恶心。那名弟子动了几动,才终于凸眼死去。那人才继续暴怒地道:“是谁把我炸下来的?”
小苦儿不由自主向后退了一步,张溅与覃红帘已忍不住同时叫道:“你是‘孩儿爪’辜无铭?”
那个人已死死盯住小苦儿:“就是你扔得是不是?”同时向前一步。张溅与覃红帘同时双手一振,剑已出鞘,可心中不由打鼓:凭辜无铭的凶名恶焰,自己就算双剑合璧,也不知拦不拦得住?
小苦儿的声音已带哭腔,叫说:“不是我!”
辜无铭又向前逼了一点:“你不敢承认了?就是你!”说着他就要出手,这时只见小苦儿的主人向前迈了一步,说:“是我!”
众人也没想到那少年小小年纪,居然有如此胆色。
第三章 且以酥油包剑气 漫抛红豆数芳龄
辜无铭大叫一声:“好小子,你想炸坏我双手!”他人一跃而起,已然出招。他这一招不依常理,伸手又是向那少年喉间捏去,只要被他捏住,不是瞬间又一条人命?覃红帘已叫道:“师兄,——‘但求比目’!”
她叫的是剑招,他师兄妹早已演练默契,她声一出,她的剑就自左而出,她师兄的剑却自右而出,竟是一招配合得天衣无缝的好招。那辜无铭也不由“咦”了一声,左手一划,身子连扭了三下,才避开了他两人的剑势,口里喃喃道:“峨嵋老道又教出了两个好徒儿?”局势稍解,覃红帘心下略安,没想那矮子突然又一蹦而起,在众人全无防备之下,他已欺近那少年身前,右手还是向那少年喉间捏去。覃红帘没想他身法如此灵动,这时剑招已荡入外路,收剑不及,难以回护,心中一惨,只怕那少年定已逃不了穿喉之劫,双目一闭,不忍再看。小苦儿叫了声:“少爷!”才待出手,这时却有个低沉沉的声音说:“你须杀他不得。”
那声音居然是那瞎老头发出的!他的嗓音低沉,吐字依然生涩。此话一出,他左袖就往那少年喉前一挡,辜无铭的一爪就击在他袖上,“当”地一声,如中金石,在座的人无一人有把握挡开辜无铭这一击,他这一挡却居然把辜无铭的一抓挡开了!
只听那辜无铭怪笑一声,一闪而退,转眼就发出第二击,还是冲着那少年,那瞎老头又是挥袖一挡,这一击又被他挡开。辜无铭不怒反笑,似乎十分兴奋,一个跟头退后,在空中连翻两圈,然后顿了下,人竟似在半空中停了一秒才落下地。“青红双剑”出身名门,见识不凡,但连他们也不知这是什么功夫。
那辜无铭似是试出了什么,怪笑道:“龚老头儿,你袖中的东西硬得很,拿来给我看看!”
瞎老头面色一正:“如此圣物,也是你这妖魔外道看得的?”
辜无铭怪笑道:“能挡开我‘孩儿他娘’一抓的,这世上可不多,必是个宝物无疑。想不到那块顽铁竟然真的这么硬!龚老头儿,你在石人山被困了十年,居然还是守住了这东西。你说、‘免死铁券’已消失近十年,如今重现江湖,到底是为什么?”
瞎老头脸色一肃:“免死铁券出,江湖正义足!——你说是什么原因?”
辜无铭笑道:“你还当你是十年前的‘铁券左使’?十年前,我辜无铭惧你三分,如今,你在石人山被困十年,以为还有当年的威风吗?”
瞎老头一脸正气:“我龚长春就是只剩三成功力,拼掉你还是绰绰有余。”
那辜无铭忽然仰天长叫:“免死铁券是在这里,七妖八鬼,五狐十圣,你们不出来吗?”
他一言即出,只见董半飘半咬着牙,一退身,已然不见。他也不招呼他的门人弟子,旁人都注目场中,也就无人注意。然后,只听店外就热闹了起来:有吹打的、有唱戏的、有叫卖的、有吟诵的……男声女唱,也不知来了多少人。只听瞎老头龚长春叹了一口气,淡淡道:“什么七妖八鬼,五狐十圣,魔教哪还剩下的有这么多人。‘闭口禅’曾一得,你不用装,我知道你只一个人,你给我省省吧。”
门外果然一寂,然后才有一人笑道:“龚老头儿果然就是龚老头,被锁了十年,还能识破我的口技。”
然后才有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传来:“那我呢?我就不是人吗?”
这声音颇远,足有一里开外,幽幽恻恻,摇摇荡荡,说不出的憾人心魄。然后众人耳中就听到店外一阵敲梆子的声音,一个哀哀切切地声音在唱:“卖馄饨了,卖馄饨了。”
一声声哀苦,唱得仿佛是凄凉长夜里最悲伤的一曲。忧能伤人,那叫声象来自黄泉路上叫卖人。“卖馄饨了、卖馄馄了”,只听那一声声、一声声地近了。“五凤刀”中有个子弟年轻血热,不知怎么悲从中来,忍不住两眼啪打啪打地就掉下泪来,连“青红双剑”心中听得也恻恻的。反是小苦儿毫无所觉,他天生乐天,见少爷已有人救,没得担心了,不由又生好玩的心理,“呵呵”笑道:“我要一碗。”
卖馄饨的人正以“大悲咒”蛊惑众人,这“大悲咒”本是出自少林。少林七十二艺中有一艺名为“狮子吼”,本为禅唱佛谛,为正意清心、却除内魔而作;没想八十年前,少林僧人中有一位前辈高人,本为俗家高手,因伤心而出世,虽入佛门,心伤不止,每遇心伤,必然禅诵,于无意中创出了“大悲咒”这门武功,于“狮子吼”外别开一路。这工夫后来流落魔教,成了镇教之宝。那卖馄饨的人就是要以这门绝艺侵乱众人心绪于无形。
没想小苦儿天生乐天,不入其套,猛地喊了这一嗓子,竟把那人下面的吟唱阻在了喉里。那人只觉满心恼怒,一股伤心堵在心口,未能伤人,反要伤己。幸亏小苦儿功夫不深,又出于无意,否则他只怕当场吐血。那人一怒,店内人等只听“呼”地一声,真有一碗馄钝破窗而入,上面热气腾腾,原来他卖这馄饨可不是假的。
那一碗馄饨来势颇奇,黑门神撞开过的那个窗子今天算是遭了殃,虽被补上,这时又被撞开,一股凉风涌入,那碗馄饨飘飘悠悠,就从众人鼻子前面掠过。店外人叫道:“不是要吃馄饨吗?接着呀?”
店中谁人敢接?那瞎老头在那卖馄饨的人先前开口吟唱之时,一时心旆摇曳、几难自持。他一生伤心之事最多,这“大悲咒”正对了他的心中弱处,只觉愁愁苦苦、世事烦恼,无有终极。如不是小苦儿一叫,他那双深潭似的双目只怕真要流出泪来。他这十年受困于石人山,虽终于熬了下来,但内力损伤之巨,只怕他自己也难深悉。“护券左使”龚长春一世威名,险些毁于此地。旁人并不了解这些底细,那瞎老头却把头偏向小苦儿发声之处,他没有双目,但似用一种比眼睛更深的感觉把小苦儿仔细“看”了“看”。
只听瞎老头轻轻一叹:“你也来了。辽东偏远,没想我龚长春甫一出山,就得逢高人,幸甚、幸甚!”
店外那人笑道:“龚老儿,你要不出来,大伙儿再想那块铁,也真找不到你。就是知道你的下落,敢进石人山的也没几个。你这回出来,可是大大的错了!”
只听店中辜无铭笑道:“他哪里错了?他要不出来,我们到哪儿去找什么‘免死铁券’,找不到‘免死铁券’,又怎么解得了‘佣仆之咒’?”
店外卖馄饨那人笑道:“小辜,你别美了,他哪里是为了你出来,他捧券而出,定是这世上又出了什么惊天冤案。可笑可笑,这老头儿老成这样了,还自许正义,捧着那块顽铁还想出来救人。”
“闭口禅”曾一得半晌没开口,这时开口道:“冤案,什么冤案?我怎么不知?”
辜无铭嘴快:“就是‘孤僧’……”
他一语没完,门外曾一得已“啊”了一声,卖馄饨那人怒声截道:“小辜,你活不耐烦了别带累大伙儿!”
辜无铭天不怕地不怕,被他一句数落却忙伸一支手捂住了嘴,似乎还嫌不够,一双圆眼向在场的人扫来扫去,象一个小孩子说错了话做错了事,希望在场的人都没有听到看到。他下面的话虽当场截断,门外曾一得还是颤声道:“这样的案子龚长春还想接?他真的疯了?”
他情急之下,不自觉用上了口技,满场里只听到回音:“疯了、疯了、疯了……”覃红帘、张溅都是一头雾水,只见那个瞎老头龚长春的脸上忽然升起一股肃慕:“大丈夫为人立世,自有你们一干匹夫匹妇所不懂之处。”
他一双黑眼看着众人,虽然是空框,但更把人一个个看得心头數摹V惶芑汉芑旱氐溃骸爸灰夜ǔご涸谝蝗眨馑捞谝蝗眨筒换崛盟罩酶吒蟆!�
那声音沉沉荡荡,漾了开来。那个少年向龚长春看了一眼,觉得这就是他在江湖上行走半年也没能找到的风骨气概。
※※※
他一言落地,静了下,才听门内门外传来“嗯嗯”、“嘿嘿”、“哈哈”三样各具一格的怪笑。他们也略折于龚长春的堂堂正气,却更要杀他以出这一口闷气。只听辜无铭怪叫道:“龚老头儿又在唱他的高调了,咱们来可不是谈经论道的。姓曾的,你攻他哪里?”
只听曾一得道:“耳朵!”
另一个卖馄饨的已叫道:“我来请他吃一碗馄饨面。”一语未完,只见一碗馄饨破窗飞来,直袭龚长春胸前。龚长春这次为出山已内力巨损,当下以袖一拂,那一碗面被他带得飞还回去。这一招接得潇洒,可辜无铭眼尖,已见到那碗被龚长春衣袖一带之下,已泼出一点汤来。这可不是“长春剑”龚某人全盛之时的风采,看来他内伤果然不轻。
他瞧出可乘之机,双手一拍,直袭龚长春双肋。龚长春“嘿”了一声,他无力用指掌去接辜无铭这一爪,只有以袖中之铁一应。只听“叮”地一声,辜无铭这一招就此被挡开。
门外却听木楔凿凿,于这寒夜无聊之际,竟似有人钉起戏台来。然后,男声女声、老人孩子,只听一拨拨欢声笑语,叠次涌来;然后,